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点多,图书馆三楼已经很难找空位。
现代文学导论上午留了第一次阅读札记。老师没规定必须当天写,江眠还是把刚借到的参考书一起带了过来。宿舍这个时间多半已经有人开电脑,他不太想在键盘声里看书。
靠窗那几排几乎坐满。有人用水杯占着位置,有人的电脑还亮着,人却不知道去了哪。江眠抱着两本书往最里面走,绕到最后一排时,脚步慢了下来。
长桌另一边坐着凉微。
深色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了件白色短袖。桌上摊着一本厚书和几张打印材料,荧光笔在其中两段上划出浅黄色的线。旁边还有三个空位,其中一个正对着她。
江眠在过道边站了两秒。
凉微抬头,也看见了他。
“江眠。”
“嗯。”
他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这里有人吗?”
“没有。”
江眠把椅子轻轻拉出来。
“谢谢。”
椅脚刚擦过一点地面,他就下意识抬起来半寸。隔壁桌的人甚至没回头,江眠还是把剩下那点距离慢慢挪进去。
凉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
两个人很快各自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低低地响。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还书车经过,轮子压过地毯接缝,会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江眠把阅读札记纸压在书边,看完一段,低头写两三行。
第一段还算顺。
写到第二段中间,笔尖忽然断了墨。
他在纸角试了一下。
没颜色。
又划两笔,只出来半截很淡的灰线。
江眠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盖上笔帽,拉开背包最外层。
没有备用笔。
第二层倒翻出一支自动铅笔,笔尖还是断的。
江眠:“……”
今天准备得很完整。
他正准备起身去一楼文具柜,对面一只手伸过来。
一支黑色中性笔被轻轻放在他的纸边。
“先用。”
江眠抬头。
“你不用?”
“我有。”
凉微用笔尖点了下旁边的笔袋。里面确实还躺着两支。
江眠拿起来。
“谢谢。”
“嗯。”
笔尖比他原来那支细一点,落在纸上很顺。
江眠把刚才断掉的那句话重新写完。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习惯性让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笔,动作停住。
对面正好也有一点轻微的转动声。
凉微手里的笔从食指绕过去,稳稳落回原位。她像完全没注意到江眠这边,翻过一页材料,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江眠看了两秒,又低下头。
原来她也会。
十几分钟后,旁边过道忽然传来椅子碰撞的声音。
一个准备离开的男生把背包甩到肩上,肩带勾住椅背。椅子往后一带,桌角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跟着晃了一下。
江眠余光刚扫到,瓶子已经朝桌面倒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把手边那本馆藏参考书抬起来。
几乎同时,凉微伸手扣住了瓶身。
瓶底在桌面轻轻磕了一声。
水只从松掉的瓶口洒出来一点,落在桌沿和两张空白草稿纸上。
男生立刻转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
凉微把瓶子重新立好。
“没事。”
江眠已经抽了几张纸巾,把桌边那点水按掉。馆藏书没湿,札记也在另一边,只牺牲了一张空白草稿纸的角。
男生又道了遍歉,把瓶盖拧紧才走。
江眠擦完桌面,视线落到凉微手上。
她刚才接得很快。水瓶从倒下到重新立住,几乎没晃第二下。
凉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怎么?”
“没什么。”
江眠停了停。
“你反应挺快。”
凉微看着他,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比第一次见你慢一点,今天可能也要出事。”
江眠动作一顿。
“那次是我在跑。”
“知道。”
“而且今天书没湿。”
“你第一反应就把书拿起来了。”
“图书馆的。”
“自己的就不管?”
江眠想了一下。
“也管。”
凉微点头。
“那还行。”
江眠总觉得她这个“那还行”里有一点故意,又找不到哪里能反驳,只好把湿掉的纸巾团好,扔进旁边垃圾桶。
桌面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那点小动静过去以后,周围很快恢复原样。有人翻页,有人敲键盘,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往下落,光从长桌边缘慢慢退开。
江眠重新写札记。刚才抬书时夹在里面的借阅小票掉到了桌面,他把纸条捡起来,才发现那本参考书下周一就到期。老师的札记却要到下周三才交。
他在日期旁边很小地记了个“周一还”,免得自己又拖到最后。写完以后,他把小票夹回封底。
对面凉微也没闲着。她把刚才被水溅到边角的两张草稿换掉,重新对着案例材料核页码。手机亮过一次,她只扫了一眼,先在纸上圈出一处引用,等这一段看完才回消息。
江眠低头继续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为了刚才那点小插曲继续找话。
对面那本厚书往旁边挪了一点,封面露出来。
《民法学》。
他多看了一眼。
凉微察觉到。
“怎么?”
“你是法学院的?”
“嗯。”
“法学?”
“对。”
凉微也扫了眼他桌上的课程资料。
“现代文学导论?”
“嗯。”
“你汉语言?”
“汉语言文学。”
“难怪总抱书。”
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两本。
“今天是作业。”
“平时也没少抱。”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轻轻“哦”了一声。
凉微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逗,低头翻页。
她拿材料时,最下面露出一张课程安排表。表头印着“大二上学期”。
江眠视线停了半秒。
“大二?”
凉微抬眼。
“嗯。”
江眠没说话。
第一反应很直接。
学姐。
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却没有叫出口,只把借来的笔重新落到纸上。
凉微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哦得挺认真。”
江眠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大二?”
“嗯。”
“那你觉得我大几?”
这个问题明显不好答。
说大一不对,说大三似乎也不太对。
江眠安静两秒,选择低头。
“我继续写。”
凉微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好。”
没有再追。
五点四十左右,江眠把最后一句写完。
一整页,不算漂亮,涂改也不多。他从头看了一遍,把日期补上,才把借来的笔盖好,推回凉微那边。
“好了。”
凉微接过去。
“笔好用吗?”
“挺好用的。”
江眠把自己那支没墨的旧笔翻出来。透明笔杆已经用了很久,笔夹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凉微看见。
“你还留着?”
“换笔芯就行。”
“都裂了。”
“还能夹。”
凉微看了两秒。
“行。”
江眠觉得她这个“行”多少有一点评价意味。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那个语气……”
凉微抬眼。
江眠停住。
继续问下去,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她怎么评价一支笔。
“没事。”
凉微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却没有拆穿。
六点前,她的手机震了两次。
凉微看完,开始收材料。
江眠抬头。
“要走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句有点多余。
凉微已经把《民法学》合上。
“同组的人等我回去改第二部分。”
“今天要交?”
“明早上课前。”
她把几张散开的纸按顺序夹进文件夹。
“有一处引用页码错了,刚找到原文。”
“那还好。”
凉微背上包,视线忽然落到江眠敞开的背包侧袋。
半袋切片面包露在里面。
江眠也看见了。
两个人安静半秒。
“早上的。”
他先解释。
凉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问。”
“……”
她唇角弯了一点。
“吃饭别又吃面包。”
江眠耳根有一点热。
“我平时也不是一直吃。”
“嗯。”
这个“嗯”听着明显没准备跟他争。
凉微转身往过道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笔芯记得买。”
江眠看了眼那支没墨的笔。
“好。”
凉微这才走了。
江眠坐在原位,把阅读札记夹进书里。
手机一亮,宿舍群里已经有人问晚饭。
【二食堂。】
【谁来?】
江眠看了一眼背包侧袋里的面包。
停了两秒。
回:
【我。】
他把书合上,背起包下楼。
经过一楼文具柜时,江眠停了一下,买了两根黑色笔芯。
售货机吐出小纸盒。
他拿起来塞进笔袋,才往食堂方向走。
二食堂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最挤的一拨。卖热豆浆的窗口前只站着两个人。江眠脚步慢了一下,先去打了份饭,回来时队伍甚至还没变长。
轮到他,窗口阿姨问:
“还是热的?”
江眠怔了下。
他其实没来过几次。大概每次都挑人少的时候,反而容易被记住。
“嗯。”
豆浆装进纸杯,杯壁很快暖起来。
室友已经在靠墙那桌占了位置。看见他端着餐盘过来,其中一个特意往他盘里看。
“今天这么完整?”
江眠把豆浆放下。
“什么意思?”
“饭,菜,汤。”
室友数完,又看了眼豆浆。
“甚至还有饮料。”
“豆浆不算饮料。”
“你上周三天晚饭有两天是便利店。”
江眠拆开筷子。
“还有一天食堂。”
室友想了想。
“那确实不能算完全失联。”
江眠懒得接。旁边另外两个人正在讨论周末要不要去打球,话题很快从篮球场有没有空位绕到谁负责占场。没人再管他的晚饭。
吃到一半,江眠手指碰到笔袋。里面多了刚买的两根笔芯。
回宿舍以后,他把那支旧笔拆开。空笔芯拔出来,新的一根推进去,在草稿纸上试了一道。
黑线很顺。
笔夹上的裂痕还在。
江眠把笔帽盖回去,又把另一根备用笔芯放进背包最外层。对面室友正在找明天早课的教材,翻了半天才从床边纸箱里抽出来,顺手问他有没有多的荧光笔。
“没有。”
“你不是刚买文具?”
“笔芯。”
“行吧。”
室友继续翻自己的桌子。
江眠把笔袋拉好。窗外天已经全暗了,宿舍楼下偶尔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这次应该不会再翻出一支断尖的铅笔。
晚上七点多,凉微回到住处。
她没先洗澡,进门以后把包放到椅子上,电脑重新打开。下午那份案例材料被她铺回桌面,手机里已经躺着周妍连续几条消息。
【我找到原文了。】
【但是第二段还是怪。】
【你看了吗?】
凉微坐下来,从头读了一遍对应页。
两分钟后,她回:
【看了。】
对面几乎立刻:
【然后呢???】
凉微:“……”
她盯着屏幕两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圈出来的两处。
【有两处要改。】
【我标给你。】
这次周妍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凉同学终于愿意一次说完整。】
凉微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
笔杆转过食指,又稳稳落回来。
正是下午借给江眠的那一支。
凉微看了眼笔杆。下午江眠转到一半、忽然想起不是自己的又停住的动作跟着闪了一下。借来的东西,连这种小习惯都要先收住。
她指腹轻轻压住笔,嘴角动了一点。
认真得有点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