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号。”
工作人员刚喊完，江眠就抬了下手。
“这里。”
他拿着号码牌走过去。体验桌边刚空出一个位置，凉微跟到旁边，没有坐，只往后让了半步，把椅子留给他。桌上铺着牛皮纸，几把锥子并排放在软垫上。旁边刚有人剪过蜡线，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蜡味和纸张摩擦后的干燥气息。工作人员给江眠发了一叠裁好的内页、一张灰色封面卡和一小段深灰色蜡线。
“先对折。纸边对齐以后，用骨刀把折痕压实。”
“孔位按模板来，锥子别扎到手。”
话音刚落，右边就有人吸了口气。工作人员立刻转头。
“扎手了？”
“没有，孔扎歪了。”
桌边有人笑了一阵。江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模板。凉微站在他左后方，也低下眼。
“紧张吗？”
江眠摇头。
“还好。”
“刚才号码牌都快被你捏弯了。”
江眠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已经放到桌边的纸牌。边缘确实有一点浅浅的弧。
“……没注意。”
凉微眼里带了点笑，没再揭他。江眠把几张纸叠整齐，从中间慢慢对折。他动作不快，折到一半又松开，重新碰了碰纸边，确认上下完全齐了，才拿起骨刀。骨刀压过纸面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一下。再一下。折痕很平。凉微看了一会儿。
“你真没做过？”
“没有。”
“看起来不像第一次。”
江眠手里还压着纸，声音很轻。
“以前看过一些。”
“看过就记住了？”
“结构不复杂。”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笃定，补了一句：
“我也不一定做得好。”
凉微看着他低下去的眼睛，唇角轻轻抬了一下。
“先做。”
“做坏了再说。”
江眠应了一声。
“好。”
下一步是打孔。他把模板压在书脊位置，三个黑点从上到下排成一线。第一下落得很稳。第二下也没有偏。到第三个孔时，旁边有人起身，膝盖碰到了桌腿。整张长桌轻轻晃了一下。江眠手里的锥子立刻停住。他没有急着往下压，等桌面重新稳下来，才重新对准那个点。锥尖穿过纸页。很轻的一声。三个孔几乎排得笔直。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个打得挺整齐。”
江眠抬头。
“谢谢。”
工作人员已经走去另一边。凉微靠着桌沿，垂眼看那三个孔。
“刚才还说不一定做得好。”
江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才到一半。”
“嗯。”
凉微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那我等你做完再夸。”
江眠手指蜷了一下。
“……也不用专门夸。”
“为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拿线。凉微看着他耳尖很轻地红起来一点，没继续往下逗。
穿线比前面麻烦。线从中间孔穿进去，再从上面的孔出来。江眠捏着线头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展示台上放着的成品。旁边有人已经把线绕成了一个死结。
“老师，我这个是不是错了？”
工作人员过去帮忙拆。
凉微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要我帮你问？”
江眠摇头。
“我先试试。”
语气很自然。
凉微原本已经准备抬手叫工作人员，听见以后便把手放下。
“好。”
她就站在旁边等。
江眠重新低头。第一圈顺利过去。最后收结时，线头却压在了里面。他停了几秒。
凉微问：“卡住了？”
“压住一段。”
“要重来？”
“不用。”
江眠把最后一段线一点点退回去，只拆开一圈，再重新穿过。
他做这件事时很安静。周围一直有人说话，椅脚摩擦地面，纸张翻动，工作人员隔一会儿就提醒一句“慢一点”。那些声音落在他旁边，像都没有真正打断他。
最后一个结藏进书脊里面。
江眠用指腹轻轻压了两下。
本子终于成形。
灰色封面，没有图案，也没有字。只有书脊边缘露出一小段深灰的线。
他把本子拿起来。
纸页打开以后，能很平地摊在手里。
江眠低头翻了两页。
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凉微一直在旁边看。
“喜欢？”
江眠抬头，像是这才意识到她还在看自己。
“嗯。”
“挺好看的。”
他手指停在封面上。
“真的？”
问得很轻。
凉微看了他一眼。
“我骗你干什么？”
江眠低下头，摸了摸书脊。
“谢谢。”
凉微又看了看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封面。
“而且挺像你的。”
江眠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哪里像？”
凉微伸出手，用指尖在封面上很轻地点了一下。
“空白。”
江眠低头。
“空白不好？”
“我没说不好。”
凉微收回手，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玩味。
“先留着。”
“以后告诉你。”
江眠看了她两秒。明显还有点想问。最后还是只应了一声。
“好。”
旁边忽然有人端着材料过来。通道本来就窄，凉微往后让了一步，身后也正好有人经过。她只能重新往前半步。
肩膀轻轻碰上江眠的手臂。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很短的一下。
江眠整个人却像被那点触感提醒了什么，下意识往右边让。
右边就是桌角。
他才动了半步便停住。
凉微低下眼，看见了。
“你躲什么？”
江眠肩膀一下绷紧。
“没躲。”
“嗯？”
凉微没逼近，只站在原来的位置看他。
江眠视线落在桌角上。
“……想让位置。”
凉微也看了一眼他右边。
“给桌子让？”
江眠不说话了。
耳尖已经一点点红起来。
凉微眼角弯了下。
她本来还想再问一句，看到他手指都捏住了本子边缘，还是主动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好了。”
“这边空了。”
江眠像是终于能呼吸顺一点，低声应：
“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谢谢。”
凉微差点笑出来。
被逗了还要说谢谢。
这人怎么这么乖。
“凉微。”
后面有人叫她。
她回头。
周妍终于从盖章那边挤出来，手背上还多了一枚浅蓝色印章。她走近时先看凉微，又看见江眠手里的本子。
“你做的？”
江眠点头。
“嗯。”
“能看吗？”
“可以。”
他把本子递过去。
周妍翻了两页，明显有点意外。
“还挺像样。”
“谢谢。”
“你以前做过？”
“没有。”
“那挺厉害。”
江眠被连续夸了两次，明显有点不自在，只低头把本子接回来。
周妍又看了他两秒。
“我是不是见过你？”
“上次书店。”
江眠提醒。
周妍很快想起来。
“对。”
“你还记得我？”
“记得。”
“记性不错。”
她说完就转头去看时间。
“七点半了，我得回宿舍拿明天小组要用的材料。”
凉微问：“现在走？”
“嗯。”
周妍把包背好，朝江眠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三个人一起出了文学院。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大厅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隔远。夜风从楼间穿过去，带着十月里已经明显起来的凉意。
第一个岔路口，周妍就往宿舍方向走了。
剩下江眠和凉微继续沿着操场外侧往前。
江眠还把灰色本子拿在手里。
凉微看了一眼。
“不放包里？”
“刚做好。”
“怕压坏？”
江眠摸了摸书脊。
“至少今天不想压。”
凉微笑了一点。
“这么喜欢。”
江眠低头看着封面。
“第一次自己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
凉微没再逗。
跑道上有人夜跑，一群刚打完球的学生从前面迎面过来。路被占去大半。凉微往里侧让了一点。江眠也跟着靠近。
肩膀之间的距离短暂缩到很近。
这一次，他没有再明显躲开。
只是握着本子的手指稍微紧了一点。
凉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等那群人走过去，两个人重新并排。
又走了一段。
江眠终于还是开口。
“刚才那个。”
“什么？”
“你说空白像我。”
凉微侧过脸。
“还在想？”
江眠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有一点。”
这回没说“随便问”。
凉微反而笑了。
她看着前面的路灯。
“因为你看起来话很少。”
江眠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本子。
“然后呢？”
“但是空白不代表里面没有东西。”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江眠的脚步很轻地慢了一下。
凉微没有转头看他，也没继续解释。
只很平常地说：
“就是这个意思。”
江眠安静了好几秒。
拇指慢慢擦过封面边缘。
“……哦。”
凉微这才侧过脸。
“失望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安静？”
江眠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在想。”
“想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第一页写什么。”
凉微眼里的笑意柔下来。
“想好了？”
“还没有。”
“慢慢想。”
前面的分岔口很快到了。
凉微要往校外走，江眠回东区宿舍。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我走这边。”凉微说。
“嗯。”
江眠看了眼校门外已经亮起来的店铺招牌。
本来该说再见。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
“学姐。”
凉微抬眼。
“嗯？”
江眠握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到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临时觉得这句话有点太主动。
最后还是说完。
“跟我说一声，可以吗？”
凉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江眠被看得耳朵慢慢热起来，又低声解释：
“外面天黑了。”
“我知道。”
凉微唇角弯了一点。
“好。”
“到了告诉你。”
江眠抬起眼。
“嗯。”
这声应得明显轻快了一点。
凉微转身往校门走。
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
江眠还站在原地。
“回去吧。”
他像是被抓到一样，立刻点了下头。
“好。”
凉微笑着转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江眠在二食堂旁边买了一杯热豆浆。这个时间窗口已经没什么人。
等他拿着豆浆走到宿舍楼下，手机才震了一下。
凉微：
【到了。】
江眠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两秒。
【好。】
手指停了一会儿。
又补：
【早点休息。】
凉微很快回：
【你也是。】
江眠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宿舍以后，室友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的灰色本子。
“做出来了？”
“嗯。”
“我看看。”
江眠递过去。
室友前后翻了两页。
“里面还是空的。”
“本来就是空白本。”
“那第一页写点什么啊。”
江眠把本子拿回来。
“还没想好。”
他坐回桌前。
过了一会儿，还是翻开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
没有落下。
江眠又往后翻。
一页，两页。
最后停在最末页。
他照着刚才记住的结构，在右下角画了三个很小的孔。
几道线从孔里穿过去。
第一遍最后的结画错了。
江眠看了两秒，擦掉，重新连。
这一次顺了。
他扣上笔帽，把本子合起来。
第一页依旧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