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面以后，两个人反而有几天没再碰见。
凉微住校外，平时除了上课、图书馆和健身房，活动范围不算大。江眠住学校，两个人平常走的路线也并不完全重合，前几次能连续遇见，本来就已经够巧。
周一下午，凉微从图书馆出来，照常经过长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她扫完码，等机器出货时往外看了一眼。花坛边趴着那只橘白猫，四条腿全收在肚子底下，晒得懒洋洋的。
旁边没人。
“咚。”
饮料掉下来。
凉微弯腰拿走，很快离开。
第二天傍晚，江眠也从长廊经过。
他原本没准备停，路过自动售货机时却看见里面那一排无糖乌龙茶，脑子里跟着冒出一张脸。
短发，很白。
说话不多。
还有那天站在便利店外，替他看着那只灰白猫的样子。
江眠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校园里见过几次的人多了，不知道名字才正常。
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路，说过话，甚至买过猫条。
下次再碰见，总不能还一直靠点头。
江眠站在路边想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琢磨这个也挺奇怪。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回宿舍。
之后两天，还是没碰见。
直到周五下午。
江眠上完课没有直接回寝室。老师下课前提到一本参考书，他在学校系统里查了一下，图书馆刚好还有一本。
借书比想象中快。
五点不到，他抱着两本书从馆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教学楼的影子盖过大半广场，长廊这一侧还留着一点亮光。
江眠走下台阶，视线随意扫过去。
自动售货机旁边站着凉微。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深色长裤，薄外套搭在臂弯里。旁边还有个女生，手里抱着一摞打印材料，正低头翻最上面那几张。
江眠原本已经朝那边迈了一步，看见还有人在，脚步又慢下来。
这时候专门过去打招呼，似乎显得太刻意。
直接走掉也没什么。
他正准备绕过去，凉微已经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视线。
她没出声，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江眠也点头。
旁边的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凉微又看了江眠一眼。
“算吧。”
女生乐了。
“什么叫算吧？”
“见过几次。”
“哦。”
女生没有继续问，把怀里那摞材料重新抱稳。
“那我先走了。晚上那份案例你看一下，我第二部分写得有点乱。”
“发我。”
“你别看完只回个‘嗯’。”
凉微抬眼。
“那回什么？”
女生被问得一噎。
“……至少多打两个字。”
“尽量。”
“算了，当我没说。”
女生抱着材料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提醒了一声：
“七点前啊。”
凉微抬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等人走远，江眠也到了自动售货机旁。
“你朋友？”
“同学。”
“哦。”
凉微喝了口水，看向他怀里的书。
“刚从图书馆出来？”
江眠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
“这么明显？”
“抱了两本。”
“也是。”
凉微往旁边看了一圈。
“今天没猫。”
江眠也跟着看。
“可能换地方了。”
“灰色那只呢？”
“前两天又见过一次。”
“还跟你？”
江眠摇头。
“那次我带了猫粮。”
凉微看着他。
“学聪明了？”
江眠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猫。
“……应该吧。”
凉微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比平时明显一些。
江眠也跟着笑了。
长廊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轧过地砖缝，发出一串细碎的声音。两个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车过去以后，凉微问：
“借的什么？”
江眠把最上面的书侧给她看。
“老师推荐的参考书。”
“下面那本呢？”
“一本小说。”
“也是老师推荐的？”
“不是。”
凉微点了点头。
“你还挺喜欢看书。”
江眠想了一下。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
“看得进去的时候。”
这个回答大概有点敷衍。
凉微却只是“嗯”了一声。
江眠抱着书站了一会儿。
话题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结束。
可如果现在就走，下次再见，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脑子里那件惦记了几天的小事又冒出来。
问名字其实很简单。
真站到人面前，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起这个头。
凉微见他迟迟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话刚出口，江眠自己就觉得这样只会更怪。
他改口：
“就是……我们是不是一直没问过名字？”
凉微看着他，像是也才想起这件事。
“好像是。”
江眠这次没再绕。
“那你叫什么？”
“凉微。”
江眠看她。
“哪个微？”
“微小的微。”
她停了一下。
“凉快的凉。”
江眠轻声念了一遍。
“凉微。”
凉微没有催他，手里慢慢拧着饮料瓶盖。
过了两秒，她问：
“你呢？”
“江眠。”
“江？”
“长江的江。”
江眠稍微顿了顿。
“睡眠的眠。”
凉微原本还在拧瓶盖，听到这里抬起头。
“睡眠？”
江眠看见她的表情，已经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嗯。”
“挺适合你。”
“……”
第一次见面差点迟到这件事，好像暂时是过不去了。
“那次真的是意外。”
“嗯。”
江眠看她。
“你这个‘嗯’听起来不太像信。”
凉微把瓶盖拧好。
“那我认真一点。”
她看着他。
“我信。”
江眠跟她对视两秒。
“更像敷衍了。”
这次凉微是真的笑了。
“要求还挺多。”
江眠也笑了一下。
“……当我没说。”
凉微把饮料换到另一只手。
“走吗？”
“嗯。”
两个人一起往长廊外走。
这一次谁也没有特意说“顺路”。从图书馆出来本来就是同一段方向，晚饭时间又快到了，路上的学生明显多起来。
有人从后面追着喊同学名字。
前面的人回头应了一声，很快又在人群里汇到一起。
江眠听见，下意识看了一眼。
以前他很少注意这种事。
现在倒觉得，有名字以后确实方便不少。
至少以后再看到凉微，不用等她先发现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旁边的人忽然叫他。
“江眠。”
“嗯？”
江眠几乎立刻转过头。
凉微往他前面示意了一下。
地砖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块，边缘翘起来。他刚才一直在走神，再往前半步大概就会踩上去。
江眠绕开。
凉微说：
“看路。”
“……”
这句话听起来也很熟。
凉微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
“别又摔。”
“我没有那么容易摔。”
“第一次见面就摔了。”
“那是因为我在跑。”
凉微看他一眼。
“所以还是摔了。”
江眠没话说。
逻辑上确实反驳不了。
两个人走下台阶。
江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凉微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江眠。”
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平时听别人叫的时候轻一点。
也可能只是她声音本来就这样。
江眠没再琢磨。
凉微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路边有学生抱着篮球经过，几个人边走边争刚才那场球到底算不算犯规。有人声音太大，凉微侧身让了一下，江眠也跟着往旁边挪。
等那几个人过去，两个人又重新走回原来的位置。
凉微问：
“你借的小说好看吗？”
“还没开始看。”
“那怎么挑的？”
“之前看到过介绍。”
“觉得好看？”
江眠想了想。
“觉得应该能看完。”
凉微侧过脸。
“要求这么低？”
“借回去看不完更浪费。”
“也是。”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又安静了一段。
没有谁特意找下一句。
到了前面的岔路，一边通往宿舍区，另一边去校门。
凉微停下。
“我走这边。”
“嗯。”
江眠也停住。
“我回宿舍。”
凉微点头。
“那走了。”
她转身往校门方向去。
江眠看着她走出去两步。
刚知道名字。
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说一句“再见”，好像哪里不太一样，又好像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凉微。”
声音已经先出来了。
凉微回头。
“怎么了？”
江眠卡住。
他其实没什么事。
“……”
凉微也没催。
江眠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一点。
“再见。”
凉微安静了一瞬。
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再见，江眠。”
她这次真的走了。
江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人经过，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怀里的两本书有点滑。
他重新抱稳。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正好震起来。
室友在群里问：
【谁去食堂？】
江眠看了一眼时间。
他回：
【我。】
发送成功。
手机收进口袋。
江眠刚准备进去，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人过去以后，才继续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