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凉微的公共课群里临时多了一条通知。
【原综合楼教室设备故障，本周课程调整至文学院三楼小报告厅。】
下面附了一张很模糊的平面图。
周妍吃饭时把图片点开放大两次。
“这图是谁截的？”
“不知道。”
“字都糊了。”
凉微看了一眼。
“能看见三楼。”
“我还能看见一个箭头。”
“够了。”
周妍把手机还给她。
“你对陌生教学楼很有信心。”
“找不到再问。”
“这句话不像你。”
凉微抬眼。
“那像谁？”
周妍想了两秒。
“像正常人。”
“……”
下午三点五十，凉微到了文学院。
这栋楼比法学院旧一些。走廊地砖换过几次，深浅不一，墙上的学院活动照片从一楼一直挂到三楼。楼梯转角摆着两盆绿萝，一盆已经垂到窗台下面，另一盆只剩几根藤。
她上到三楼。
然后发现群里那张平面图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
左侧是普通教室，右侧一条走廊拐进去以后还有一段。墙上贴着“公共阅读区”“教师办公室”“资料室”，就是没有“小报告厅”。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同样来上课的人。
其中一个女生看着手机。
“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
“群里说三楼啊。”
“我也知道三楼。”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凉微沿着右侧走廊又走了一遍。
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上面只贴着“多功能空间”，看不出来是不是上课的地方。
她看了眼时间。
三点五十四。
还有六分钟。
本来直接问楼下值班室也行。
凉微拿出手机时，视线却先停在江眠的聊天框上。
他是文学院的。
而且这栋楼对他来说显然比对自己熟。
她打字：
【你们三楼小报告厅在哪？】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你在文学院？】
【嗯。】
【上公共课。】
江眠：
【右边走到底。】
【门上写多功能空间。】
凉微抬头看向刚才那扇门。
【这个？】
她拍了张门牌。
江眠：
【对。】
刚准备收手机，下一条又跳出来。
【我在四楼。】
凉微看了两秒。
【你上课？】
【刚下。】
她还没回，楼梯那边已经传来脚步声。
凉微抬头。
江眠从转角下来，手里夹着两本教材，黑色背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大概是刚收完东西就下来，额前头发还有点乱。
凉微看了眼手机，又看他。
“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江眠脚步停了一下。
“嗯。”
“那你下来干什么？”
走廊里正好有人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江眠往旁边让开，低声说：
“怕你们找错门。”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多余，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要下楼。”
凉微往楼梯看了一眼。
从四楼回宿舍，确实要下楼。
只是没必要先走到三楼走廊最里面。
她没有拆穿。
“那你确认一下。”
江眠看向门牌。
“就是这里。”
“门关着。”
“上一节活动还没结束吧。”
他说着走近一点，视线落到门旁边的课程安排表。
最下面一行写着：
16:00—17:30社会心理学。
“没错。”
凉微也看见了。
“行。”
身后几个同样找不到教室的人听见，跟着往这边过来。
“是这儿？”
凉微点头。
“应该是。”
江眠却轻声补了一句：
“安排表上写了。”
对方低头一看。
“还真是。”
四点差两分，门终于开了。
里面上一场读书会的人抱着材料往外走。有人还在收投影线，桌上散着几张活动单。
凉微往旁边让开。
江眠也退到墙边。
等人出来得差不多，她才准备进去。
“你不是要走？”
江眠点头。
“嗯。”
“那回去吧。”
“好。”
这声答得很顺。
凉微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江眠在她面前说“好”的时候，比对别人软一点。
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江眠。”
他刚转身，又回头。
“嗯？”
凉微指了下他背后。
背包最外层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截白色纸页。
“包。”
江眠低头，把拉链拉好。
“……谢谢。”
“扯平。”
“什么？”
“你告诉我教室，我提醒你拉链。”
江眠认真想了一秒。
“这也算？”
凉微已经往教室里走。
“算。”
他站了半拍，才笑了一下。
“好。”
教室门很快关上。
江眠抱着教材往楼梯走。
到三楼转角时，他经过那片公共阅读区。
最外面的书架上贴着新的读书会通知。第14章凉微看过照片的那本灰绿色书已经不在第三层，旁边倒多了几本刚放回来的散文集。
江眠只扫了一眼，没有停。
刚才凉微问教室的位置，本来一条消息就能解决。
他还是下来了。
“反正要下楼。”
理由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只是楼梯明明就在另一边。
江眠走到二楼，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想这个。
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一点。
算了。
四点十分，社会心理学正式开始。
老师显然也是第一次在这间教室上课。投影遥控器按了三次都没反应，最后还是第一排学生提醒，讲台侧面还有一个总电源。
全班笑了一阵。
老师把屏幕重新点亮。
“看见没有，换个环境以后大家都平等。”
有人在下面说：
“老师你也可以问文学院的人。”
“我下次提前加个好友。”
教室里又笑。
凉微坐在靠边的位置，把黑色笔记本摊开。
今天讲的是归因。
老师先在屏幕上放了两个很短的校园情境：同一个学生连续两次小组讨论迟到，第一次写的是“路上自行车坏了”，第二次只写“迟到十五分钟”。
然后临时让前后排四个人讨论，如果只看到第二种描述，会怎么判断这个人。
凉微同组那个男生开口很快。
“时间观念差。”
旁边女生说：
“也可能有事。”
“连续两次。”
“连续两次也可以连续有事。”
第四个人没急着站队，只在纸上写了两个词：原因、频率。
凉微看了一眼题目。
“信息不够。”
男生转过来。
“你们法学是不是都喜欢这个答案？”
“什么？”
“证据不足。”
旁边女生笑了一声。
凉微也笑。
“那你现在有证据证明他时间观念差？”
“……”
男生低头看题。
“没有。”
“那先别判。”
四个人最后还是没统一答案。老师收讨论时，屏幕又补出了完整背景：第一次确实是车坏了，第二次却是因为起晚。
教室里有人笑。
老师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很喜欢拿一个结果，反推一个人的性格。现实通常没这么省事。”
凉微把这句话记在页边。她平时做事习惯先处理问题，对这种“先别急着给人下结论”的内容倒不陌生。只是课堂把它拆开以后，很多平时凭直觉完成的判断忽然有了名字。
老师随后让他们把四个人最初的答案都保留下来，下周再对照新的案例。凉微没有把那张讨论纸扔掉，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后页。旁边男生还特意在自己的“时间观念差”后面补了三个字：待观察。
一节课很快过去大半。
中间休息十分钟时，不少人出去接水。凉微没动，只活动了一下坐久以后有点发酸的肩膀。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
她没有点开江眠的聊天框。
刚才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只是从四楼下来的人、没完全拉好的背包，还有那句“怕你们找错门”，偶尔会从脑子里经过一下。
很轻。
下课已经五点半。
走廊里比上课前安静很多。
凉微跟着人流出来，经过公共阅读区时脚步慢了些。
她认出了第14章照片里的那排书架。
于是顺手往第三层看了一眼。
那本书不在。
也没什么。
她本来就只是看一眼。
正准备走，旁边一个参加完读书会的女生抱着一摞材料从资料室出来，最上面压着几本刚收回来的书。
其中一本灰绿色封面很眼熟。
女生走到书架前，把书一册一册放回去。
最后那本正好塞进第三层。
《一个人走到语言尽头之后》。
凉微：“……”
原来不是丢了。
只是被读书会拿去用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书抽出来。
第一页那句铅笔字还在。
“题目比正文好懂。”
凉微靠在书架边，翻了十页。
第一遍没太明白。
往前两页，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太明白。
江眠上次说自己只看了两页没看懂，倒不算谦虚。
她又往后翻。第四章开头有人用铅笔划了很短的一条线，旁边写着一个问号。再往后，整整十几页都干干净净。像是前一个读者也在某个地方放弃了理解。
凉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倒不是书不好。只是这种文字显然不适合站在走廊里、离晚饭只剩十几分钟的时候硬读。
她把折起的一页轻轻压平，将书重新放回第三层。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下午问教室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本书也没有非得现在告诉谁。真想看，改天自己再来就是。
离开阅读区前，凉微又看了一眼书名。
至少题目确实比正文好懂。
到三食堂时，周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摊着一份没改完的展示提纲。
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公共课换楼好玩吗？”
凉微拉开椅子。
“找教室找了五分钟。”
“然后？”
“找到了。”
周妍一脸遗憾。
“没有迷路？”
“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凉微拿起筷子。
周妍把提纲往自己这边收，免得汤溅上去。
“下周还在那边？”
“设备没修好就还在。”
“那你现在认路了。”
凉微顿了一下。
“嗯。”
周妍把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
“那下周要是还换到文学院，你不用再看那张糊图了。”
“本来也不会再看。”
“你找到报告厅以后就把过河拆桥写脸上了。”
凉微喝了口水。
“图没帮上忙。”
“谁帮上的？”
问题问得很顺。
凉微筷子停了半秒。
“问了个人。”
周妍没追问，已经低头去看自己那份提纲。
“那帮我看这个标题。”
“先吃。”
“吃完你别走。”
“看你改多少。”
周妍立刻埋头扒饭。
食堂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教学楼那边的灯一层一层亮着。周妍吃完以后真没急着走，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又把提纲摊开。
凉微只看了标题。
“先把饭吃干净。”
“已经吃完了。”
“盘子里还有两块土豆。”
周妍低头看。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见？”
凉微没回答，拿起自己的水。
周妍认命地把最后两块夹走。
等她重新低头改提纲时，凉微才把下午那本社会心理学笔记翻出来。页边那句老师说过的话还在：
“有没有足够理由相信自己对。”
她看了一眼，在下面补了今天小组讨论剩下的一个例子。
至于那张已经糊得看不清的小报告厅地图，被她从相册最近项目里删掉了。下周如果还要去文学院，她已经知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