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文学院一楼比平时热闹很多。
大厅入口摆了两块立牌。
一块写着“旧书修复与手工装帧体验”，另一块贴着活动流程。靠墙的长桌上铺着牛皮纸，摆着线、针、裁好的卡纸和几本拆开的旧书样本。空气里混着纸张、胶水和刚拖过地的淡淡水汽味。
江眠到的时候，报名处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他站在队伍外看了一会儿。
前面的人比想象中多。
如果是食堂，差不多已经够他转身了。
可大厅里面有人正在演示穿线。
灰白色的棉线从打好的孔里一段一段拉过去，书脊没有被完全遮住，结构看得很清楚。
江眠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到队尾。
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讨论要选什么颜色的封面。
“蓝色好看。”
“灰的比较耐脏。”
“你做个本子还考虑耐脏？”
“我会用啊。”
江眠听了一会儿，低头看活动说明。
每轮八个人。
报名以后领号码，先看展品，轮到再去体验台。
旁边还摆着几本修复前后的旧书。有一本书角原本缺了一块，补纸以后颜色依旧有差别，没有故意修得像从来没坏过。
江眠盯着那块补过的位置看了两秒。
挺好。
旧东西本来也不一定非要变成新的。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他跟上。
手机在口袋里没动。
今晚是他自己在学院群里看见活动通知以后过来的。
室友本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只回了一句“有活动”，没解释是什么。
排到一半时，大厅门口又进来一拨人。
其中一个声音很熟。
“我跟你说，就那个印章。”
“排半小时也盖？”
“限定。”
“所以？”
“所以值得。”
江眠抬头。
周妍正抱着一本新买的书往里面走，语气理直气壮。
凉微在她旁边。
黑色运动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长裤。她手里没拿书，只替周妍拎着一个装了水和纸巾的帆布袋。
大概是临时被拉来的。
江眠看见她的同时，凉微也正好往这边望。
隔着十几个人的队伍，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江眠脚步没动。
凉微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像是在说——
你也在？
周妍还在旁边研究盖章的位置，没注意到。
江眠本来想等排完再过去。
可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个刚进门的人从中间经过，视线被挡了一下。
等人走开，凉微已经跟着周妍到了另一边的展示台。
江眠看了两秒。
还是拿出手机。
【你也在文学院？】
发完，他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刚才明明都看见了。
可没过几秒，凉微回：
【嗯。】
下一条：
【陪周妍来盖章。】
江眠抬眼看向那边。
周妍果然正拿着一本书，对着桌边的活动卡研究。
他低头。
【我在报名。】
打完以后，又看了一眼前面。
只剩三个人。
江眠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发：
【我报完名过去找你。】
这句话发出去，比刚才那句“你也在”更直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僵了一瞬。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输入状态。
凉微：
【好。】
又补：
【我在装帧台这边。】
江眠看着那个“好”。
心里原本因为说得太直接生出来的一点不自在，忽然落下去不少。
他把手机收起来。
前面正好轮到他。
“姓名？”
“江眠。”
“学院？”
“文学院。”
工作人员登记完，递给他一张号码牌。
二十九号。
“先在旁边看，差不多二十分钟叫到你。”
“好，谢谢。”
江眠拿着牌子离开队伍。
刚转过身，就看见凉微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继续跟着周妍挤在盖章桌边，而是靠在装帧展示台旁边等他。
周围人来人往。
凉微站得很松，肩膀自然展开，手里还拎着周妍那个帆布袋。
看见他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到号码牌上。
“二十九？”
“嗯。”
“排了多久？”
“十几分钟。”
凉微看他。
“你不是不喜欢排队？”
江眠低头把号码牌翻了一下。
“这个想试试。”
回答得很自然。
凉微眼里的笑意慢慢出来。
“原来不是不能排。”
江眠耳朵轻轻热了一下。
“我没说过不能。”
“嗯。”
凉微点点头。
“只是得看值不值得。”
江眠抬眼。
她语气里没有揶揄，反而像是真的把他的习惯记住以后，重新给了一个更准确的解释。
他安静两秒。
“差不多。”
“那这个值得？”
江眠看向展示台。
“值得。”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比平时肯定很多。
凉微也看过去。
长桌最里面摆着一本裸脊装订样本，浅灰色封面，书脊上的线完全露在外面。旁边还有拆开的结构示意，能看见每一组纸页是怎么套在一起的。
江眠走近。
手没有碰，只稍微俯身看。
凉微站到他旁边。
“喜欢这个？”
“嗯。”
“为什么？”
江眠指了指书脊。
“这种不用胶把背封死。”
“摊开会比较平。”
“写东西方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
“画也方便。”
凉微本来在看书，听见最后四个字，视线转到他脸上。
“你画画？”
江眠的手指还搭在桌沿边。
很轻地蜷了一下。
“偶尔。”
“画什么？”
“……”
刚才介绍装订结构时还很自然的人，忽然又慢下来。
江眠低头看着那本样本。
“没什么。”
“乱画。”
凉微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见他耳朵没有红，呼吸也没乱。
不是被逗到。
是不太想往下说。
这个区别她分得出来。
凉微原本还能再问一句，最后却只是点头。
“好。”
江眠侧过脸。
“嗯？”
“你不想说就不问了。”
语气很平。
没有追，也没有故意表现得多体贴。
就像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江眠看着她，停了两秒。
“也不是不想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凉微没催。
只是等着。
大厅里有人拆开一卷棉线，纸筒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另一边盖章桌传来周妍很满意的一声“终于”。
江眠低下眼。
“就是画得一般。”
“所以？”
“没什么好说的。”
凉微轻轻靠了一下桌沿。
“画得一般就不能说？”
江眠抿了下唇。
“也不是。”
“那以后再说。”
她收得很自然。
“等你哪天觉得有得说了。”
江眠没想到她会这么结束。
心里某个原本绷着一点的地方，慢慢松下来。
“……好。”
凉微看了他一眼。
这声又很乖。
她眼角弯了一点，没拿这件事逗他。
周妍这时候终于从另一头挤过来。
手里的书翻到扉页，右下角多了一个蓝色的小印章。
“看。”
她直接举到凉微面前。
凉微低头。
“排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这个？”
周妍很不满意。
“限定。”
“知道。”
“你懂什么。”
“我不懂。”
凉微承认得很快。
周妍这才满意，转头看见江眠。
“你也来了？”
“嗯。”
“你排体验？”
“嗯。”
周妍看了眼他手里的号码牌。
“二十九？那还早。”
“还好。”
“我就说这个活动人多。”
她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
“我目的已经达成了。”
凉微把帆布袋递回去。
“所以？”
“所以我要去买奶茶。”
“你不是说晚上不喝甜的？”
“今天限定印章值得奖励。”
凉微看了她两秒。
“你的‘值得’也挺多。”
周妍完全没听出别的意思。
“人活着就是要会找理由。”
说完她又问江眠：
“你喝吗？我请，感谢你上次推荐那家书店。”
江眠摇头。
“不用了，谢谢。”
“真不要？”
“嗯。”
“行。”
周妍自己拎好袋子。
“凉微？”
“不要。”
“那我一个人去。”
“去吧。”
周妍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等我吗？”
凉微看了眼江眠手里的号码牌。
“不等。”
“无情。”
周妍挥挥手，自己出了大厅。
江眠站在旁边。
刚才那句“不等”听得太快，他莫名有一点在意。
凉微像是看出他那一下很轻的停顿，侧过脸。
“她买奶茶至少二十分钟。”
“哦。”
“我在这边看看。”
江眠抬眼。
凉微已经转回展示台，像只是随口说明自己的安排。
他却慢了半拍才应。
“好。”
两个人继续往另一张桌子走。
那里摆着几本修复样本。
江眠明显比刚才更有话一点。
有一页补纸颜色偏黄，他会低声说这种反而好，不需要硬把旧痕迹遮掉；看到书脊重新缝过，他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有本封面贴歪了，凉微还没开口，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凉微在旁边看着。
没怎么插话。
江眠平时和人待在一起，总像会下意识把自己收进去一点。
可一碰到真正喜欢的东西，那层拘谨会松开。
不是突然变得健谈。
只是眼神会亮，话也不再每一句都先在心里删一遍。
凉微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江眠也很好看。
念头出来得很自然。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多看了两秒。
江眠正好转头。
两个人视线撞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
凉微很从容地收回目光。
“没什么。”
江眠却因为她刚才那两秒看得太直接，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桌上的旧书。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他却半天没看清上面那行字。
这时，体验区那边有人喊：
“二十八号。”
江眠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牌。
二十九。
快到了。
凉微也看见了。
“下一组？”
“嗯。”
“紧张？”
江眠摇头。
“还好。”
凉微看着他握号码牌的手。
纸片边缘已经被指腹压出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没拆穿。
只往体验台那边偏了偏下巴。
“那去吧。”
江眠点头。
“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凉微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走。
大厅里人很多，声音也杂。
江眠看了她一眼。
随后转回去，站到二十八号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