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第二天上午走到了尽头。树冠从头顶收缩后退，光线从斑驳的碎片变成整片整片落下来。林晚眯着眼抬头看天，蓝的，太阳挂在上头，白花花的一团。
她第一个反应是把手背举到额前挡着，第二个反应是猛地往后缩进最后一棵树的阴影里，第三个反应是蹲下。
“别走了别走了别走了，”她扒着树干，银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了一地，“外面有太阳。”
走在最前面的女圣骑士回头看了她一眼，困惑全写在脸上：“怎么了？”
“吸血鬼。”林晚用两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尖牙，“太阳。照了会死。你们圣骑士是不是没学过基础生物课？”
阿黛莉亚从队列中间走过来，几步就到了她面前。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顶，整个人亮得晃眼。她低头看着缩在树干底下的人，思考了一秒。
“你的血统是始祖级别的。始祖吸血鬼的体质免疫阳光。”她语气平平，“常识。”
[常个屁啊。我穿过来满打满算三天，上哪学始祖吸血鬼常识去？这玩意儿是系统自带驱动吗？我怎么没收到安装推送啊？]
“那……那也会晒黑的。”林晚抱着树干不撒手，“你看我这皮肤白得反光，晒出印子来多难看。你们圣女不是讲究慈爱众生吗，让我晒黑了你良心不痛吗。”
阿黛莉亚看了她三秒。然后伸手，拎住她后颈处的斗篷边角，把她从树干上整个提了起来。林晚双脚离地的瞬间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四条腿，不对，两条腿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
“放我下来！虐待俘虏！圣骑士虐待俘虏了！”
“你不是俘虏。”阿黛莉亚把她放到阳光下，松手，“你是……客人。”
林晚的脚踩到了泥土。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头顶上裸露的脖颈上，暖烘烘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皮肤没冒烟，没起火，没像动画里那样化作飞灰只剩一摊衣服。她甚至感觉有点舒服，像冬天晒被子。
[……行吧，真不怕。那我刚才演这出是干嘛，报名年度社死现场大赛是吧。]
她默默拍了拍斗篷上沾的落叶，没再说话了。
队伍继续前行。阿黛莉亚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七个女圣骑士，林晚被裹在中间。出了森林是一片丘陵地带，草矮矮地铺着，视线开阔了很多。头顶的云大朵大朵飘过去，在地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阴影。林晚踩着那些阴影走，像玩跳格子，每一步都精准踩进云影里。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渐渐泛出正午的热意。走了大半天的路，前面忽然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比溪流大，比河小。转了个弯，一道浅溪从丘陵间穿过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被阳光晒着，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走在前面的女圣骑士啊了一声，语气明显松快了：“溪！能洗一洗了！”
后面几个人跟着加快了脚步。确实好几天没正经洗过澡了，林晚自己也觉得后颈和后背黏糊糊的，发根处有汗干过又沁出来的涩感。
阿黛莉亚在溪边停下，转身对她说：“你在这里等着。”
林晚靠着溪岸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来，看着七个女圣骑士三两下解了披风和护甲，靴子蹬掉，袜子脱了丢在岸边的石头上。有人用脚趾探了探水温，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阿黛莉亚也开始解她的胸甲了。金属扣环咔嗒一声弹开，银白色的肩甲从肩上滑落，她弯腰把那些东西叠好放在干净的草皮上。内衬是一件薄薄的白色亚麻衫，被汗洇湿了一些，贴在锁骨和腰侧。然后她把亚麻衫从头顶脱掉了。
林晚的视线嗖地转开了。转开得太快，脖子咔了一下。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等一下她脱了上衣那她下面是不是。我是不是应该走远一点。但走远了又显得我反应很大。我就坐在这看树好了柳树你好啊你叶子真绿。]
但她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阿黛莉亚赤着脚走进水里，背对着她，金发湿了水贴在肩胛骨之间，水线漫过腰又退下去，透过水面能看见浅色的贴身布料还穿着。溪水很清，阳光一照连水底的石头纹路都看得清楚。
同行的女圣骑士们散在溪流的不同位置。有人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着脸让水冲过脖子，有人弯腰掬水淋在肩膀上。水声笑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在丘陵间的微风里飘来飘去。
“你不过来吗？”阿黛莉亚偏了偏头，湿漉漉的金发垂在一侧肩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溪水很凉。”
林晚的脚已经自己动了。她解了斗篷，脱了外面那层黑色罩裙，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衬裙。垂到小腿的白色布料打湿了就半透明，她走到水边先用脚尖探了探，凉的，但今天太阳晒得很足，水面上那层被烤暖的部分刚好没过脚踝。
她慢慢走进去了。水漫到膝盖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是腰，然后衬裙下摆浮起来，在水面摊开一片。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水温混着凉意裹着她整条腿。她选了块稍微高些的石头坐下来，水流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阿黛莉亚在水中央转过身来。她的金发湿透了往后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额头光洁，眉骨线条利落，眼窝在那片水光里显得更深。水珠挂在她睫毛尖上，眨一下眼就掉一颗。
“凉吗？”她问。
“……凉。”林晚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挺舒服的。”
阿黛莉亚朝她走了两步。水波从她腰侧推过来，一圈一圈漾到林晚坐着的石头边，碰到她的膝盖，碎开了。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林晚能看见阿黛莉亚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被水浸过之后显得更清晰。
“你的头发飘在水上了。”阿黛莉亚伸手捞了一缕银白色的湿发，从水面托起来，放回林晚的肩头。指尖擦过她锁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多停留了那零点几秒。
林晚没动。水声哗啦哗啦的，阳光下波光晃得人眼晕，湿了的衬裙贴着皮肤有点凉又有点暖。阿黛莉亚的手指从她肩头拿开了，但人没有退远，蓝眼睛里倒映着溪水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让人想偏头躲开。
她坐得腿有点麻，想往石头边缘挪一挪伸个脚，没留神石面长了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预想中的落水没等来，腰上先环上了一只手，力道稳得很。她脸结结实实撞在一片软韧的温热里，鼻尖先闻到皂角混着水汽的淡香。
[我靠？？？洗面奶？？？这什么软乎乎的触感？？？不对不对不对！紧急直女认证！我是直女！纯直！钢铁直！这就是个意外！纯纯意外！]
林晚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撑着对方肩膀站直，退开半步，脸腾地烧起来，连耳尖都烫得发麻。她眼神乱飞，一会看水面一会看天，就是不敢往阿黛莉亚脸上瞟。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几个女骑士玩嗨了开始互相泼水，水花劈头盖脸砸过去，有人尖叫着往深水处躲，有人弯腰掬水反击，清亮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林晚总算找到话题，嗓子还有点发紧：“你……不去跟她们一起玩吗？”
阿黛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她们见了我，就不会这么放松了。”她声音很轻，落在水声里几乎要散掉，“好像总融不进去。大概是我不太招人喜欢。”
林晚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先替她做主了。
“怎么会。”她脱口而出，“你长得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你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张嘴怎么回事？脑子还没审批通过嘴就擅自发言了？人家圣女能随便说好看吗？这话说出来也太怪了吧？]
林晚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刚好撞进阿黛莉亚的眼睛里。对方眼尾泛着淡粉，连耳尖都红透了，蓝眼睛像被水浸过似的，亮得惊人，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更尴尬了。
林晚唰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挨着坐在石头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溪水从脚边哗哗流过去，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然后岸上哗啦一声水响，一个女圣骑士从溪里站起来抖了抖头发上的水：“圣女大人！前面好像有个村子！”
阿黛莉亚先回过神，应了一声，起身往岸边走。水面那一圈涟漪还在朝外扩散，一圈一圈的，碰到了林晚的膝盖。
林晚坐在石头上，低头看水面倒影里的自己，银白长发散在水里铺了一片。脑子里弹幕刷得飞快。
[她刚才耳根是不是红了。她身上那个皂角味泡了水之后更好闻了。还有刚才那触感……停停停！打住！太阳晒的，肯定是太阳晒的太热了。我是直女。我再说一遍，我是直女。]
她把手伸进溪水里搅了搅，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半点没压下脸上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