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江眠最后一节课在文学院。
下课的时候已经四点多。
老师走得比学生快，课件一关，抱着电脑就出了门。教室里的声音这才一下散开，有人慢吞吞收东西，有人围在后排讨论周末去哪儿，还有人趴在桌上补刚才没记完的笔记。
窗外的太阳已经斜了。
光从走廊另一侧照进来，落在最后几排桌面上，能看见很细的浮尘。
江眠把书一本一本收进包里，没有跟着最前面那拨人挤。
室友在群里发：
【谁晚上吃一食堂？】
下面很快有人回：
【不去。】
【二食堂。】
【我减肥。】
紧接着又补：
【但是可以吃烧烤。】
江眠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两秒。
没回。
他背上包，等教室门口空下来一点，才从后门出去。
文学院这栋楼比学校里其他几栋教学楼旧。
墙刷过几次，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是能看见浅浅的磨痕。走廊中间有一块不大的公共阅读区，几组木书架靠墙摆着，旁边放了两张旧桌子。平时有学院老师推荐的书，也有学生看完以后自己塞进来的。
江眠以前经过很多次，很少停。
今天书架最外面贴了张新的推荐单。
纸张边缘还很平。
最下面印着一句：
“本周新增书目已上架。”
江眠走过去。
最上层摆得还算整齐。
文学理论、现代散文、几本文学史。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视线扫到第三层时，却停了一下。
一本书的作者名字有点眼熟。
江眠把它抽出来。
封面是很浅的灰绿色，书名倒不特别。
他看着作者名字，想了几秒。
然后想起来了。
前阵子在图书馆，凉微找的那本公共课分享用书，就是这个作者。
他甚至还记得她那天站在书架前，手指沿着一排书脊慢慢往旁边划的样子。
只不过手里这一本明显不是同一本。
江眠翻到封底。
内容简介写得很绕。
他看了一半，没完全看懂。
旁边还有一本。
也是同一个作者。
只是书名比手里这个奇怪很多。
《一个人走到语言尽头之后》。
江眠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把那本也抽出来。
第一页不知道被谁用铅笔写过一句：
“题目比正文好懂。”
字不算好看，最后一个句号倒画得很重。
江眠没忍住笑了一下。
写得还挺诚实。
走廊里有人经过。
两个女生边走边讨论学生会招新，声音从阅读区前面飘过去，又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这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眠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面上。
浅灰绿色那本在左边。
书名奇怪的那本在右边。
他拿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
照片拍完以后，江眠没马上动。
屏幕里两个书名和作者都很清楚。
其实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跟这两本书也没什么关系。
手机本来已经准备收回口袋。
指尖却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江眠点进微信。
宿舍群。
班群。
再往下一点。
凉微。
上一次聊天停在前天。
【那就别研究。】
【行。】
江眠点进去。
把刚才那张照片选中。
发送按钮亮起来。
他的手指悬在上面。
没按。
上一次是打印店通知。
再上一次是书店地址。
至少都有一个很明确的理由。
现在这个没有。
凉微没让他帮忙找书，也没说还想看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
他只是看见了。
然后就想起她。
想到这里的时候，江眠自己先停了一下。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校园里每天都会看见很多东西。
书，猫，宣传单，排队的人。
想起谁也不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事。
可如果真没什么——
他为什么已经站在这里看着发送按钮这么久了？
江眠把照片退出去。
手机锁屏。
塞回口袋。
右边那本书还摊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来，靠在书架旁边看了两页。
第一页有一半没看进去。
翻到第二页时，前面正好有人过来还书，把一本小说随手放到空位上，又发现位置不对，重新拿走。
江眠的视线跟着那本书过去。
等人离开，他才低头。
刚才读到哪了？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
把书合上。
手机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这次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照片还在相册最前面。
他重新点进聊天框。
没再给自己找理由。
直接发了。
【图片】
紧接着：
【是不是你上次找的那个作者？】
消息出去以后，江眠盯了一眼。
然后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
两本书重新放回书架。
放第二本的时候，原本夹在里面的一张小书签歪了出来。
江眠顺手把它扶正，才将书推回去。
这次他没再碰手机。
背着包下楼。
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刚好开了一次。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门口宣传架上的几张纸哗啦作响。
江眠走出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
广场旁边那排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擦过他肩膀，又掉在台阶边。
刚下完台阶。
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眠的脚步几乎立刻慢下来。
又觉得自己拿得太快，硬是往前走了两步，才站到旁边不挡路的位置。
手机拿出来。
凉微：
【是。】
下一条：
【你在哪看到的？】
江眠回：
【文学院楼里。】
【公共书架。】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
江眠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其实已经没什么要说了。
正准备锁屏，消息跳出来。
【第二本名字怎么这么怪。】
江眠看着那句话。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才拍。】
发出去。
十几秒后。
凉微：
【所以你觉得我会喜欢怪的？】
江眠脚步直接停住。
刚才那点笑意没了。
他盯着屏幕。
第一反应就是：
不是。
当然不是。
手指已经先敲了两个字。
【不是。】
发出去以后，他又觉得太生硬。
像在认真反驳什么不得了的事。
江眠抿了下唇。
又补：
【刚好是你之前找的那个作者。】
打完以后，他还想再加一句。
不是因为书名怪才想到你。
也不是觉得你喜欢奇怪的东西。
但输入框里刚出现几个字，他自己先觉得越解释越奇怪。
江眠全部删掉。
只留下前面两句。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凉微：
【逗你的。】
江眠：“……”
风从身边吹过去。
他站在广场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串没发出去的解释有点蠢。
明明凉微根本看不见。
他还是下意识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像是有人正站在面前看他一样。
过了几秒。
江眠又低头。
聊天框安安静静。
他没有回。
把手机锁上，塞进外套口袋。
走了。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耳朵莫名有点热。
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另一边。
凉微刚结束今天的训练。
她今天练得比平时久一点。
黑色短袖贴在肩背上，后颈还有一层没完全散掉的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臂上，短发也被汗意弄得稍微有些乱。
她站在健身房门外接了一杯温水。
一手拿纸杯，一手看手机。
聊天停在：
【逗你的。】
下面没有新消息。
凉微喝了一口水。
等了两秒。
还是没有。
她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
刚才那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确实看见了第二本书。
但再往后看见：
【所以才拍。】
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反而是江眠拍照片时的样子。
大概又是站在什么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书。
明明只是随手看到一样东西，拍都拍了，发消息以前估计还得自己犹豫一会儿。
于是她随手逗了一句。
果然。
【不是。】
回得快得像怕她真误会。
然后马上又补：
【刚好是你之前找的那个作者。】
凉微低头看着那两句话。
嘴角慢慢弯了一点。
还是这么认真。
她甚至有点想知道，如果江眠现在就在面前，自己再问一句“真的？”，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愣。
然后开始解释。
越解释越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最后干脆不说了。
想到这里，凉微自己先笑了一下。
纸杯抵在唇边，没有立刻喝。
这人好像确实……
挺好逗的。
但真把人逗得一句话都不回，又有点过头。
凉微垂下眼。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第二本我记住了。】
发出去。
没有再补别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将纸杯里最后一点水喝完。
刚才那点很轻的坏心思也跟着一起收好。
见好就收。
不然下次真不敢给她发了。
凉微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往外走。
手机又亮起来。
周妍：
【晚上回来吗？】
凉微回：
【回。】
【顺路帮我带瓶水。】
【自己买。】
【求你。】
凉微没理。
走出健身房一段，正好经过学校附近那家便利店。
她原本没打算进去。
走过门口两三米。
停住。
最后还是折回来。
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
“袋子？”
“不用。”
凉微一手拿一瓶，出了门。
周妍刚好又发：
【买了吗？】
凉微拍了一张手里的水。
【五块。】
周妍：
【你怎么还跟我算钱？】
凉微：
【为什么不算？】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你最近是不是被谁带坏了？】
凉微脚步慢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冒出跳蚤市场那天。
江眠坐在摊位后面，安安静静收室友六块打印费的样子。
她轻轻挑了下眉。
【转账。】
周妍发来一个骂骂咧咧的表情包。
五块钱还是转了。
凉微收下。
走到红绿灯前时，晚高峰的人已经多起来。风从马路对面吹来，她额前几缕短发被吹进眼睛，凉微抬手拨开。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
她站在人群最后。
忽然又想起江眠发来的那张照片。
其实完全没必要发。
凉微很清楚。
她也没有让他帮自己找。
更没有问那个作者还有没有其他书。
可他看见了。
然后发给她了。
凉微垂眼看了一下手机。
没点开聊天框。
只是手指在侧边轻轻敲了一下。
书名确实挺怪。
不过——
可以看看。
绿灯亮起。
人群开始往前走。
凉微收起手机，跟着一起过马路。
另一边。
江眠已经排到一食堂窗口。
前面还有五六个人时，他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凉微：
【第二本我记住了。】
他站在人群里。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刚才因为那句“逗你的”生出来的一点窘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轻了。
她没有觉得那张照片莫名其妙。
也没有问：
你为什么突然发这个？
只是说——
记住了。
前面的人端着餐盘走开。
窗口阿姨抬头。
“同学，要什么？”
江眠回过神，把手机塞进口袋。
“番茄炒蛋。”
“还有呢？”
他看了眼玻璃后面的菜。
“鸡肉，青菜。”
阿姨动作很快。
一勺番茄炒蛋下去，正好压住半边米饭。
江眠端着餐盘转身。
室友已经在靠墙的位置朝他招手。
“这边。”
江眠过去坐下。
室友看了眼他的餐盘。
“你最近怎么突然吃得这么正常？”
江眠拆开筷子。
“什么叫突然？”
“以前周五下午你要么面包，要么懒得吃。”
“今天饿。”
“就这？”
“就这。”
室友显然没从答案里得到满足。
吃了两口，又问：
“刚才在门口看你站半天，干吗呢？”
“回消息。”
“谁？”
江眠抬眼。
“你今天问题很多。”
“随便问问。”
“那随便吃饭。”
室友被堵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江眠低头夹菜。
“谢谢。”
“我没夸你。”
“那别说。”
“……”
室友盯着他两秒。
“你是不是只会对我们这么凶？”
江眠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
“吃你的。”
室友笑了一声。
“行。”
江眠没有继续。
对着室友，他懒得解释。
可刚才手机里那个人只随便问了一句，他却差点打了一整段。
想到这里，江眠忽然觉得嘴里的番茄炒蛋都有点没味道。
他低头吃了两口。
不想了。
晚上十点多，江眠洗完澡回宿舍。
室友已经在床上打游戏，另一个人在桌前戴着耳机看视频。
江眠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回自己的位置。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摊在桌上。
翻了几页，他发现书签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在桌边找了一圈。
最后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折过的纸。
跳蚤市场的宣传单。
日期早就过去了。
上面“旧物循环”几个字已经被折痕切开。
江眠看了一会儿。
还是把它夹进书里。
翻到刚才看到的位置。
过了没多久，上铺有人喊：
“江眠。”
“嗯？”
“借我一下充电器。”
“你自己的呢？”
“在床下面。”
“那你下去拿。”
“我不想动。”
江眠抬头。
床帘里只伸出一只手。
“就在你桌边，递一下。”
江眠看了一眼。
充电器确实就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刚准备递上去，又停住。
“下来拿。”
那只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
“你有腿。”
“……”
上铺沉默两秒。
床板一响。
室友终于认命地下来了。
经过江眠旁边还嘟囔：
“你以前没这么狠。”
江眠重新低下头。
“以前你也没这么懒。”
室友拿着充电器爬回去。
“行。”
宿舍重新安静。
书页被风扇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江眠伸手压住。
视线却停在夹在里面的那张旧宣传单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聊天列表最上面的位置已经变了。
班群刚有人发了通知。
凉微的名字往下掉了一格。
江眠看了两秒。
没点进去。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继续看书。
只是这一回，翻过一页以后，他总算记得自己刚才读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