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五点多,凉微从健身房出来。
今天练的是背和肩。最后一组结束得有些晚。她换好衣服出来时,肩背还残留着运动后的酸胀感,黑色运动外套松松搭在身上,拉链只拉到胸口。刚冲过水的短发还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眉骨附近,被门外的风一吹,又轻轻散开。
周末没有课,东门附近反而比平时热闹。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里走,有人拎着奶茶,有人提着水果,共享单车歪歪斜斜停了一排。
凉微本来准备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经过路口时,她随意往旁边看了一眼。
脚步慢下来。
前两天排得很长的那家铁板饭店,今天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老板靠在柜台里面玩手机,门口几张等位的塑料凳全空着。风吹过的时候,挂在门边的塑料菜单轻轻晃了两下,看起来甚至有点冷清。
凉微站了两秒。
脑子里很自然地浮出一个人。
那天江眠和室友经过这里,室友还在研究菜单,他只看了一眼门口的队伍就停住了。
她当时问:“你不吃?”
江眠摇头。
“人太多了。”
“这也算多?”
他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算。”
想到这里,凉微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标准还挺严格。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身。
店门口还是没人。
凉微摸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一张。
照片里连老板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都清清楚楚。
她点进和江眠的聊天框。
【图片】
【今天不用排。】
发完,她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有解释,也没觉得需要解释。
只是继续往便利店走的时候,嘴角还留着一点很浅的笑。
便利店里的冷气迎面扑过来。凉微拿了一盒牛奶、鸡蛋和一根香蕉。结账出来,手机已经震过一次。
江眠:
【这是?】
凉微看着两个字,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果然没认出来。
【前几天那家铁板饭。】
很快。
【现在?】
【嗯。】
江眠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过去要十几分钟。】
凉微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刚才那家店的方向。
【那你自己考虑。】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等你到了还有没有位置,我可不保证。】
这次对面安静得稍微久一点。
最后回:
【好。】
凉微垂眼看着。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字,落在江眠这里,却总显得比别人认真一点。
下一条又来了。
【好吃吗?】
【不知道。】
【你没吃过?】
【没有。】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彻底安静了。
凉微站在红灯前,手指搭着手机边缘。
她自己没吃过,也没准备去吃。不过只是看见门口空了,脑子里就先冒出江眠站在一长串队伍外面、默默转身的样子。
确实有点没头没尾。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一句“路过看见的”也就结束了。
可对面是江眠。
凉微甚至能想象出来,他现在大概正盯着那几句话,认真琢磨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她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
有点想再逗一句。
绿灯亮了。
凉微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
让他自己想。
另一边,江眠正坐在宿舍桌前写课程作业。
电脑上只有三百多字。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了很久。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原本以为是宿舍群。
点开,却看见凉微发来的照片。
一开始没认出来。
直到她说是前几天那家铁板饭,他才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店门。
照片里现在空空荡荡。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从宿舍走过去至少十几分钟。
所以回了一句:
【我过去要十几分钟。】
凉微让他自己考虑,又说不保证他过去以后还有位置。
江眠低头回:
【好。】
本来准备把手机放下。
可视线又落回那张照片。
他想了一下。
【好吃吗?】
凉微说不知道。
江眠愣住。
又问:
【你没吃过?】
【没有。】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宿舍里室友打游戏的声音忽远忽近,键盘被敲得噼啪响。电脑上的光标还在闪,半天都没往前挪一个字。
江眠打出: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看了几秒。
又全部删掉。
太奇怪了。
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一样。
可他确实……有一点在意。
她没吃过。
也没准备去吃。
只是路过,看见没有人。
然后想起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江眠心口很轻地跳快了一下。
他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
没过两秒,旁边室友摘下耳机。
“饿不饿?”
“还好。”
“出去吃?”
江眠视线扫过手机。
“去哪?”
“东门铁板饭?”
他顿了一下。
“……好。”
室友已经准备换鞋,闻言突然回头。
“你今天这么痛快?”
江眠低头保存文档。
“去看看。”
“你不是最烦排队?”
“现在可能没人。”
室友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
江眠安静了两秒。
“一个学姐告诉我。”
“学姐?”
江眠耳朵莫名有点热。
“你还去不去?”
“去。”
室友跟着他往外走,嘴却没停。
“哪个学姐?”
江眠拉开宿舍门。
“你又不认识。”
“那我可以——”
江眠回头。
“别。”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有点窘,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室友看他一眼,倒真没再往下问。
“好,不问。”
江眠这才往前走。
下楼以后,两个人从宿舍区往东门走。周末傍晚,路上比平时松散。有人抱着刚取的快递往回走,篮球场那边一阵阵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室友一路都在抱怨下周要交的展示。
“我到现在连PPT第一页都没做。”
江眠看他。
“今天周日。”
“所以还有四天。”
“周四交。”
室友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三天。”
江眠没忍住笑。
“你先把时间算明白。”
“吃完再算。”
走到东门附近时,两个人远远就看见店门口重新站了人。
室友开始数。
“一、二、三……”
江眠没跟着。
走近以后才发现。
七个。
刚才照片里空着的塑料凳已经坐了人,老板也不再靠着柜台看手机,铁板上滋啦作响,油烟和酱汁的香味一阵阵往门口飘。
室友一脸痛苦。
“七个。”
江眠看了一眼队伍。
“走吧。”
“我们都走十几分钟了。”
“那也不排。”
“来都来了。”
江眠已经转身。
“来都来了也可以走。”
室友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可惜?”
江眠原本想说有什么好可惜的。
视线却又落到门口。
凉微发来的照片里,这几张凳子还是空的。
从她按下拍摄,到他们走过来,也不过十几二十分钟。
那一小段空出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江眠垂下眼。
“有一点。”
室友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食堂。
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入口处不断有人端着餐盘往里走,靠窗的位置几乎坐满。几个刚打完球的男生还穿着球衣,站在饮料柜前争最后一瓶冰可乐。
江眠挑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窗口。
室友站在后面,一脸复杂。
“你还真看人数。”
“四个。”
“我知道,刚才数了。”
江眠回头看他。
室友立刻抬手。
“行,不研究你。”
江眠重新转回去。
吃到一半,室友忽然问:
“你要不要跟人说一声,没吃到?”
江眠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
“人家不是告诉你了吗?”
江眠低头看了眼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过了两秒。
“不用了。”
“哦。”
室友也没再说,低头继续吃饭。
江眠夹了一块鸡肉。
刚才那张空荡荡的店门口,却还留在脑子里。
晚上,凉微回到住处。
洗完澡出来,短发还湿着。
她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短袖,站在厨房里切菜。训练后的酸胀已经散了不少,手臂用力时,薄薄的线条在灯下收紧,又随着动作松开。
鸡胸肉下锅以后,油声一下响起来,带着一点很淡的胡椒香。
凉微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水汽立刻腾高。
料理台边放着下午买回来的鸡蛋和牛奶,香蕉已经被她顺手搁进果盘。
她翻了两下锅,尝了一口咸淡。
有点淡。
凉微又撒了少量盐。
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窗外正好有学生骑车经过楼下,车铃隔着玻璃响了一下,很快又远了。
她关火,把晚饭盛出来。
一个人的份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