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凉微第二节没课。
她原本打算在住处把上周剩下的案例材料整理完。九点刚过,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周妍发来的。
【救命。】
【你在学校吗?】
【我们那份案例分析下午要交,我刚发现格式全乱了。】
后面紧跟着一张截图。
页码从第三页开始跳,目录右侧的数字也没对齐,第四页甚至多出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空白。
凉微把电脑拖到面前。
【文件发我。】
周妍几乎秒回。
【你是我亲人。】
文件很快传过来。
凉微打开看了一遍,重新设置页码,又把目录更新了一次。十来分钟后,她把改好的版本发回去。
【好了。】
对面安静几秒。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适合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办公软件。】
凉微看着这句话,没回。
【下午两点交?】
【对,但是我十一点有课,而且打印店现在人巨多。】
【你去了吗?】
【正在去,已经开始害怕了。】
凉微看了眼时间。
九点二十七。
她十一点半才有课。
桌上的材料还剩一点,回来再做也来得及。
【最终版发我。】
【?】
【我去打。】
聊天框里立刻跳出来三个抱大腿的表情包。
凉微把手机扣到桌上,起身换衣服。
黑色短袖,薄运动外套,深色长裤。
出门前,她把早餐用过的盘子洗掉,又确认了一遍周妍刚发来的最终版。
二十一页。
双面打印。
左上角装订。
一份。
她把周六在跳蚤市场买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也顺手塞进包里,关门下楼。
学校东门外有两家打印店。
离法学院更近的那家便宜一点,平时人就不少。凉微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店里两台机器一起响,桌面上堆满刚打出来的资料。老板一边装订,一边头也不抬地喊:
“文件先发微信,备注名字、份数,还有单面双面!”
靠门的女生举着手机。
“老板,我刚才发了,刘欣。”
“哪个刘欣?”
“就刘欣啊。”
老板划了两下聊天列表。
“这里三个刘欣。”
“……”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凉微站到队尾,把文件发过去,备注清楚。
前面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她拿出手机,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案例。
两分钟后,身后的玻璃门又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时没注意门口已经堵得很满,肩上的背包差点碰到最后一个人的手臂。
“抱歉。”
凉微抬头。
江眠正把黑色背包往自己这边收。
灰色卫衣,外面一件薄黑外套,手里还捏着一个U盘。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凉微?”
“嗯。”
凉微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打印?”
“交作业。”
“今天?”
“下午。”
凉微往店里面看。
“那还来得及。”
江眠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前面刚好有人拿着一叠纸问:
“老板,我怎么少了一页?”
“你文件就十九页。”
“不可能,我明明二十。”
“那你自己过来数。”
江眠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一定。”
凉微笑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
店里地方小,几个人一站就显得拥挤。空气里有很明显的纸张和墨粉味,旁边旧电脑的风扇一直嗡嗡响。
江眠低头看了眼U盘。
凉微问:
“你怎么还用这个?”
“文件在里面。”
“电脑里没有?”
“有。”
“手机呢?”
“也能发。”
凉微看他。
江眠自己先听出了问题。
“……习惯。”
“挺保险。”
这个评价听着还算正常。
江眠刚准备点头,凉微又补了一句:
“跟你那支笔差不多。”
江眠转头。
“笔怎么了?”
“没墨了还舍不得扔。”
“我只是换笔芯。”
“嗯。”
“……”
又是这个语气。
江眠把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现在是不是故意的?”
凉微抬眼。
“什么?”
江眠看她两秒。
“算了。”
凉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前面又走了一个人。
很快轮到凉微。
老板在聊天列表里往下翻。
“凉微?”
“嗯。”
“二十一页,双面,一份,左上角订?”
“对。”
文件点开。
前四页都正常。
第五页刚出来,打印机忽然“咔”了一声。
停了。
老板动作熟练地拉开侧盖。
“卡纸了,等一下。”
排在后面的人集体沉默了一秒。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老板头都没抬。
“别急,急它也不听。”
凉微往旁边站了点,给老板让地方。
江眠也贴着墙边。
他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室友发来的。
【打了吗?】
江眠回:
【排队。】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顺便帮我打一份呗。】
又跟了一句:
【我十点有课,来不及了。】
江眠盯着屏幕。
最后回:
【文件发我。】
凉微正好看见他又从手机里接了个文件。
“还有一份?”
“室友的。”
“你答应了?”
“嗯。”
“你不是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江眠抬眼看她。
“他们不怕麻烦我。”
凉微顿了一下。
“那还挺公平。”
江眠低头收起手机。
“他下次也会帮我。”
“行。”
凉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不麻烦别人,别人负责麻烦你。”
江眠没忍住笑了。
“差不多。”
打印机终于重新动起来。
老板抽出一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废纸,重新按了启动。
凉微的材料一页页出来。
老板边数边问:
“下一个谁?”
江眠举了下手里的U盘。
“我。”
“几份?”
“现在两份。”
U盘插到电脑上。
文件夹打开以后,老板停住。
里面有三个文件。
《现代汉语作业》
《现代汉语作业最终》
《现代汉语作业最终2》
老板回头。
“哪个?”
江眠:“……”
凉微也看见了。
她抱着刚装订好的材料站在旁边,没说话。
江眠觉得还不如她说点什么。
“最后一个。”
老板点开。
“你们学生怎么都这样?最终版后面永远还有最终二、最终三。”
江眠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就是。”
文件刚打开,第一页标题直接被挤到了第二行。
江眠眉头皱起来。
老板见怪不怪。
“版本不一样,自己调一下。”
江眠坐到电脑前。
鼠标已经很旧,点两下才有一下反应。
标题改回来以后,他往下扫了一遍。
页码又没了。
江眠盯着页脚。
“……”
今天这份作业大概不太想被打印出来。
老板去另一边收钱。
凉微还没有走。
她低头看了眼他的屏幕。
“你这里分节了。”
江眠侧过脸。
“什么?”
凉微往页脚指了一下。
“这一段没链接上一节。”
江眠看着那几个选项。
“你会?”
“刚改完一份。”
凉微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旁边。
“让一下。”
江眠起身。
凉微坐下来,双击页脚,把前后两节重新连起来,又检查了一遍页码。
不到一分钟。
“好了。”
她站起来。
江眠重新坐回去。
这次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没再出问题。
老板回来。
“可以了?”
“可以。”
“两份?”
“嗯。”
机器重新工作。
江眠站在旁边等。
第一份出来,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凉微看他。
“还要检查?”
“怕又错。”
“错了重打。”
“浪费纸。”
凉微点点头。
“也是。”
两份作业都没问题。
装订好以后,他扫码付钱。
两个人终于从打印店出来。
玻璃门一关,里面的打印声和说话声一下小了很多。
江眠松了松肩膀。
凉微也呼出一口气。
“里面有点闷。”
“嗯。”
她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三。
离上课还早。
江眠抱着两份作业。
“刚才谢谢。”
凉微侧过脸。
“页码?”
“嗯。”
“顺手。”
“还是谢谢。”
凉微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倒是一直没变。”
江眠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爱道谢。
“应该的。”
“行。”
两个人一起往学校东门走。
上午十点左右,校园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偶尔有人骑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树荫下零碎的光。
江眠把两份作业换到另一只手。
“你刚才挺熟练的。”
“什么?”
“改格式。”
凉微想了想。
“被练出来的。”
“经常帮别人改?”
“组里做材料,总有人最后一天才发现问题。”
她顿了顿。
“有时候不改,最后一起倒霉。”
江眠笑了一下。
“那还是得改。”
“嗯。”
凉微没再多说。
江眠也没有继续问。
走到岔路口,凉微要往法学院方向,江眠准备先回宿舍。
她停下来。
“我走这边。”
“嗯。”
江眠也停下。
“我回宿舍。”
“好。”
凉微抱着材料往前走。
江眠看着她走了两步。
忽然开口:
“凉微。”
她回头。
“怎么了?”
江眠原本只是想再说一句刚才谢谢她帮忙。
话到嘴边,又觉得已经说过了。
他想了想。
“你下午那份案例要交?”
“嗯。”
“两点?”
“对。”
“那你别忘了。”
凉微看着他。
“我帮别人打印的。”
江眠一顿。
“……哦。”
凉微眼里的笑已经出来了。
“我自己的早交了。”
“那当我没说。”
“好。”
她转身继续走。
江眠站在原地两秒。
今天好像没少说这种没什么用的话。
他转身回宿舍。
室友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作业,立刻伸手。
“救命恩人。”
江眠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六块。”
室友动作一僵。
“你还跟我算这个?”
江眠看他。
“为什么不算?”
室友认命地掏手机扫码。
六块到账。
江眠把自己的那份压到桌上的课本下面。
室友随手翻了两页。
“居然没乱码。”
“差点。”
“后来呢?”
“改好了。”
“你改的?”
“不是。”
室友抬头。
“谁?”
江眠拉开椅子坐下。
“认识的人。”
“哦。”
室友没多问,抱着作业回自己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又从那边喊:
“中午吃什么?”
江眠拿起手机。
“还没想。”
“食堂?”
“行。”
室友低头发消息去了。
江眠把手机放下。
桌角还放着一本没拆封的黑色笔记本。
周末收摊后,室友整理剩下的东西,发现同款还剩一本,顺手往他桌上一扔。
“你不是也缺个本子吗?拿着。”
江眠当时说不要。
室友没理他。
最后本子还是留在了这里。
江眠把塑封拆开。
第一页很干净。
他原本准备写课程名,笔尖落下去之前又停了一下,最后只在右上角写了今天的日期。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室友在另一边忽然喊:
“你下午第一节有课没?”
江眠拉上书包拉链。
“有。”
“那中午早点去,今天二食堂好像有活动。”
“什么活动?”
“不知道,群里说的。”
江眠拿起校园卡。
“你连什么活动都不知道就要去?”
“先去再说。”
“……”
室友已经开始换鞋。
江眠站起来,也跟着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