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教学楼里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走廊两边的教室同时放人,楼梯口很快堵住。江眠没急着跟着往下挤,把课本装进包里以后,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
室友已经走到门口。
“你不走?”
“等会儿。”
“食堂等会儿更挤。”
江眠看了眼外面。
“所以现在也挤。”
室友站在门边想了两秒,发现这话居然没什么问题。
“那我先去社团,中午不跟你吃。”
“嗯。”
“你自己别又拿面包解决。”
江眠抬头。
“我最近哪天吃面包了?”
室友认真回忆了一下。
“好像也是。”
他背上包,语气很欣慰。
“进步很大。”
江眠看他。
“你走不走?”
“走。”
室友笑着跑了。
江眠又坐了两分钟。
等外面那阵最乱的脚步声过去,他才背上包下楼。
一楼大厅旁边有块开放学习区,几张长桌靠着窗。正午的光从玻璃外照进来,桌面亮了一半,空调出风口就在斜上方,偶尔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翘起。
现在直接去食堂,刚好撞上最挤的时候。
江眠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上午的古代文学教材,把老师上课时没来得及补完整的两处笔记重新翻出来。
刚写到第二行,旁边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
他以为是其他学生,没有抬头。
直到一本很厚的法学教材落在斜对面的桌面上。
紧接着,一瓶无糖乌龙也放下来。
江眠笔尖停住。
抬头。
凉微已经坐下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大概刚从外面进来,额前的碎发还有点乱,她抬手从发间往后扫了一下,才把书翻开。
江眠看了她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
凉微抬眼。
“上课。”
“这里?”
“楼上。”
她往天花板方向抬了下眼,又看向他摊开的书。
“你呢?”
“刚下课。”
“没去吃饭?”
“现在人多。”
凉微明白了。
“所以在这儿等?”
“顺便补笔记。”
他说着把刚写好的那一行往下接。
凉微没有继续问。
她也翻开自己的书。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张桌子,各自安静下来。
学习区里还有七八个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戴着耳机改PPT,鼠标点得很快;另一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手机压在手臂底下,隔一会儿就震一下,也没有醒。
外面的走廊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最挤的午休人潮已经往食堂去了。
江眠把上午漏掉的第二处笔记补完,又顺着往下看了一段。
写到一半,纸页忽然被空调吹起来。
他抬手压住。
斜对面也传来一声轻响。
凉微刚好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按在书页边缘。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视线碰了一下。
江眠先低下去。
凉微唇角很轻地动了动,也没说什么。
又过了十来分钟。
凉微翻完手里的两页材料,抬腕看时间。
“十二点零五。”
江眠也看了一眼手机。
“应该少一点了。”
“嗯。”
凉微把笔夹进书里。
“走吧。”
江眠几乎没停顿。
“好。”
他合上教材,把笔塞回笔袋,又把桌上的纸叠起来放进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
动作突然停住。
江眠抬头。
凉微已经站起来了,正单手抱着那本法学教材看他。
“怎么了?”
江眠迟疑了一下。
“去哪?”
凉微安静两秒。
视线落到他已经收好的书包上。
“你东西都收完了才问?”
“……”
江眠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好像确实有点晚。
耳朵悄悄热起来。
凉微眼里多了点笑意,没让他继续窘。
“吃饭。”
“哦。”
江眠背上包。
又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有点傻,低声补了一句:
“好。”
凉微已经往外走。
江眠跟到她旁边。
谁也没有说“要不要一起”。
好像从刚才那句“走吧”开始,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另外问一次。
出了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比窗里看着亮得多。
两个人沿着树荫往二食堂走。
风吹过来时,地上的几片黄叶贴着路边滚了一小段。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凉微往内侧让了一点,江眠也自然跟着靠过去。
二食堂门口已经没有刚下课时那么挤。
一楼还是人多,楼梯口不断有人端着餐盘下来。
凉微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
“好。”
上去以后,位置果然松一些。
凉微先去占座。
江眠站在几个窗口前看了两眼。
最长的队伍有十来个人。
旁边那个四个。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站到四个人后面。
凉微坐在靠墙的小桌旁,远远看见这一幕,眼里浮出一点笑。
一点都没变。
轮到江眠时,他要了番茄炒蛋、鸡肉和一份青菜。
端着餐盘过去,凉微已经把原本放在对面椅子上的两本书拿到了自己旁边。
江眠坐下。
“等很久?”
“没有。”
凉微看了眼他餐盘。
“挺正常。”
江眠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饭。”
他反应过来。
“我最近一直正常吃。”
“知道。”
凉微语气很平。
“夸一下。”
江眠抬眼。
她的表情看起来又不像很认真。
他抿了下唇。
“……谢谢。”
凉微终于笑了一点。
“这也谢?”
江眠低头夹菜。
“不然说什么?”
“可以不说。”
“哦。”
凉微看着他乖乖低下去的样子,没再继续逗。
两个人各自吃了一会儿。
旁边桌有几个男生在讨论下午的球赛,电视挂在墙上播天气预报,字幕滚过“夜间降温”,没人认真看。
吃到一半,凉微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个本子呢?”
江眠抬头。
“什么?”
“周五做的。”
“在宿舍。”
“用了?”
“没有。”
凉微眉梢动了一下。
“舍不得?”
“也不是。”
江眠想了一会儿。
“没想好写什么。”
“第一页还空着?”
“嗯。”
“最后一页呢?”
江眠筷子慢了一点。
“画了点东西。”
凉微看他。
“不是说乱画?”
“……”
江眠耳根轻轻热起来。
“那个不算。”
“画了什么?”
“装订的走线。”
“怕忘?”
“嗯。”
他顿了顿。
“第一次做。”
凉微看着他。
提到本子的时候,江眠说话会比平时多一点。声音还是轻,神情却明显认真。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画在第一页。
只说:
“那第一页继续留着。”
江眠抬眼。
“留多久?”
“你的本子,你问我?”
“……”
凉微眼里的笑意明显了一点。
“慢慢想。”
“总会有想写的。”
江眠安静了一会儿。
点头。
“好。”
吃完以后,两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下楼经过一层的时候,热豆浆窗口刚好没什么人。
平时早上那里能排出很长一截队伍,现在柜台前只有一个刚拿完饮料的女生。
江眠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凉微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回过头。
江眠还在看那个窗口。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想喝?”
江眠迟疑了一下。
“有一点。”
凉微看着空荡荡的窗口。
“那买。”
“刚吃完。”
“刚吃完就不能喝?”
“也不是。”
凉微没催,只站在那里看他。
江眠又看了一眼窗口。
确实没人。
最后还是走过去。
“热豆浆一杯。”
窗口阿姨很快装好。
“三块。”
他扫码付钱。
凉微站在旁边等。
江眠接过纸杯的时候,掌心立刻感觉到一层温热。
两个人重新往外走。
凉微问:
“你很喜欢这个?”
“嗯。”
“以前怎么没见你买?”
“早上人太多。”
“所以宁愿不喝?”
江眠低头看了眼纸杯。
“有时候让室友带。”
“没人带呢?”
“那就不喝。”
凉微看了他两秒。
“还挺好养。”
江眠抬头。
“什么?”
凉微神色很自然。
“没什么。”
江眠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不太对。
又不好追着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刚入口,他眉头就皱了一下。
太烫。
凉微立刻看见。
“烫?”
江眠把杯子稍微拿远。
“有点。”
“刚装出来你就喝。”
语气听着不像训人。
反倒有一点无奈的姐姐感。
江眠握着杯子,安静了一秒。
“没注意。”
凉微看了看他。
“慢点。”
“嗯,好。”
她这才继续往前走。
江眠跟在旁边。
走出去一段,他才重新试了一口。
这次只碰了一点。
温度还是高,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
午后的校园比早上安静。
路边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吹过时,地上薄薄的一层叶子偶尔翻起来。
凉微踩到一片特别干的。
“咔。”
声音很清楚。
江眠下意识低头。
凉微侧过脸。
“看什么?”
“叶子。”
“怎么?”
“挺响。”
凉微看了他两秒。
“这种也值得说?”
江眠被问得停了一下。
手里的豆浆还冒着一点热气。
“……就是听见了。”
声音莫名软下来。
凉微眼角轻轻弯起。
“好。”
“听见了。”
江眠耳根又有点热。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可那个“好”听起来总像是在顺着他。
前面的岔路很快到了。
江眠下午的课在教学区,凉微则要往另一边走。
两个人同时慢下来。
凉微先问:
“几点上课?”
“一点半。”
她看了眼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
“嗯。”
“回教室?”
“找地方坐会儿。”
“刚才那个学习区?”
“可能。”
凉微点头。
“那去吧。”
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了半步。
江眠也应该转身。
可人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又停住。
“凉微。”
她回头。
“嗯?”
江眠站在岔路口。
手里还捧着那杯豆浆。
刚才叫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真等她回头了,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你下午也有课?”
“有。”
“几点?”
“三点。”
“哦。”
凉微没走。
就站在那里等。
江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还有呢?”
“……”
“叫我回来就问这个?”
江眠的手指轻轻收紧了纸杯。
耳朵开始发热。
其实真没别的事。
就是刚才看她要走,下意识叫了一声。
等凉微真的回过头,他总不能说——
没什么,只是想再叫你一下。
江眠低下眼。
“没有了。”
声音很轻。
凉微看了他两秒。
没有逼着问为什么,也没有拿他没话找话这件事继续逗。
只很浅地笑了一下。
“好。”
江眠抬起眼。
凉微已经转身。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看他。
“豆浆慢点喝。”
江眠愣了半拍。
随后点头。
“知道了。”
“走了。”
“嗯。”
停了一下。
“再见。”
“再见。”
凉微这次真的走了。
江眠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面那片树荫。
直到有人从身后经过,他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往旁边让开。
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已经不怎么烫了。
下午一点二十,室友从社团那边赶回来。
进教室时一屁股坐到江眠旁边,先把电脑包往地上一放。
“中午吃什么了?”
“食堂。”
“一个人?”
江眠翻着书。
“不是。”
室友随口问:
“跟谁?”
江眠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
“凉微。”
室友明显愣了半秒。
“你们约的?”
“没有。”
江眠低头把书页压平。
“碰到了。”
“哦。”
室友点点头,也没再往下问。
老师正好从前门进来。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江眠把剩下那一点豆浆喝完,空杯子放到桌脚旁边,准备下课再扔。
书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却莫名又响起凉微刚才那句——
“叫我回来就问这个?”
江眠的耳朵重新热了一点。
他把视线压回课本。
这次没有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