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这一讲，就讲到了临近中午。
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了一早上，已经写满了半面墙的符文和注释。
从魔咒的基本构成，讲到音节段的拆分与重组，再讲到修改、缩短、增加三种转变各自带来的后果。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和注释，几支粉笔在讲台上堆了一小堆，像刚结束一场小型战役。
她讲课的速度不算快，可信息量极大，稍微走个神，再抬头就跟听天书一样。
不少学生已经从最初的正襟危坐，变成了撑着下巴、眼神放空的状态。
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保持着刚上课时的专注。
至于苏琳——
她坐在沈萱旁边，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把脸埋进笔记里。
那些旁人觉得枯燥的符文理论，在她这儿却像什么新奇的故事，越听越入神。
临下课前，艾琳把最后一支粉笔放下，拍了拍手。
“好了。接下来，做个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
“别叹气。”艾琳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其临近期末哭着来求我，不如现在就把基础打牢。”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一段咒文。
【轰鸣于云层的雷霆之灵，游走天地间的流电，我以学徒之名向你祷告，借我一丝电光，流淌我的掌心，迸出微弱的霹雳，听从我的意志，降临于此，闪电，降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粉笔丢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写完后，艾琳用魔杖轻轻一敲黑板。
“都看到了？”她转身，环视教室：“这就是基础的雷系初级法术的【雷光】魔咒。”
“我的要求很简单——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你们能想到的修改方式写出来。”
“修改的方向，我同样只给三个提示。”
“第一，咏唱修改。”
“第二，缩短魔咒。”
“第三，增加其他音节段。”
“也就是说，这道题有三个解。”
“谁能把其中任意一种的具体改法告诉我——我检查通过，谁就可以提前下课，先去吃午饭。”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有人小声和同桌讨论，也有人干脆盯着黑板发呆，一脸“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艾琳没理会下面的窃窃私语，只是慢悠悠地踱到讲台旁，靠在那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开始吧。”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答案不能瞎编。我会当场验证。魔力反噬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几个想蒙混过关的家伙浇得缩了回去。
沈萱和林逸交换了个眼神。
林逸低声说：“你想到哪个了？”
“缩短。”沈萱用笔尾点了点笔记本：“‘降临’这个词出现了两次，最后一次明显是收尾强调。如果删掉，应该能省下半个音节段。”
林逸点点头：“那我写‘修改’。第三个音节的‘游走天地间’，改成‘游走于大地’的话，意境变了，元素指向也会偏，雷灵会降错方向，威力至少减半。”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排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是上官雨。
艾琳偏头看过去：“上官同学，请讲。”
上官雨站起身，声音清冽：“在原魔咒末尾，补上‘于吾前方，化为雷矢’这一句。”
“它的指向会从‘掌心雷光’变成‘远程射击’，虽然耗魔增加，但射程和穿透力都会提升。”
艾琳低头看着纸，推了推眼镜。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电弧在她指间亮起，又倏地熄灭。
艾琳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合格。你可以去吃饭了。”
上官雨这才推开门，红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外。
随后的时间里，林逸和沈萱也依照自己的理解把自己的所理解的解题方式告知了艾琳。
“老师，合格了吗？”
“合格了。去吧。”
在验证可行之后，艾琳满意的点点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
“老……老师！”
一个细软的声音，从教室中段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
是苏琳。
她半个身子都快缩到桌子底下了，举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像只鼓足了勇气才从洞里探出头的小鼠。
“我……我好像，还有一种……不一样的方式……”
“哦？”艾琳有些意外。
“哦？”艾琳有些意外，但并未轻视，点了点头：“拿上来。”
苏琳站起来，抱着自己的草稿纸，小步走到讲台前，双手递了上去。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像只把作业交给先生检查的忐忑学生。
艾琳接过那张纸，随意扫了一眼。
只一眼。
“……”
她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愣住，再到彻底凝固。
“这是你自己写的？”艾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是的……”苏琳吓得一哆嗦，声音更小了，“是……是不是写得很差？”
上官雨也皱起了眉，视线落在那本不起眼的笔记本上。
而苏琳站在讲台旁，两只手绞着裙摆，头埋得低低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肯定写错了。
老师一定觉得我写的东西不堪入目。
她越想越慌，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终于，艾琳合上了笔记本。
她抬起头，看向苏琳。
那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苏琳。”
“是、是！”苏琳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下课之后，留一下。”
说完，艾琳把笔记本还给她，又扫了一眼全班，淡淡道：“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其他人可以走了。”
苏琳接过本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留一下？
老师让她留一下？
她是不是……真的写的很糟糕，所以要被单独训话了？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艾琳把教案整理好，走下讲台，来到苏琳面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坐吧，别那么紧张。”
“是……”
苏琳战战兢兢地坐直了身子，背绷得比木板还硬。
“你刚才交上来的那个答案——”艾琳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是你自己想的吗？”
苏琳连忙点头：“是、是我自己想的……是不是……是不是很糟糕……”
艾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糟糕？”
“苏琳，你写的那个答案，不是糟糕。”
“是很好。”
苏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那个所谓的‘另外一种方式’，本质上已经不是在融合魔咒了。”
艾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尝试，把两种甚至三种不同元素的音节段，融合进同一段咏唱里。”
“也就是说，你无意中，写出了复合魔咒的雏形。”
“这不是初级学员能接触到的领域。”
艾琳说：“很多三年级的学生，都未必能推演到这一步。”
苏琳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艾琳问。
苏琳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就是觉得……那些音节……有些地方很像……”
“很像？”
“嗯……‘雷光’里的‘流电’，和‘水镜’里的‘流水’，还有‘风刃’里的‘气流’，它们祷告时的音节……好像有同样的……同样的……”
她越说越急，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急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同样的核心指令音节。”艾琳替她补上了。
苏琳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那个！”
“我就是觉得，如果能用同一个音节段，同时调动它们，那……那祷告词就可以变得很……”
艾琳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你说的这些，在魔法理论里，叫‘元素共性音节’。”
她轻声道：“这是复合魔咒的基础，也是高级魔法师才会接触到的知识。”
“而你，一个没有正式上过魔法课的小姑娘，居然自己推出来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苏琳，你很有天赋。”
“如果好好培养，你的将来，不会比这个班上任何一个学生差。”
苏琳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谢、谢谢老师……”
艾琳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