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滴，打在窗户上，很快又被风吹开。等老师合上电脑，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雨声已经密起来，对面的教学楼隔着一层水汽，看得有些模糊。
江眠站在一楼门口，看了眼手机。
天气软件上还留着早上的预测。
降雨概率，百分之二十。
他抬头看看外面，又看看那个数字。
早上就是因为觉得不太可能下雨，他才没带伞。
现在看来，百分之二十也完全不妨碍它下得很认真。
门口很快挤了不少人。有人撑伞直接离开，也有人打电话让室友送伞，还有几个男生把外套顶在头上，一路从台阶冲进雨里。
江眠往旁边让了让。
从这里跑回宿舍其实不算远。
问题是包里有两本书，其中一本还是图书馆借的。
自己淋湿一点倒没什么，书如果进水，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他把背包抱到身前，确认拉链已经拉好。
再等等。
十分钟后，雨没小。
又过了几分钟，门口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江眠靠在墙边，拿出手机。
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一张食堂照片。
【二楼今天排骨还行。】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占个位。】
【十分钟到。】
【顺便带瓶可乐。】
江眠看了一会儿，点开输入框。
【谁在宿舍……】
几个字刚打出来，他又删掉了。
让室友专门跑一趟送伞，来回来少说也要二十分钟。
没必要。
江眠退出群聊。
六点二十七。
再等一会儿，食堂的人说不定都少了。
想到食堂，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前几天凉微离开图书馆时说的话。
“吃饭别又吃面包。”
江眠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今天没面包。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来得有点莫名，刚准备把手机收回去，门外有人踩上台阶。
一把黑色的伞在屋檐下收拢。
伞面轻轻抖了两下，水珠落在防滑垫上。
江眠抬头。
凉微从雨里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薄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短袖，深色运动裤的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短发也沾着水，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扣好伞带。
再抬眼，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米。
凉微朝这边走过来。
“还没走？”
“没带伞。”
江眠说完，看了眼外面的雨。
凉微也往外看。
“等雨停？”
“嗯。”
“多久了？”
“十几分钟。”
凉微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视线落到江眠抱在身前的背包上。
“有书？”
“嗯。”
“图书馆的？”
“有一本。”
“你住哪边？”
“东区。”
凉微往校门方向看了一眼。
“我出去也从东边走。”
江眠听懂了。
“不用了。”
话出口得太快，他又补了一句：
“我再等等就行。”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没关系。”
凉微看着他。
“那你继续等？”
江眠没接上话。
凉微已经把伞重新撑开。
“到前面岔路再分。”
说完，她先往门外走。
江眠站了一瞬，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谢谢。”
“嗯。”
两个人一起进了雨里。
伞不算小，但两个人一起撑，也没宽裕到能各走各的。
江眠刚走几步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点，半边肩膀很快到了伞沿外。
凉微看见。
“往里。”
江眠往中间挪了些。
又走了一段，他发现伞明显偏向自己这边。
凉微靠外的肩膀已经沾了一层很细的水。
“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
“伞不用偏这么多。”
凉微看了眼伞柄，往中间挪了一点。
“这样？”
江眠看了一眼。
“嗯。”
这次两边差不多。
谁也没再调整。
校园主路上的人比平时少很多，路灯提前亮了。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雨打在伞面上，一直有细密的响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江眠反而没怎么想该说些什么。
雨已经够吵了。
经过篮球场时，里面空荡荡的。篮网被雨浇得贴在一起，平时这个时间能听见的球声和起哄声全没了。
凉微忽然问：
“天气预报没看？”
“看了。”
“那没带伞？”
“说百分之二十。”
凉微侧过脸。
“所以？”
“我觉得应该不会下。”
她安静了两秒。
“挺准。”
江眠看她。
“什么？”
“剩下百分之八十没下。”
“……”
江眠没忍住笑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
凉微也笑了一点。
风忽然从侧面吹过来。
伞面猛地晃了一下。
凉微握紧伞柄。
江眠也伸手去扶。
指节擦过她的手背。
两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江眠先把手收回去。
凉微重新把伞稳好。
谁都没说什么。
走出去一段，江眠忽然开口：
“学姐。”
凉微侧过脸。
“嗯？”
江眠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明明可以叫名字。
这两个字却先出来了。
他看向她靠外那边肩膀。
“伞再往你那边一点吧。”
“已经差不多了。”
“你肩膀还是湿的。”
凉微低头看了一眼。
“回去换衣服就行。”
江眠没再坚持。
凉微继续往前。
刚才那声“学姐”还留在耳朵里。
学校里这么叫她的人当然不少，她平时也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听着倒是挺清楚。
凉微握着伞，没再往下想。
前面的岔路很快到了。
再往东是宿舍区，她还得继续往校门走。
凉微停下来，把伞往江眠那边送了一点，让他先站到旁边的屋檐下。
“从这里过去没多远。”
“嗯。”
江眠站好。
凉微把伞收回来。
“今天谢谢。”
“又谢？”
江眠想了一下。
“这种还是应该谢。”
凉微看他两秒。
“行。”
江眠看了看地上的积水。
“你回去小心。”
“知道。”
他转身准备往宿舍走。
刚迈出去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江眠。”
他回头。
“嗯？”
凉微看向他脚下。
“别跑。”
江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地砖上全是水。
第一次见面时那一下结结实实坐在地上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
“……我知道。”
凉微已经有点想笑。
“知道就行。”
江眠这次确实没跑。
只是走得比平时稍微快一些。
凉微站在原地，等他进了前面的连廊，才重新撑开伞。
雨水顺着伞沿连续落下来。
她往校门方向走了一段。
路边有辆电动车压过积水，溅起很小的一片水花。
凉微往里侧让开。
那声“学姐”忽然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她脚步没停。
晚上，江眠回到宿舍时，外套肩膀还是湿了一点。
室友正坐在桌边吃饭，听见开门声回头。
“你不是没带伞吗？”
江眠把包放下来。
“碰到认识的人了。”
“借你的？”
“不是。”
他拉开椅子。
“顺了一段路。”
室友没太在意，只“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饭。
江眠也没解释。
他把包里的两本书拿出来。
一本是自己的，另一本属于图书馆。
都干干净净。
连书角都没湿。
江眠把图书馆那本翻了两下，确认没问题，才放到桌上。
台灯打开。
暖色的光落下来。
窗外的雨还没停。
江眠翻开书。
读了没多久，旁边突然传来一句：
“你笑什么？”
江眠动作一顿。
“我笑了吗？”
室友叼着筷子看他。
“没有吗？”
“……”
江眠摸了下自己的嘴角。
“吃你的饭。”
“莫名其妙。”
室友转回去。
江眠重新看向书页。
过了两秒，又翻了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