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到江眠，是两天后的傍晚。
凉微从教学楼出来时，天还没完全暗。九月初的太阳落得晚，西边压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楼与楼之间的风已经没了白天那股热气。
老师刚拖了几分钟堂。走廊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只剩零零碎碎几个人站在门口看手机。
凉微把笔塞进包里，顺着楼梯下去。出了教学楼，她抬手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准备直接回住处。
走出十几米，脚步停了一下。
先看见的是猫。
灰白色的小猫从花坛底下钻出来，尾巴翘得很高，一路小跑到一个男生脚边。男生显然没防备，手里的塑料袋被它突然一蹭，晃了两下。
凉微站着看了两秒。
又是他。
江眠今天没穿黑色外套，只套了件普通白T，下面还是黑色长裤，肩上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左手提着便利店袋子，里面有一瓶水和一袋切片面包。
灰白猫正仰头盯那个袋子。
江眠低头看它。
猫也看他。
一人一猫僵持几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
“今天没有。”
“喵。”
“真的没有。”
猫往前走一步。
江眠把塑料袋藏到身后。
“这是面包。”
猫绕过去。
“你不能吃。”
又一声。
江眠：“……”
凉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已经发现了，江眠跟猫说话的时候比跟人自然得多。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真觉得解释两句，猫能听进去。
灰白猫显然不吃这一套。
它绕到江眠身后闻塑料袋，江眠也跟着转半圈。
“不是你的。”
猫再跟半圈。
江眠干脆站起来。
猫也跟着站到脚边。
他往前一步，它跟一步。
再一步，还跟。
江眠停下。
猫也停下，仰着脑袋，耐心得很。
凉微终于有点想笑。
她原本没准备过去，看着这一人一猫耗了快半分钟，还是改了方向。
江眠正低头研究怎么把猫甩掉，余光里忽然多出一双鞋。
他抬头。
凉微站在两步外。
第三次了。
这个念头立刻冒出来。
上一次他还觉得连续碰到两次已经够巧。
现在看来，话还是不能说太早。
凉微看了眼他脚边的猫。
“它认识你？”
江眠明显没想到她会开口。
“不认识。”
低头看了眼猫，又补一句：
“应该不认识。”
“那它怎么一直跟你？”
江眠抬了抬袋子。
“可能觉得我有吃的。”
凉微顺着看过去。
“面包？”
“嗯。”
“它能吃？”
江眠摇头。
“不太好。”
灰白猫像是听见了坏消息，冲他又叫一声。
江眠低头。
“叫也没有。”
凉微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眠也跟着低了低头，嘴角动了一点。
猫见没戏，索性坐在他鞋边，尾巴卷到前爪旁边。
凉微看它一会儿。
“昨天那只呢？”
江眠没反应过来。
“什么？”
“橘白的。”
“哦。”
他这才明白。
“应该还在那边。我见过它很多次。”
凉微点头。
“那这只？”
江眠又低头。
“不认识。”
“喵。”
凉微看着猫。
“现在认识了。”
江眠抬头。
她的表情很平，像只是陈述事实。
“……好像是。”
灰白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了个熟人，又去闻江眠手里的袋子。
他把袋子抬高。
凉微问：
“你平时会喂它们？”
“偶尔。”
“随身带猫粮？”
“不是每天。宿舍楼下有几只，碰到的时候会喂。”
“嗯。”
话题停了。
江眠原本还等着她继续问，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已经没下一句了。
凉微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晚饭？”
“算是。”
“就这个？”
“还有……”
江眠正想说还有牛奶，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买。袋子里的矿泉水又很诚实地露着半截。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了一眼。
江眠沉默。
“……牛奶还没买。”
凉微嘴角动了下。
“嗯。”
江眠莫名觉得这个“嗯”很熟悉。
他轻咳一声。
“等会儿买。”
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这个干什么。
凉微没追问，只看了眼那袋面包。
“晚上光吃这个容易饿。”
“我知道。”
“那还吃？”
江眠捏了一下塑料袋提手。
“今天不太想去食堂。”
“人多？”
“嗯。”
停了一下。
“这个时间排队挺久。”
凉微点头。
江眠忽然开口：
“你昨天……”
话到一半停住。
凉微看过来。
“嗯？”
江眠本来只是想到那只橘白猫。既然起了头，也不好再咽回去。
“昨天那只猫，后来有跟你走吗？”
“没有。我走了，它就没跟。”
“哦。”
风穿过树梢。
远处篮球场有人进球，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一阵起哄。
江眠站在那里，没急着再找下一句话。
灰白猫却没这么有耐心。
它见两个人都不理自己，抬爪扒了一下塑料袋。
“哎。”
江眠赶紧往上提。
猫也跟着站起来。
凉微低头。
“它可能真饿了。”
“可是我没猫粮。”
“那怎么办？”
江眠看了眼前面的路。
“便利店可能有猫条。”
凉微抬了抬下巴。
“去看看？”
“嗯。”
她已经往前走。
“走吧。”
江眠愣了一下。
“你也去？”
“顺路。”
便利店正好就在出校方向。
江眠没再问。
两个人往前走，灰白猫居然真跟在后面。
江眠走得不快。凉微原本步子稍大，几步以后自然慢了下来。
中间留着一点距离。
江眠手指无意识碰着背包肩带。
凉微问：
“你大一？”
“嗯，刚开学。”
“看得出来。”
江眠侧过脸。
“哪里？”
凉微想了想。
“开学没几天就能差点迟到。”
江眠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那天的事情居然还没过去。
凉微眼里多了一点笑。
“开玩笑。”
江眠低头走了两步。
“其实那天已经第三天了。”
凉微顿了下。
“那更厉害。”
江眠也笑。
“所以我没反驳。”
便利店灯牌已经亮起来。
江眠回头。
灰白猫还跟着。
“它真来了。”
凉微也看一眼。
“说明你现在真认识它了。”
江眠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
“可能吧。”
到了门口，江眠推门进去。
凉微没跟。
他回头。
她低头示意脚边的猫。
“我看着它。”
“好。”
店里还真有猫条。
江眠拿了两根。
扫码时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凉微站在路边低头看猫。夕阳快落完了，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只灰白猫刚好蹲在她的影子里。
“同学？”
收银员提醒了一声。
江眠收回目光。
“啊……谢谢。”
他推门出去。
凉微抬头。
“有？”
“两根。”
江眠蹲下来拆开一根。
灰白猫一闻到味，立刻贴上去，比刚才追面包积极多了。
江眠慢慢往外挤。
“别咬。”
猫一口叼住包装边缘。
他赶紧往回抽。
“这个不能吃。”
凉微看了一会儿。
“它也不听你的。”
江眠低声说：
“都这样。”
一根猫条很快没了。
灰白猫还仰着脑袋。
江眠把包装折好。
“没有了。”
凉微看了眼他手里的另一根。
“不是还有一根？”
“这个留给宿舍楼下那只。”
“哦。”
剩下那根被塞进背包侧袋。
灰白猫盯了半天，发现真的没第二根，终于甩着尾巴走了。
两个人站起来。
到这里也确实该分开了。
凉微指了下校门。
“我走这边。”
江眠也示意了相反方向。
“我回宿舍。”
“嗯。”
江眠停了一下。
“今天谢谢。”
凉微看他。
“谢什么？”
“……”
江眠自己也愣住。
好像真没什么可谢的。
她只顺路走了一段，又在门口帮他看了会儿猫。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补。
凉微也没等他。
“走了。”
她抬了下手。
江眠点头。
“嗯。”
两个人各自转身。
走出去十几米，江眠才想起来。
还是不知道名字。
今天说了这么多，居然谁都没问。
现在再回头追过去更奇怪。
算了。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那根没拆的猫条，继续往宿舍走。
凉微回到住处，天已经暗了。
换鞋，把包放到柜子上，进厨房开灯。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今晚煮面。
水开以后，她把面放进去。
厨房里只剩锅里的水翻滚。
凉微靠在台边等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
“其实那天已经第三天了。”
接着是自己那句：
“那更厉害。”
她低头笑了一下。
锅里的水正好往上涌。
凉微立刻把火调小，用筷子把面拨开。
吃完以后，她坐在桌边喝水。
杯子刚碰到嘴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还是不知道名字。
凉微放下杯子。
算了。
下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