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东操场旁边那条路比平时热闹得多。
学校把跳蚤市场安排在这里，两排白色遮阳棚从篮球场外一直摆到活动中心门口。桌子都是学生临时搬来的，有的铺着旧床单，有的干脆拿纸箱垫在地上。
二手书、台灯、耳机、玩偶、衣架、没拆封的笔记本，什么都有。
还有人在摊位前挂了块硬纸板。
——毕业学长含泪回血。
旁边另一块写得更直接。
——别问为什么卖，问就是宿舍装不下。
江眠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开始后悔了。
昨晚室友问他周六有没有事。
他说没有。
室友又问：
“那你下午帮我看会儿摊？”
江眠当时正在床上看书。
“多久？”
“最多半小时。”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三。
室友离开四十七分钟了。
桌子上摆的东西倒不少。
一个九成新的键盘，一盏小台灯，两个没拆封的水杯，一盒不知道哪届学长留下来的英语六级资料，还有几本小说。
大部分都是室友的。
最角落还有一个桌面小风扇。
据说去年夏天买来只用了一个星期，后来嫌声音太大，就一直塞在柜子里。
江眠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了二十分钟。
只翻了六页。
前面一直有人经过。
“同学，这个键盘多少？”
“八十。”
“六十行不行？”
江眠想了想。
“不知道。”
对方愣了一下。
江眠也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不太像卖东西的人。
“不是我的。”
他解释。
“摊主等会儿回来。”
“那你坐这儿干吗？”
“……帮忙。”
对方笑了。
“你这摊主当得不太专业啊。”
江眠也没法反驳。
最后那个人把键盘放回去，去了隔壁摊位。
江眠拿出手机。
【你还要多久？】
室友很快回复。
【马上马上。】
江眠看了一眼时间。
这两个字二十分钟前已经出现过一次。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旁边摊位正在放歌。
声音不算大，但人一多，各种聊天声混在一起，还是吵。
江眠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前几天看到宣传单的时候，他还很确定自己不会来。
结果到了周六，还是坐到了摊位正中间。
有时候人还是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前面又来了两个女生。
一个蹲下看桌边的耳机。
另一个拿起六级资料。
“同学，这个多少钱？”
江眠看了一眼贴在封面上的便签。
“十五。”
“全套？”
“应该。”
“什么叫应该？”
江眠拿起来翻了翻。
四本。
“全套。”
女生笑了一声。
“你怎么卖自己的东西还这么不确定？”
江眠已经懒得解释不是自己的。
“十五。”
“十块？”
“……”
这个他能不能决定？
江眠看了眼室友留在桌上的价格表。
六级资料后面写着：
15，可刀。
那应该能。
“可以。”
女生满意地扫码。
江眠把资料装进室友提前准备好的纸袋，递过去。
第一单就这么成交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室友：
【再帮我顶十分钟！买水排队呢！】
江眠盯着消息。
最后回了一个：
【嗯。】
发完以后，他突然觉得这个字有点眼熟。
凉微平时好像也挺喜欢这么回。
念头只闪了一下，前面已经有人挡住光。
“这个台灯能试吗？”
江眠抬头。
“可以。”
来的是个男生。
江眠把插线板拖出来，台灯插上。
开关按下。
亮了。
男生调了两下角度。
“多少钱？”
“三十。”
“二十？”
江眠看价格表。
台灯：35，最低30。
“不行。”
“二十五。”
“最低三十。”
“这么坚定？”
江眠把价格表往自己这边压了一点。
“摊主写的。”
对方最后还是没买。
江眠拔掉插头，把电线重新绕好。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至少比刚坐下来的时候熟练。
又过几分钟，人流突然往两边散开了一点。
学生会的人推着一辆装纸箱的小车从中间经过。
江眠顺着让开的空隙往外看了一眼。
视线停住。
不远处的摊位旁边站着凉微。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外面罩着一件很薄的浅灰运动外套，下身还是简单的运动长裤。手里没有书，也没有乌龙茶。
旁边那个女生也有点眼熟，江眠记得之前在自动售货机旁见过她和凉微说话。
对方正拿着一只毛绒玩具和摊主讲价，声音隔着几米都能听见。
“二十五真的不能卖？”
“姐，这个新的四十多。”
“你都二手了。”
“我就摆过！”
“摆过也是二手。”
凉微站在旁边，明显没有参与讲价的意思。
她手里还替对方拿着一个帆布袋。
江眠看了几秒。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前几天在图书馆门口那段对话。
“你会去？”
“应该不会。”
然后他现在坐在这里。
凉微当时说的是：
“不一定。”
结果她也真来了。
江眠原本可以继续坐着。
等她们逛到这一排，也许会看见。
如果没逛到，也没什么。
这个想法刚出来，他自己先觉得有点熟悉。
以前他好像总这样。
没看见就算了。
没碰上就算了。
没必要专门叫。
江眠看着那边。
凉微正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旁边的人还在讲价。
“二十二。”
“二十八。”
“二十三。”
摊主已经快崩溃了。
“二十五，姐，真最后。”
女生立刻掏手机。
“成交。”
江眠没忍住笑了一下。
凉微也正好在这时抬起头。
但她看的不是这边。
只是朝前面扫了一眼。
再过几秒，她们大概就要往另一排走。
江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开口。
“凉微。”
声音不大。
周围又吵。
他原本甚至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
凉微却很快转过头。
隔着几米，两个人视线碰上。
她先是看见江眠，接着又看见他面前那一桌东西。
表情明显有一瞬间的意外。
旁边的女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谁？”
凉微朝这边抬了下下巴。
“认识的人。”
她们走过来。
江眠坐在摊位后面。
等人真到了面前，反而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凉微先看了看桌上的纸板。
“你不是不来？”
江眠：“……”
果然记得。
“被抓来的。”
“抓来的？”
“帮室友看摊。”
凉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室友呢？”
“买水。”
“多久了？”
江眠看了眼手机。
“四十九分钟。”
旁边的女生一下笑出声。
“这水是在校外买的？”
江眠认真想了下。
“不知道。”
凉微也笑了。
“你还挺好说话。”
江眠没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纯夸奖。
女生已经开始看桌上的东西。
“这个杯子新的？”
“没拆。”
江眠回答。
“多少钱？”
“十二。”
“两个二十？”
江眠这次很熟练地看了一眼价格表。
“可以。”
女生拿起两个水杯。
凉微站在旁边。
“你已经会做生意了。”
“学得挺快。”
“看出来了。”
江眠看她。
“你这个语气跟上次说‘我信’差不多。”
凉微一顿。
随即笑了一下。
“记性不错。”
“还好。”
女生扫码付完钱，抬头看看他们两个。
“你们慢慢聊，我去前面看看。”
凉微把帆布袋递给她。
“你的。”
“你先拿着。”
“自己拿。”
“沉。”
凉微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只有刚买的毛绒玩具。
“哪里沉？”
女生已经往前跑了。
“精神上沉！”
凉微：“……”
江眠没忍住。
笑声刚出来，凉微看他。
“很好笑？”
江眠立刻收了一点。
“还行。”
“那你笑得挺明显。”
“……”
这句话又被还回来了。
江眠决定不说话。
凉微没有马上去追同学。
她站在摊位前随便看了一圈。
最先拿起来的是那个桌面小风扇。
“这个能用？”
“能。”
江眠补了一句：
“声音有点大。”
凉微按了开关。
风扇立刻“嗡——”地响起来。
附近两个路过的人都看了一眼。
凉微关掉。
“是有点。”
“所以他一直没卖出去。”
“多少钱？”
江眠找到价格。
“二十。”
“十块。”
江眠抬头。
凉微也看着他。
“你也砍？”
“为什么不能？”
“……”
有道理。
江眠重新看价格表。
小风扇：20，十块也行，能卖就卖。
他把纸挡住一点。
“十块可以。”
凉微看了他两秒。
“你这表情像在出卖室友。”
“他写的最低价。”
“那就不算。”
凉微把风扇放回去。
没买。
江眠有点意外。
“不要？”
“太吵。”
“哦。”
凉微又拿起旁边那盏小台灯。
“这个呢？”
“三十。”
“声音大吗？”
江眠：“……”
“台灯不会响。”
凉微很平静。
“问一下。”
江眠觉得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把插线板拖出来。
“可以试。”
台灯插上。
暖白色的光亮起来。
凉微弯腰看了看，又拨了两下灯杆。
灯的体积不大，底座有些旧，塑料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用多久了？”
江眠想了下。
“这个我知道。”
“嗯？”
“去年买的。”
凉微抬头。
“你的？”
“室友的。”
“那你怎么知道？”
“他买回来的时候在宿舍开了一晚上。”
江眠还记得那天。
室友说新台灯要测试亮度，结果四个人睡觉时头顶一直亮着一道缝。
第二天早上，另外两个室友差点把灯扔出去。
凉微听完，问：
“所以为什么卖？”
“后来买了新的。”
“这个坏过吗？”
“没有。”
“插头呢？”
“有点松。”
江眠把插头碰了一下。
灯闪了闪。
“像这样。”
凉微看着。
江眠说：
“你真要买的话，最好还是去买新的。”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哪里不对。
摆摊的人劝顾客别买。
好像确实不太专业。
凉微也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样卖东西，室友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难怪让你看了快一个小时。”
江眠：“……”
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凉微把灯关掉。
“我看看别的。”
“嗯。”
她又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
其中一本封面是纯黑色，包装还没拆。
“这个多少钱？”
“八块。”
“这个可以买？”
江眠看她。
“都可以买。”
“不会劝我买新的？”
“笔记本应该没什么安全隐患。”
凉微笑了。
“那这个。”
她拿起黑色笔记本。
江眠把收款码朝她推过去。
凉微扫码。
八元到账。
手机响了一声。
“微信收款八元。”
声音还挺大。
江眠：“……”
凉微也愣了一下。
隔壁摊主直接笑了。
“哥们，你这收款提示挺有气势。”
江眠默默把音量调低。
凉微把笔记本放进帆布袋。
“谢谢老板。”
江眠抬眼。
“你别这样叫。”
“为什么？”
“听着很怪。”
“那叫什么？”
江眠没想出来。
凉微已经转身。
“走了，江老板。”
江眠：“……”
她走出去两步。
江眠在后面叫：
“凉微。”
她回头。
江眠指了指她袋子里的笔记本。
“包装边角有点开。”
凉微低头看了一眼。
塑封右上角确实翘起来一小块。
“影响用吗？”
“不影响。”
“那不就行了。”
“……”
江眠发现自己又白提醒了。
凉微重新往前走。
走到前面那个摊位旁边，她同学正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儿试来的宽檐草帽，对着小镜子看。
凉微过去以后，把帆布袋直接塞回她怀里。
女生差点没接住。
“你买东西了？”
“笔记本。”
“哪儿买的？”
凉微往后指了一下。
女生顺着看过去。
江眠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刚才那个男生？”
“嗯。”
“多少钱？”
“八块。”
“这么便宜？”
“二手市场。”
“你是不是没讲价？”
凉微看她。
“八块讲什么？”
“八块也能讲到五块。”
“……”
凉微不准备讨论这个。
那边，江眠重新拿起书。
刚翻一页，室友终于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瓶水。
“我靠，人真多。”
江眠看他。
“你买水买了五十六分钟。”
室友动作一僵。
“顺便逛了两圈。”
江眠没说话。
室友把水递给他一瓶。
“辛苦辛苦。”
江眠接过。
“卖了三样。”
“什么？”
“六级资料，两个杯子，一本笔记本。”
室友眼睛一亮。
“可以啊。”
他迅速检查桌面。
“那个破风扇呢？”
“没卖。”
“台灯？”
“也没。”
“没人问？”
江眠拧开水。
“有人问。”
“为什么没买？”
“我说插头有点松，建议买新的。”
室友看着他。
江眠也看他。
两秒后，室友把椅子拉过来。
“哥。”
“嗯？”
“你以后还是别帮我卖东西了。”
江眠喝了口水。
“好。”
答得特别快。
室友反而噎了一下。
“你都不挽留一下？”
“为什么要挽留？”
“……”
旁边有人走过来，拿起那盏小台灯。
“同学，这个多少钱？”
室友立刻转身。
“三十五！”
江眠看了他一眼。
价格表上明明写着三十。
室友已经开始介绍：
“几乎全新，亮度特别好。”
江眠默默抱着书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参与。
前面的人群里，凉微和同学已经走到另一排摊位。
很快就看不见了。
江眠没有再找。
他把刚才看到一半的书重新翻开。
桌边摆着室友买回来的矿泉水。
风从遮阳棚之间吹过去，头顶的白布轻轻鼓了一下。
“二十八行不行？”
旁边的人还在砍价。
室友咬牙。
“三十，最低。”
江眠翻过一页。
这次终于看进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