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江眠最后一节课比原定时间早结束了十分钟。
老师把剩下两页内容留到下周，教室里的人几乎在“下课”两个字落下的同时开始收东西。椅子往后拖，拉链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一下把刚才还算安静的教室填满。
江眠没急着起身。
他等前面那一拨人先出去，才把笔收进笔袋，又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塞进背包。
室友已经在门口催。
“走不走？二食堂今天有那个脆皮鸡。”
“你先去。”
“又不吃？”
“不是。”
江眠把拉链拉好。
“我去图书馆还本书。”
室友站在门口看他两秒。
“你怎么天天有书要还？”
“借了就会有。”
“……”
室友摆摆手。
“行，你跟书过去吧。”
江眠背上包，从另一侧楼梯下去。
今天风不大，下午的太阳却比前几天暖。教学楼外面那排银杏还没完全变黄，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路边自行车的车筐里。
去图书馆要从东边的小路穿过去。
江眠走到那排长椅附近时，下意识往树下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那只橘白猫果然在。
只是今天姿势有点奇怪。
它整个身体挤在长椅下面，前半截趴着，后腿却歪到一边，一只前爪还压着自己的尾巴。脑袋枕在地砖边沿，睡得很沉。
江眠停下来。
看了几秒。
猫没反应。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
还是没醒。
“你这样睡不难受吗？”
当然没人回答。
江眠蹲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镜头刚对准，猫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江眠动作立刻停住。
等了一会儿。
没醒。
他按下拍摄。
快门声被提前关掉了，屏幕里只轻轻闪了一下。
照片里，橘白猫的脸被阴影挡住一半，前爪还认真压着那截尾巴，像怕睡着以后尾巴会自己跑掉。
江眠看了一眼。
莫名觉得挺好笑。
又拍了一张。
第二张的时候，猫终于睁开眼睛。
圆圆的眼睛先看手机，再看江眠。
一人一猫对视两秒。
江眠把手机放低。
“醒了？”
猫没理。
下一秒，它慢吞吞把被自己压住的尾巴抽出来，翻了个身，背朝江眠。
江眠：“……”
还挺有脾气。
他正准备站起来，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
江眠还没回头，就听见有人叫他。
“江眠。”
他转过去。
凉微从小路另一边过来。
她应该刚上完课，手里夹着两本书，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运动外套。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她抬手从发间穿过去，往后随意带了一下。
“你蹲这儿干什么？”
江眠指了指长椅下面。
“猫。”
凉微顺着看过去。
橘白猫已经彻底换了姿势。
四只爪子全收进肚子底下，端端正正趴着。
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凉微看了一会儿。
“挺正常。”
“刚才不是这样。”
“哪样？”
江眠站起来。
“很奇怪。”
凉微看他。
“你这么说，我也看不出来。”
江眠想了想，拿出手机。
“我拍了。”
他点开相册，把刚才那张照片翻出来。
凉微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面，屏幕本来有些暗。江眠下意识把亮度往上调了两格，又把手机往她那边偏。
凉微低头看。
照片里的猫完全没有现在这么体面。
前爪压着尾巴，后腿歪着，脑袋还枕在长椅下面一块突出来的砖边上。
她安静了一秒。
“它怎么睡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
“尾巴为什么还压着？”
“可能怕丢。”
凉微转头看他。
江眠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乱说的。”
“看出来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挺好。”
江眠以为她说猫。
“它睡着的时候比较配合。”
“我说照片。”
“哦。”
凉微看着屏幕。
“发我一下。”
江眠应得很自然。
“行。”
他说完，拇指已经习惯性点开分享。
页面弹出来以后，他停住。
最近联系人里一排室友、班群、文件传输助手。
没有凉微。
江眠盯着屏幕看了一秒。
凉微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认识到现在，名字知道了，专业知道了，饭也一起吃过，书也一起找过，甚至打印作业都碰到过。
就是没联系方式。
这个事实放到现在，好像有点奇怪。
但之前又确实一直没觉得哪里不对。
凉微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微信？”
江眠抬头。
“嗯。”
“扫哪个？”
她已经点开了扫一扫。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补一个之前忘掉的小步骤。
江眠这才退出相册，去找自己的二维码。
手机页面切了两次才找到。
凉微站在旁边等。
江眠把二维码调出来。
“这个。”
凉微把镜头对过去。
两部手机离得有点近。
江眠看见她屏幕上自己的头像一闪而过，很快弹出添加页面。
头像是很普通的一张天空。
名字更普通。
就两个字。
江眠。
凉微抬眼。
“你微信就叫本名？”
“嗯。”
“挺省事。”
“你的不是？”
凉微低头操作。
“也是。”
她点了添加。
江眠这边很快跳出新的朋友通知。
他打开。
头像是一张很干净的黑白建筑照片。
名字同样只有两个字。
凉微。
江眠点通过。
聊天框自动出现。
【你已添加了凉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
谁都没说什么。
凉微先把手机收起来。
“照片。”
“哦。”
江眠这才想起最开始要做什么。
他重新点进相册，选中刚才那张猫的照片。
发送。
凉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聊天框里安安静静躺着第一条真正的消息。
【图片】
凉微点开。
照片很清楚。
甚至能看见猫爪旁边一片卷起来的干叶子。
她把图片保存下来。
江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却又在手机上发东西，这件事多少有点奇怪。
凉微保存完，抬头。
“收到了。”
“嗯。”
长椅下面的猫这时候终于站起来。
它伸了个很长的懒腰，背拱起来，尾巴竖得笔直。伸完以后从两个人中间慢悠悠走过去，完全没理刚才偷拍它的罪魁祸首。
凉微低头看它。
“现在倒是正常了。”
江眠也看。
“它刚才可能只是睡糊涂了。”
“你还挺替它解释。”
“……”
江眠不说话了。
凉微笑了一下。
“你不是去图书馆？”
江眠看了眼手里的书。
“还书。”
“我去教学楼。”
方向不一样。
“那我先走了。”
“嗯。”
凉微往前走两步。
江眠也准备往图书馆那边去。
刚转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聊天框还停留在刚刚加上的位置。
凉微发来一条。
【拍得还挺像样。】
江眠停在树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凉微已经走出十几米。
她没有回头。
江眠又低头看手机。
想了一下。
【它自己比较配合。】
发送。
前面的凉微脚步没停。
几秒后，江眠看见聊天框上方出现：
对方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只来了一句。
【它醒了以后好像不太配合。】
江眠看了一眼还蹲在路边舔爪子的猫。
【有点。】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到了三楼，还书机前没人。
江眠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第一本成功。
第二本成功。
第三本机器识别了两次才吞进去。
屏幕弹出：
归还成功。
他站在机器前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借阅记录，才转身去旁边书架。
过了十几分钟，江眠拿下一本书，坐到靠窗的位置。
翻了两页。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班群里有人在问下周作业到底交电子版还是纸质版。
江眠扫了一眼，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这次没再碰。
另一边，凉微刚进教学楼。
她下午还有一节公共课，离上课差不多二十分钟。
教室里人不多。
她找了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到桌上。
手机还在手里。
聊天列表最上面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人。
江眠。
凉微点进去。
一张橘白猫的照片。
下面几句话。
【拍得还挺像样。】
【它自己比较配合。】
【它醒了以后好像不太配合。】
【有点。】
她看了两秒。
退出聊天框。
周妍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今晚吃什么？】
凉微回：
【食堂。】
【几食堂？】
【都行。】
【你这个人是不是这辈子不会给明确答案？】
凉微看了一眼。
没回。
老师从前门进来。
教室里的说话声慢慢小下去。
凉微把手机放到书旁边，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课程名字和日期。
她转了一下笔。
老师开始点名。
念到她的时候，凉微抬头。
“到。”
下课以后，周妍已经在门外等她。
“晚上去几食堂？”
凉微把笔记本塞回包里。
“你不是说随便？”
“我问的是你。”
“二食堂。”
周妍愣了一下。
“你今天居然有明确答案。”
凉微往楼梯口走。
“再问就一食堂。”
“二食堂挺好。”
周妍立刻跟上。
晚上七点多，江眠从图书馆出来。
风比下午大了一点。
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好。
往宿舍走的时候，又经过下午那张长椅。
猫已经不在了。
地上还留着那片卷起来的干叶子。
江眠没停，只低头踩过旁边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缝里积着一点白天留下的水。
鞋底压过去，轻轻响了一声。
他往旁边挪开半步，继续往宿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