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星期，周二下午，凉微的公共课依旧在文学院。
原教室那套设备据说还没修好。
老师进门以后先抱怨了两句，说学校的报修流程比他的课还长，底下笑了一阵，才正式开始上课。
凉微坐在靠边的位置。
黑色笔记本摊在桌上，校园卡压在右上角。刚才进教学楼时刷过一次，她随手夹进本子下面，点名以后也没收。
今天讲的是群体影响。
投影上列了一串实验名字，老师讲到一半，忽然问：
“如果一屋子人都选错答案，你确定自己还能坚持选对的吗？”
前排有人很有底气地说：
“能。”
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加戏。”
教室里又笑起来。
凉微低头记了一行。
旁边女生压着声音问：
“刚才第三个实验叫什么？”
凉微把笔记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这个。”
“谢谢。”
“嗯。”
她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正好讲完最后一页。
凉微合上笔记本，把笔塞进去。
周妍的消息也在这时候跳出来。
【健身？】
【嗯。】
【晚上吃饭？】
凉微一边回，一边把桌上的东西装进包里。
【回去做。】
【你的人生还能不能有一点惊喜？】
凉微没回。
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她拉上包，跟着最后一拨下楼。
校园卡还留在桌板和墙之间的缝里。
她完全没发现。
体育馆五点以后人多起来。
凉微换好衣服，把手机和钥匙一起锁进柜子，照旧先热身。跑步机、杠铃片和器械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头顶的送风口一直吹着冷风。
训练开始没多久，她后颈就起了一层薄汗，短发也有几缕粘在额角。
今天做完最后一组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一点。
凉微坐在训练凳上缓了几十秒，才去拿水。
另一边，文学院下一节课五点开始。
江眠进去的时候，上一拨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两个人站在门口讨论展示分组。
他坐到靠后的位置，把书放下。
室友跟在后面。
“今天又坐这么后？”
“前面有人。”
室友往前看了一眼。
第三排空着一大片。
“哪里有人？”
江眠也看了一眼。
“这里也能坐。”
“你对后排到底有什么执念？”
“没有。”
“那下次坐第一排。”
“不坐。”
室友沉默两秒。
“这还叫没有？”
江眠低头翻书，不理他了。
这节古代文学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从亮到暗，玻璃上渐渐只剩教室里的倒影。
下课以后，室友第一个站起来。
“快点，二食堂今天有小炒。”
江眠还在收书。
“你先走。”
“又来？”
“等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东西每次都能收这么久？”
江眠抬头。
“你可以先走。”
室友毫不犹豫。
“好。”
真走了。
江眠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教室里的人很快散得差不多。
他把最后一本教材塞进包里，刚准备起身，鞋尖忽然碰到一个很轻的东西。
一张卡从桌腿旁边滑出来。
江眠低头。
学校统一的蓝白色校园卡。
他弯腰捡起，本来只是想看看名字，视线落到正面以后，动作却停了。
凉微。
法学院。
照片里的她头发比现在稍微长一点，但仍然是短发。表情很淡，应该是入学时统一拍的证件照。
江眠只看了两秒，就把卡翻过去。
背面没什么特别。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
上一节课。
凉微的公共课好像就在这间教室。
上周也是这个时间附近。
江眠拿出手机。
本来想拍张照片，又觉得校园卡上的信息太多，没必要。
直接发：
【你校园卡是不是丢了？】
消息出去。
没人回。
江眠把教室前后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东西落下，才拿着卡下楼。
走到一楼，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可能在上课。
也可能在健身。
校园卡放值班室其实也可以。
明天她发现以后再来拿，事情就结束了。
江眠往值班室方向走了两步。
停下。
又把那张卡从手里翻了一下。
名字没看错。
手机终于震了一次。
凉微：
【？】
下一条：
【我看看。】
江眠站在大厅边等。
过了十几秒。
【好像真没了。】
他回：
【在我这。】
【你在哪捡的？】
【文学院三楼教室。】
凉微很快回：
【应该是收东西的时候掉的。】
【先放你那吧，明天给我也行。】
江眠看着那句话。
明天给当然可以。
校园卡今天晚上也不一定要用。
他手指落到输入框上，又停住。
大厅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学生从自动门进进出出。室友刚才催他吃饭的消息还在通知栏里。
江眠本来该往东区宿舍走。
几秒后，他还是打了三个字。
【你在哪？】
发送。
消息跳出去以后，他自己先盯着看了一会儿。
太直接了。
没有“方便吗”。
没有“在附近吗”。
也没有“要不要现在给你”。
江眠甚至想趁对方没看见撤回。
手指刚碰到那条消息，凉微已经回了。
【体育馆。】
又一条。
【刚练完。】
江眠的手停在屏幕上。
撤不回了。
他抿了下唇。
【我过去。】
这次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给自己改口的机会。
从文学院到体育馆，要绕过一段操场外沿。
和回宿舍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一些。路边篮球场还亮着灯，有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下一下传出来。
江眠走得比平时快。
快到体育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
凉微已经说了明天也行。
自己为什么非得现在送？
因为卡在他手里？
因为怕她晚上要用？
还是因为……
江眠没继续往下想。
体育馆门口的人不少。
有人刚训练完，拎着包往外走。自动售货机旁边站着几个学生，空气里有很淡的运动饮料甜味和热气。
凉微就在门边。
她已经换回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有一点湿，脸上没什么妆，皮肤被冷风一吹，更显得白。
她一眼就看见江眠。
也看见他走得有点快，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凉微没先问卡。
“你跑了？”
江眠脚步慢下来。
“没有。”
“那喘什么？”
“走快了。”
凉微看了他两秒。
江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校园卡递过去。
“你的。”
凉微接过来。
指尖擦到他的手指，很轻。
江眠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很快克制住，没有把手撤得太明显。
凉微看见了。
眼里掠过一点浅浅的笑。
“还真送过来了。”
“嗯。”
“我都说了明天也行。”
江眠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
“我已经出来了。”
话说完，他自己就知道这个理由没多有说服力。
出来也该往宿舍走。
凉微倒没拆。
只是把校园卡塞进外套口袋，拉好拉链。
“那谢谢。”
江眠抬眼。
“没事。”
“吃饭了吗？”
“还没。”
凉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又准备随便吃点？”
“没有。”
江眠回答得有点快。
凉微看着他。
“我还没说你准备吃什么。”
江眠：“……”
他耳朵开始有点热。
“我会去食堂。”
凉微眼里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点。
“好。”
像是在夸他答对了一样。
江眠莫名更窘。
两个人一起往体育馆外走。
前面正好有一拨人从台阶下来，凉微自然往外侧让半步，手臂抬了一下，挡住迎面挤过来的男生。
动作并不夸张。
只是她站得很稳，肩膀一侧，原本拥挤出来的那一点空间就留给了江眠。
江眠跟着从里面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运动外套袖口蹭过自己的手背。
凉微很快把手放下。
“校园卡照片看见了？”
江眠脚步顿了半拍。
“……看见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凉微侧过脸。
“照片和本人。”
“哪个更好？”
江眠整个人一下安静了。
前面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他的视线先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到前面。
凉微等着。
江眠嘴唇动了动。
“……不一样。”
“我问哪个好。”
“……”
耳尖已经红了。
凉微还没打算放过他，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很难选？”
江眠终于转过头。
声音低得像是带了点无奈。
“学姐……”
两个字一出来，凉微反而停了。
他平时叫她名字的时候多。
这声“学姐”却像是被逗得没办法了，软下来求她别再问。
凉微看了他两秒。
那点坏心思忽然就收住了。
“好。”
她往前看。
“不问了。”
江眠明显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学姐”好像太明显，耳朵更热了。
凉微没有再看他。
只是唇角一直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到了前面的岔路口，两个人要往不同方向走。
凉微停下。
“去吃饭。”
江眠点头。
“嗯，好。”
“别又看见队伍就不吃。”
“不会。”
凉微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江眠自己先改口。
“……太长还是会换一家。”
“换可以。”
“饭得吃。”
江眠抿了下唇。
“知道了。”
凉微这才满意。
“走吧。”
江眠往食堂方向走出去几步，回头时，凉微已经转身往校外那边去了。
黑色外套随着步子轻轻晃。
他站了半秒，又继续往前。
晚上的二食堂人不少。
江眠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队伍不算长的窗口。
前面七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没走。
倒也不是因为凉微刚才那句“饭得吃”。
至少他觉得不全是。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阿姨问：
“同学，几两饭？”
江眠回过神。
“二两。”
“菜呢？”
“番茄炒蛋，鸡肉，再一个青菜。”
餐盘很快装满。
他端着找位置，刚坐下，手机亮了一次。
室友：
【你人呢？】
江眠：
【二食堂。】
【你不是说等一下？】
【有点事。】
室友发了个问号。
江眠没解释，低头吃饭。
另一边，凉微回到住处以后才把校园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
她准备放回钱包，视线却先落到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自己确实比现在青涩一点。
凉微看了两秒。
脑子里忽然又响起江眠那声很轻的：
“学姐……”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随即把卡推进卡槽。
周妍的消息正好进来。
【练完了吗？】
【嗯。】
【吃了吗？】
凉微回：
【还没。】
几秒后，手指又补了一句。
【江眠也没吃。】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停住。
周妍：
【我问的是你。】
凉微看着屏幕。
过了两秒。
【知道。】
【那你提他干吗？】
凉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妍下一条已经换了方向：
【快做饭，我小组作业还没写完，今晚别叫我聊天。】
凉微：
【本来也没准备叫。】
【你最好是。】
凉微把手机放到料理台边，打开冰箱。
冷气扑出来。
她拿了一盒鸡蛋和半颗番茄。
关门以前，想了想，又拿出一把青菜。
今晚还是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