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拖了几分钟。
老师站在讲台上,把刚才提到的短篇集又举起来一次。
“现在常见的是重编本,早一点的版本收录顺序不一样。真有兴趣可以自己找来对着看,不要求买。”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收书包。
江眠没有动,低头在笔记最后记了四个字:旧版目录。
等老师真正说下课,他才合上本子。
旁边室友把包往肩上一甩。
“食堂?”
“你们去。”
“又去哪?”
“东门。”
室友看他两秒。
“书店?”
“嗯。”
“你去书店的次数是不是比去超市都多?”
江眠把笔塞回笔袋。
“超市没什么好逛的。”
“书店就有?”
“有书。”
室友张了张嘴。
“行。”
这理由确实没法继续问。
江眠跟着人流下楼。
九月底的风已经没前阵子那么热。教学楼外有人还穿短袖,也有人把薄外套拉到了最上面,校园里像同时过着两个季节。
到东门时快五点。
四季书店门上的小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的老板抬头。
“随便看。”
江眠点点头,直接往里面旧书区走。
老师说的那本短篇集不算少见,新版书架上就有两种。可他想找的是更早一点的版本。
旧书区最里面有一排文学类,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塑封还在,有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白。
江眠从上往下找。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看到同一个作者,抽出来却是另一本文集。
他翻了两页,又原样放回去。
旁边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找教材,脚边已经摞了三本。江眠往旁边让开一点,继续看最下面那层。
十几分钟后,老板从收银台后面出来,抱着一小摞刚收来的旧书往里面走。
江眠下意识看了一眼。
最下面那本封面很眼熟。
“老板。”
对方停下。
“怎么?”
江眠指了指最下面。
“那本能看吗?”
老板低头。
“刚收的,还没上架。”
“我看看版本。”
“拿。”
书递过来。
封面已经有点褪色,右下角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江眠先翻版权页。
年份对。
再翻目录。
老师下午提过的那篇确实在里面,而且位置跟新版不一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书里有一些铅笔线,不多。上一任读者大概只在真正想记的地方划一下,页边偶尔写一个很小的问号。
江眠看了一会儿。
“这个卖吗?”
老板正在把其他几本放到空架上。
“卖。”
“多少?”
老板接过去看了眼封底原价,又翻了翻书况。
“十块。”
江眠迟疑了一下。
不是嫌贵。
“里面有划线。”
老板也翻到那几页。
“铅笔,擦得掉。”
“我知道。”
江眠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小问号。
“就这样吧。”
他反而没打算擦。
老板看了他一眼,把书递回来。
“那十块。”
江眠扫码付款。
纸袋要另外收钱,他没要,直接把书拿在手里。
离开之前,他站在门边又翻了一次目录。
下午老师说的“对着看”,现在倒真能看了。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东门外几家店陆续亮起招牌,小吃摊把折叠桌支到路边。隔壁奶茶店门口站着四五个人,手机取餐提示隔一会儿响一次。
江眠把旧书塞进背包最里侧,往学校方向走。
经过上次打印材料的那家店时,玻璃门只拉开一半。
门上多贴了一张A4纸。
【设备维护】
【明日上午暂停营业,预计11:00恢复】
下面还有一行:
【急件请前往东门另一家打印店】
江眠本来已经走过去两步,又停下。
打印店里面,老板正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拆纸盒,地上摆着螺丝刀和一盒不知道什么零件。
他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第一反应是,明天早上别来这里。
第二个冒出来的人,却是凉微。
准确一点,是凉微和周妍。
上次两个人就在这家店打案例材料。
江眠站在路边两秒,拿出手机,对着通知拍了一张。
照片拍完,他又停了一下。
凉微明天未必打印。
就算真要打,十一点以后也恢复了。
可这条消息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江眠点进微信。
上一次聊天还停在周一。
【找到了。】
【那就好。】
他把照片发过去。
【你们如果明早要打印,这家十一点才开。】
发送以后,江眠看了一遍。
“你们”是凉微和周妍。
听起来很正常。
他锁上手机,往校门走。
刚刷过校园卡,口袋里震了一下。
凉微:
【刚好有。】
下一条:
【周妍说明早打展示提纲。】
江眠看着。
【那去另一家。】
凉微:
【嗯。】
隔了两秒,又来一句:
【谢了。】
江眠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顺路看到。】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这次聊天很快就结束了。
没有什么必须继续说的。
另一边,凉微正坐在法学院自习室。周妍把电脑往她这边推,屏幕上是第二天展示要用的提纲。
“最后一版。”
凉微看她。
“你昨晚也这么说。”
“昨晚是倒数第二版。”
“你自己信吗?”
周妍不回答,低头改标题。
旁边两个同组同学正在核页码,其中一个问:
“明早谁早点到?打印店九点是不是开?”
周妍头也没抬。
“东门那家应该开。”
凉微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一点。
“常去的那家明早十一点才恢复。”
周妍抬头。
“怎么了?”
“设备维护。”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江眠刚发的。”
周妍安静一秒。
“那还挺巧。”
她马上转头问另外两个人。
“要不今晚打?省得明早临时排队。”
没人反对。
于是原本准备明早才完成的事,被提前挪到了今晚。凉微继续看自己的部分,没有再碰手机。
这条消息确实有用。
只是她想到的不是打印店。
是江眠路过门口以后,居然会停下来拍那张通知。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很短一下。周妍已经把新改的一段推过来。
“这里。”
凉微低头。
“先把主语补上。”
“好。”
话题重新回到材料上。
可走过教学楼前那段路时,江眠心情还是比刚出书店时轻一点。
也说不清为什么。
回到宿舍,门一打开,里面正好有人喊:
“谁明早没课?”
没人回答。
摆摊那个室友坐在电脑前回头。
“江眠?”
“有课。”
“几点?”
“十点。”
“那也比我晚。”
江眠把包放到椅背。
“怎么了?”
“社团报名表,明早九点半之前要交纸质的。”
室友把电脑转过来。
“我第一节八点开始,想找个人顺路打印。”
江眠看了一眼文档。
“东门那家明早十一点才开。”
室友动作顿住。
“啊?”
“设备维护。”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
室友盯着他两秒。
“你怎么总能路过有用的东西?”
“因为你不看通知。”
“……”
室友又看时间。
“那我现在去打。”
晚上七点多,东门另一家打印店已经排了几个人。
室友本来想一个人去,临出门又回头。
“你去不去吃饭?”
江眠看了眼时间。
“去。”
“那一起,打印完直接食堂。”
两个人出了宿舍。
备用打印店比平时挤。最前面一个女生正抱着电脑改文件,老板一边收钱一边提醒后面的人先把PDF准备好。
室友低头看自己电脑。
“我的是Word。”
江眠看他。
“导出。”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导?”
“正在找按钮。”
江眠:“……”
排到他们时,室友总算把文件弄好。
两页纸顺利吐出来。
他拿到手第一件事是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没有空白页。”
江眠看他。
“你很失望?”
“我只是吸取上次教训。”
“哦。”
室友把报名表夹进文件袋。
“走,吃饭。”
从打印店出来,江眠手机又震了一下。
凉微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聊天截图。
是一叠刚打好的纸,旁边露着周妍半只手。
【她今晚就打了。】
江眠看了一眼。
【挺好。】
凉微:
【省得明早起不来。】
他还没回,身边室友忽然喊:
“红灯。”
江眠脚步停住。
刚才只顾看手机,已经走到路口边缘。
他往后退半步。
室友侧头。
“你看路啊。”
“……知道了。”
这句话有点熟。
江眠把手机收进口袋。
绿灯亮起以后,两个人跟着人群过马路。
走到食堂门口,他才重新拿出手机。
凉微那边没有再发。
江眠也没继续聊。
回到宿舍以后,他才想起下午买的旧版短篇集。
书从背包里拿出来,封面在台灯下显得更旧一点。江眠把老师今天讲过的那篇翻出来,又从课程资料里找到新版目录。
两边果然不一样。
旧版把三篇写得比较早的作品排在最前面,新版却按主题重新分了组。正文没有突然变成另一篇文章,可前后顺序一换,读起来的感觉确实不同。
江眠在笔记旁边写了两行。
旁边室友刚洗完澡回来,擦着头发经过,随手瞥了一眼。
“你还真在对版本?”
“老师说可以看。”
“老师说可以,不是说必须。”
江眠把两本目录并排。
“反正已经买了。”
“你这个逻辑跟我‘来都来了’有什么区别?”
江眠想了一下。
“我本来就想看。”
室友被堵得没话说,拿着毛巾走了。
写完以后,江眠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个铅笔问号。
上一任读者问的是一句他下午上课时也没完全听懂的话。
江眠盯了几秒,没有擦。
他把新版课程资料也翻到对应位置。新版在那句话后面多收了一段作者后来的改写,原来略显突兀的转折被补得顺了些。旧版没有,反倒把那个疑问完整留在那里。
江眠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旁边写:
“新版补写后,语气变了。”
写完,他又觉得“变了”太笼统,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更明。”
停了停,又划掉。
还是不对。
他索性先空着。老师明天如果讲到,也许可以再听一次。
课程群里正好有人问老师要不要把两个版本都带去。老师只回了一句“有就带,没有不用买”。江眠看了眼自己桌上那本十块钱的旧书,把消息划掉,没有在群里接话。反正明天装进包里就行。
上铺室友探出半个脑袋。
“你又买书了?”
“旧的。”
“旧的就不算买?”
“十块。”
室友想了想。
“那确实像没买。”
江眠没理他,继续往后读。
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跑过去,几秒后又折回来喊:“谁的外卖放一楼了?”隔壁寝室有人应了一声。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和键盘的声音。
江眠读到下一篇中间,才发现旧版页边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不是批注,只写了一个日期,已经是好几年前。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掉。
这本书显然在来到四季书店以前,也在别人的桌上被翻过很多次。
江眠没有再动那行字,把页面压平,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