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江眠只有两节课。
第二节下课以后，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没回宿舍，记着老师上课时提过的一本书，直接去了图书馆。
检索系统给出的信息很明确。
三楼，I类，靠窗第三排。
馆藏状态：在馆。
江眠照着索书号走到对应书架，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没有。
又看一遍。
还是没有。
旁边一个男生踩着矮凳翻最上层，一口气抱下来三本，最后一本都没拿，又原样塞回去。江眠等人走开，把上面那层也重新扫了一次。
依旧没有。
他拿出手机，再确认一遍编号。
系统仍然很坚定地写着：在馆。
至于“在”哪里，显然不归它负责。
江眠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去旁边几排找。刚从书架间转出去，对面也有人出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
凉微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写了索书号的便签。
“江眠？”
“嗯。”
她看了眼他空着的手。
“没找到？”
“系统说在。”
凉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条。
“那差不多。”
江眠顺着她写的编号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找错排了？”
凉微抬眼。
“嗯？”
“这一排到I26，后面的编号在前面那组。”
他指了指两排书架之间的柱子。分类牌被挡住一半，从凉微刚才站的位置只能看见前面几个数字。
她绕过去看了一眼。
“……难怪。”
江眠已经走到另一组书架前。
“应该这边。”
凉微跟过来。
她要找的是一本社会学随笔，不算厚。两个人沿着对应编号扫了一遍，最右边两本书却明显挤得不太对。
江眠把外面那本抽出半截。
后面夹着一本薄书，书脊完全被挡住。
他抽出来。
“这个？”
凉微看了眼封面。
“是。”
她接过去，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这也能看见？”
“刚好露了一点。”
“上次也说碰巧。”
江眠停了一下。
“这次没说。”
凉微看着他，眼里多了点笑。
“有进步。”
“……”
江眠不打算问这算哪方面的进步。
凉微低头翻了两页。
“公共课分享用的。”
“老师指定？”
“自己选。”
“怎么不选法学的？”
“每天已经看够了。”
她把书合上。
“公共课再讲法条，我自己都不想听。”
江眠想象了一下。
“也是。”
凉微看他。
“你的呢？”
“还没找到。”
“编号。”
江眠报了一遍。
凉微看了眼他刚才出来的方向。
“走。”
“什么？”
“你刚帮我找了。”
她已经往旁边那排走。
“现在找你的。”
江眠原本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停住。
刚才他帮凉微时，也没有先问她需不需要。
“……好。”
两个人把相邻几排重新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江眠蹲下看最底层时，余光看见通道尽头停着一辆灰色还书车。车上堆着刚归还、还没重新上架的书，书脊朝外，最上面贴着一张“待上架”的纸。
他站起来。
“可能在那里。”
凉微也看过去。
车边正好有工作人员在按分类整理。江眠走近几步，又慢下来。
凉微侧过脸。
“怎么？”
“没什么。”
“那问啊。”
江眠看她。
凉微神色很自然。
“书又不会自己从车上走下来。”
“……”
好像有道理。
江眠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工作人员。对方听完书名，直接指向第二层最里面。
“刚还回来，还没来得及上架。”
蓝白色的封面从几本书后面露出来。
江眠把它拿出来。
“谢谢。”
工作人员摆了下手，继续整理。
江眠抱着书往旁边退开。刚才那句话其实只用了几秒，甚至算不上求助。可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来，大概率还会再沿着相邻书架绕两圈，实在找不到才去问。
凉微站在旁边，没有说“早问不就好了”，只是把自己那本书换到另一只手。
江眠反而主动解释了一句。
“我以为刚还的书也会直接上架。”
“现在知道了。”
“嗯。”
“下次还找三排？”
江眠抬眼。
凉微神色很平，眼里却明显带着一点笑。
他安静两秒。
“……先找一排。”
凉微这才笑出来。
“行。”
江眠也弯了一下嘴角。书找到了，这件事忽然就没刚才那么麻烦。
凉微站在旁边看着他。
“找到了。”
“嗯。”
“所以刚才为什么不问？”
江眠抱着书往外走。
“本来想自己先找。”
“找了三排。”
“……也没有很多。”
凉微没拆穿，只低低笑了一声。
两个人去二楼办借阅。
这次机器很顺。校园卡放上去，感应区响了一声，两本书先后显示借阅成功。
凉微把自己的书收进包里。
“五点二十。”
“嗯。”
“我回去了。”
“好。”
她往楼梯口走。
江眠跟了两步，换了一下手里的书。最下面那本今天到期的旧书露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还。
还书机在一楼另一侧。
凉微已经下了两级台阶。
江眠看着她。
“凉微。”
她回头。
“嗯？”
江眠把那本旧书抬了一点。
“你等我一下？”
话出来以后，他自己先停了半拍。
如果凉微先走，其实完全没什么。
还完书再一个人回去也一样。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
凉微顺着看了眼他手里的书。
“还书？”
“嗯。”
江眠又补了一句。
“应该很快。”
凉微从台阶上下来。
“好。”
她走到一楼靠窗的长椅边坐下，把刚借的书翻开。
“去吧。”
江眠抱着书往还书区走。
然后很快发现，“应该很快”这四个字说早了。
机器前面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抱了七八本书。
第一本进去。
第二本。
第三本。
到第四本时，机器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
【无法识别，请重新放置。】
那个人重新放。
还是不行。
工作人员过来检查条码，队伍停住。
江眠站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凉微没有催。
她坐在窗边，低头翻书，短发被玻璃外透进来的夕光勾出很淡的一圈边。旁边有人起身，她还顺手把自己的包往里收了一点，给对方让路。
刚才江眠那句“你等我一下”说得很自然。她原本当然可以先走，可听见以后，第一反应居然只是找个地方坐。连“还要多久”都没先问。
凉微翻过一页，视线重新落回书上。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专门研究的。
江眠收回视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等我一下”说得比想象中自然。以前碰到这种情况，他多半会先说“你先走吧”，然后一个人把剩下的事做完。现在却像默认他们还会一起出去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点不自在。
好在机器又响了一声，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打断。
机器终于恢复。
第四本。
第五本。
前面的人还在继续。
江眠换了只手抱书。
如果早知道，他刚才应该把“很快”去掉。
又等了几分钟，终于轮到他。
旧书放进去。
【归还成功。】
江眠确认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刚走过大厅中间，自动门忽然打开，一阵风直接灌进来。
门口两个学生正抱着一摞宣传单进门。
最上面那叠被风一下掀散。
十几张纸哗啦飞开，有几张甚至顺着地面滑到了长椅旁边。
“啊——”
抱纸的女生赶紧蹲下。
凉微已经合上书，弯腰按住脚边两张。
江眠也停下来，伸手捡起落在自己旁边的一张。
大厅里另外两个人顺手帮忙，很快把散掉的纸重新拢回去。还有一张钻到了入口处的宣传架底下，江眠蹲下伸手够了两次才勾出来。纸边蹭上一点灰，他用手背拍干净，才和其他几张叠到一起。
女生抱稳以后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
凉微把手里的几张递过去。
“门口风大，夹一下。”
“对，我忘了。”
女生把最上面一叠塞进文件夹，这才没再往外飞。她看了眼已经软下去的纸箱底角，明显有点头疼。
“刚才从社联办公室搬过来还好好的。”
旁边男生低头检查。
“胶带可能没压实。”
“桌子那边还有一箱，别也散了。”
两个人说着就准备重新整理。男生抱着剩下半箱宣传单，一只手还得按纸，明显腾不开。
“能帮我扶一下箱子吗？”
问的是离得最近的江眠。
江眠点头。
“好。”
他把手里的书先递给凉微，自己蹲下扶住纸箱。箱底有一角已经软了，刚才大概就是从那里往下滑。男生重新把里面几摞纸摆平，又找了两根宽皮筋横着套住。女生去服务台借来一卷宽胶带，把箱底十字封了一遍。确认再提起来不会散，她才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能活到周六。”
江眠听得想笑，又觉得一个纸箱被说得像参加什么生存挑战，最后只是把扶箱子的手松开。
凉微抱着江眠的两本书站在旁边。
最上面那本蓝白封面的参考书有点往下滑，她抬手托住。
江眠站起来时，下意识先看她怀里。
“重吗？”
“你就两本。”
“哦。”
凉微把书递回来。
他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书脊错开，没有碰到。
那两个学生抱稳箱子又道了次谢，才继续往大厅里面走。
江眠正准备把自己那张也递回去，低头看见上面的字。
周末校园跳蚤市场。
日期正好是周六下午。
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张你留着吧，本来就是要发的。”
江眠：“……”
于是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张宣传单。
凉微站到他旁边。
“好了？”
江眠点头。
“前面机器卡了一下。”
“我看见了。”
“等很久了吗？”
凉微看他。
“你刚才让我等，不就是等？”
江眠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也是。”
她没有继续逗，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宣传单。
“什么？”
江眠把纸往她那边偏。
两个人一起看。
旧物循环、低价交换、学生摊位。
背面还印着报名二维码。
凉微问：
“你会去？”
江眠第一反应很快。
“应该不会。”
“人多？”
“嗯。”
凉微一点都不意外。
“也是。”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台阶外的风比大厅里更明显。刚才被吹散的宣传单已经重新夹进文件夹，只剩工作人员站在门边一张张发。
江眠把手里那张折了一下。
“你呢？”
“不一定。”
“你不是也不喜欢排队？”
凉微侧过脸。
“我什么时候说过？”
江眠一时没接上。
好像确实没有。
凉微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只是不喜欢没必要的队。”
“有区别？”
“有。”
她想了想。
“真想去的地方，人多也会去。”
江眠认真想了两秒。
“有道理。”
凉微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要想一下？”
江眠决定不回答。
前面的岔路很快到了。
凉微把书换到另一只手。
“我走了。”
“嗯。”
江眠点头。
“再见。”
“再见。”
她往校门方向走。
江眠也转身。
走出去十几米，风又掀起宣传单一角。他低头按住。
纸上那行“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正好露出来。
刚才答得很确定。
应该不会去。
江眠看了两秒，最后把宣传单折好，夹进刚借到的书里。
权当书签。至于周六到底会不会去，他暂时没再替两天后的自己下结论。风从广场另一头吹过来，他把书往怀里压紧一点，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