林晚眨了眨眼。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跟刚才一模一样的温度。空气中飘着面包烤焦的糊味、烟熏皮革的气息、廉价麦酒残留的酸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指节覆着薄茧,是刺客的手。腰侧挂着两把短刃,皮甲贴着胸腔,能感受到底下那颗心脏正在狂跳。
[回来了。我回到了开头。火堆。闲聊。还没进洞的时候。]
她猛地抬头扫视周围。左边是胡子拉碴的战士,正用匕首剔牙。对面是红棕马尾的女法师,端着陶碗小口喝水。弓箭手坐在火堆另一侧,嘴里还在念叨:“……那个洞,我白天看到了,真的就在溪谷上面不远,你们说里面会不会有野兔什么的……”
林晚的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他是弓箭手。他现在还活着,还没被触手裹住脑袋,还没腐烂流脓,还没在那个血池边上喊“感受主的恩典”。一切都还没发生。我可以阻止它。]
她猛地站了起来。皮甲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三个队友都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战士的匕首差点戳到牙龈:“嘶,你干嘛?!”
“不能去。”林晚攥紧了拳头,用刺客那副略哑的女声开口。声音比她自己原本的声线低一些,带着常年不说话的沙砾感,“那个洞,不能去。”
弓箭手皱了皱眉:“为什么?我还没说要去呢,你反应这么大?”
“我白天看到那个洞了。”林晚语速飞快,脑子里拼命编借口,“洞口有爪印,很大的那种。我认得那个纹路,是洞穴巨魔,这个区域有洞穴巨魔的巢穴。进去就是送死。”
[我在说什么。洞穴巨魔是什么。我连这个世界的怪物图鉴都没翻过。但听起来很唬人。对,越唬人越好。]
战士把匕首收起来,狐疑地看着她:“洞穴巨魔?这附近?咱接了三个月的任务从没听说过这片有巨魔。”
“新来的。”林晚硬着头皮往下编,“我白天去溪谷下游探路的时候看到的,脚印是新的,绝对不超过两天。巨魔的领地意识很强,咱们四个人不够它塞牙缝的。”
女法师放下陶碗,表情认真了起来:“确实听说过南边有些洞穴巨魔在迁移……如果是真的,那确实不能进。”
“可我好几天没吃过肉了。”弓箭手还在挣扎。
“你想变成巨魔的夜宵?”林晚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弓箭手,跑得最快,但巨魔有六根手指的爪子,一巴掌能把你的弓弦拍断三根。你要去送死我不拦着,别带上我们三个。”
[对不起弓箭手同志我说话有点重但你待会要变成那副鬼样子我现在必须吓住你。]
弓箭手被她最后那句话钉住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战士,又看了看女法师,最后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把一根枯枝丢进火堆里:“……行行行,不去就不去。明天继续啃干面包总行了吧。”
林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坐回去,膝盖一软差点没坐稳,撑着地面才保持住平衡。手掌底下的泥土凉硬,一粒小石子硌着她的掌心。
[活下来了。至少今晚不用进那个洞了。不用走那个必死的流程了。只要我活着,只要这具身体活着到天亮,我就一定能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
火堆继续烧。四个人围着火光沉默了一阵,战士打了个哈欠开始铺睡袋,女法师重新把水囊挂回腰侧。弓箭手还在嘀嘀咕咕地骂干面包,但音量已经小了很多。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炸出一粒火星。四个人分躺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须之间,保持着冒险者扎营时的基本警惕。方向各对一边,武器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林晚躺在最靠外的位置。她闭着眼假装睡觉,两只耳朵绷得很紧。草丛里的每一声虫鸣、树梢的每一次风响、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咕咕声,所有声音都被她的神经放大拆解,贴上安全或不安全的标签。
[只要撑到天亮。只要撑到。]
右前方的草丛忽然动了。哗啦一声,比风吹过的响动更大更沉,有东西在拨开灌木朝营地走来。虫鸣在那一瞬间全都停了,林间的寂静忽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战士最先反应过来。他从睡袋里翻身坐起,右手已经握住了靠在树干上的双手斧的柄:“谁?!”
没有人回答。草丛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一股味道飘过来。腐烂甜腥,是腐肉晒过的气味。
林晚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这个味道她记得。在那个山洞里,在那些血肉面孔张嘴喷血的时候,在血池边上弓箭手腐烂微笑的时候,她都闻过。
草丛被拨开了。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两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正常。
那个身影很高,至少比战士高出一个头,极瘦,皮包骨头。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痂和脓包,有些已经溃烂流着黄白色的浆液,有些结着暗红色的硬壳。脸才最让人头皮发麻。他的嘴角裂开,从两侧一直延伸到耳根,弧度巨大,完全不合常理。下巴几乎垂到胸口,中间拖着一根紫黑色的肥厚舌头,沾着黏液,舌尖垂到锁骨下方,还在时不时抽搐。
他的眼睛瞪出来,白多黑少,眼眶周围是一圈溃烂的血肉。嘴唇发紫,深到近乎发黑。
“桀桀桀。”从那道裂开的嘴角里挤出一串笑声,干涩刺耳,“好香啊……新鲜的……热乎的……”
战士抡起斧头劈了过去。斧刃带着风声劈向怪物的头颅。林晚看见斧刃接触到那张青灰色的皮肤,然后停住了。无形的力场挡在表面,斧刃在距离怪物额头不到一指宽的地方颤了颤,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怪物伸出一只手。手指又长又细,指甲黑色卷曲,十分尖利。它握住战士的斧柄,轻轻一扭。咯嘣。战士腕骨传来一声脆响,斧头脱手飞出去,砸在树干上震落了一地落叶。紧接着那只爪子往前一送,五指并拢刺入战士的胸口。怪物慢慢把手抽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战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前半个音节堵在喉咙里,后半个音节变成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他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女法师的火球已经念到一半。鹅黄色的光在她掌心凝聚,但怪物比她快。它甩出长而发紫的舌头,精准缠上女法师的手腕。火焰在触碰舌面的瞬间滋啦一声熄灭了,连点余烬都没留下。舌头上焦了一块皮,但怪物似乎根本不觉得疼。它把女法师整个人拖过来,用两只长爪按住她的肩膀,然后慢慢弯下腰,裂开的嘴角凑近她的脸。
林晚看见女法师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发抖,浑身僵硬,连指甲都扣不进土里。怪物的舌头从嘴角垂出来,在她脸上舔了一下,留下一道黏稠的暗色痕迹。
然后它猛地张开了嘴。原本裂到耳根的嘴缝又被撑大,上下颚分离到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程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它把女法师的半张脸塞进嘴里,合上,撕扯。
血腥味炸开了。林晚听见牙齿碾碎骨头的脆响,听见液体喷溅在落叶上的噗嗤声。她的膝盖在抖,整个人缩在橡树根须的阴影里,两只手攥紧刺客的短刃柄,手指僵硬得连拔刀都拔不出来。
[跑。跑啊。跑。]
你给路达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场景。战士的胸口往外涌血,女法师剩下的半具身体歪倒在落叶堆里,怪物正蹲在那里咔嚓咔嚓啃着什么,长舌头在月光下一伸一缩,舔着嘴角的碎肉。
林晚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鞋底踩过落叶、碎石、溪水、泥泞的湿土。夜风刮在脸上发凉,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去,黏在皮甲内侧。她的心跳太快,快得耳膜发震,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发花。
身后传来响动。某种更重更沉的东西破空而来。她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后腰一凉,有利器从侧面捅了进去。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脚下发软,踉跄着摔倒在地,脸颊磕进泥土里,鼻子撞上一块小石头,酸得视线都模糊了。
她翻转身体仰面朝天,看见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脸上。黑暗中那个高挑的影子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裂开的嘴角咧到近乎荒谬的弧度,紫黑色的舌头在外面晃荡着。
“跑什么呢……”那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跑不过我,你信吗?”
[你连嘴唇都没有,怎么发紫?]
爪子落下来了。林晚的视野被一片青灰色、带着血痂的阴影覆盖。然后是一片黑。
黑。
黑。
然后光又亮了。
林晚眨了眨眼。暖黄色的火光在眼前跳跃,面包烤焦的糊味、烟熏皮革、廉价麦酒酸气,空气里的味道熟悉得让她想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拉弓磨出的茧。手边放着一张长弓,木质弓臂上刻着几道旧划痕。
她抬起头。火堆边坐着三个人。左边的战士在用匕首剔牙,对面的女法师端着陶碗小口喝水。而她自己是弓箭手。
林晚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柴火爆裂声盖住的气音。
“……又回来了。”
[我死了两次。重甲骑士,刺客,现在又是弓箭手。下一个是谁?法师?战士?还是四个都轮一遍之后真的能醒?还是说。]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清晰传上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火堆噼啪一声,炸出几粒火星,在半空中黯淡下去。
弓箭手的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响起来,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那个洞,我白天看到了。就在溪谷上面。”
她顿住了。这句话已经说过一遍了。在上一次循环里,这句话的下一句是“里面说不定有野兔”。
而现在她又坐回了这个火堆旁,在对面弓箭手的身体里,嘴里又一次念出了这句台词。
林晚的后颈发凉,寒意顺着领口钻进去。
[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