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
秦寿正坐在餐桌前，夹着一块煎得焦黄的培根往嘴里送。
昨晚顾清语赖到半夜才走，害他今早睡过了头。
这会儿他脑子还糊着，全靠杯子里那点黑乎乎的提神茶顶着。
苏琳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回回地忙活，一会儿端来热好的面包，一会儿又给秦寿的空杯子续上茶水，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行了，你也坐下吃。”秦寿嚼着培根，含糊道：“汤都快凉了。”
“啊，没事的少爷，我还不饿——”苏琳刚说到一半，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谁啊，一大清早的……”秦寿皱了皱眉。
“我去开门。”苏琳擦了擦手，小跑着朝玄关去了。
秦寿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对付盘里的早餐。
可没过几秒，他就听见苏琳倒抽了一口凉气。
“洛、洛伦茨教授？！”
“嗯。秦寿在吗？”一个沙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在的……您、您请进……”
秦寿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天用一截粉笔差点把他脑袋开个洞的洛伦茨教授。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旧的长袍，袖口卷着，头发乱糟糟地往后梳，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让人揍了两拳。
秦寿的脑子“嗡”地一下，彻底清醒了。
这什么情况？
自己最近可是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锻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什么招惹教授了，连教室都没去过。
怎么这位大神还亲自找上门来了？
“秦寿。”洛伦茨开口，视线从苏琳身上移开，落在秦寿脸上：“能进去吗？”
秦寿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那地方虽然早就好了，可一看见这老头，那股子火辣辣的疼就跟肌肉记忆似的，噌噌往上冒。
但他到底不是原主那个没脑子的黄毛。
这人能教精英班，还一手斗气出神入化，在这学院里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来都来了，我还能把您轰出去？”秦寿扯了扯嘴角，做了个“请”的手势：“苏琳，给教授泡杯茶。”
“是、是！”
苏琳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洛伦茨也不客气，迈步走进客厅，在秦寿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宿舍被苏琳拾掇得还算干净，没有原主那种到处乱扔衣服的邋遢劲儿。
墙角还堆着几本翻旧了的魔法理论书，封面上贴着整理的小标签。
洛伦茨看了几眼，没说什么。
茶很快端上来了。
苏琳把茶杯轻轻放在洛伦茨面前，又给秦寿也续了一杯，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到旁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眼观鼻鼻观心。
秦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装模作样地摆足了派头，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教授一大早上登门，不会只是来蹭杯茶吧？有什么事，直说。”
洛伦茨没喝茶。
他靠进椅背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垂下来的几缕灰发，直直地看向秦寿。
“我来，是想跟你谈笔交易。”
秦寿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交易？
他？跟学院里最不好惹的教授之一？
“不是，教授。”秦寿放下茶杯，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您没走错门吧？我就一个混吃等死的贵族纨绔，要本事没本事，您跟我谈交易？”
洛伦茨没理他这茬，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有一项研究，需要苏琳的帮助。”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面包”一样自然。
秦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苏琳。
苏琳也愣住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把她借给我。”
洛伦茨说：“当然，不会占用她全部时间。每天晚上来我办公室两三个小时，帮我整理一些资料，配合几项小测试。”
他顿了顿，看着秦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作为交换，在学院里，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我都可以帮你。”
秦寿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苏琳。
这家伙是冲着苏琳来的。
他看中了那丫头的魔法天赋。
可问题是...这剧情，是不是又偏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可他秦寿知道。
洛伦茨。
在《圣辉学院物语》的原作里，这家伙可不仅仅是个教斗气理论的普通教授。
他也是反派。
而且，是那种藏得极深、直到中后期才露出獠牙的反派BOSS之一。
表面上是圣辉学院斗技理论课的教授，成天一副没睡醒、生无可恋的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实际上，这家伙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圣级魔法师。
而且，他研究的方向，是连帝国明令禁止的——黑魔法。
当然，和学院里那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反派不同，洛伦茨的“恶”，是慢慢烂进骨子里的。
年轻时，他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那时的他，是个冒险者。
年轻，英俊，意气风发，仗着一身不俗的剑术和魔法，在大陆各地闯荡。
他加入了一个冒险者小队。
小队人不多，五个人。
队长是个豪爽的斧战士，副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精灵弓手，队里还有个整天笑嘻嘻的盗贼，一个总是抱怨伙食却比谁都能打的盾卫。
而在那个冒险小队里，有一个女孩。
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不是什么大魔法师，就是个普通的、笑起来很好看的随队治疗师。
她会在洛伦茨受伤时，一边骂他莽撞，一边红着眼睛给他缠绷带。
会在篝火旁，把烤得最软的那块面包偷偷塞进他手里。
会在他因为任务失败而懊恼时，用沾着凉水的手帕，一把拍在他脑门上，然后说：
“笨蛋，下次认真点不就好了。”
他们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趟过最凶的沼泽，也一起在魔兽的利爪下死里逃生。
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久而久之，那点情愫，就像荒原上的野火，再也压不住了。
洛伦茨想过
——干完这最后一票，我们就回老家。
就向她告白。
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点花，养条狗。
可那场任务——也成了他人生里最后一场噩梦。
他们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误触了其中的禁制。
沉睡在遗迹里的东西苏醒了。
那场战斗中，队长、副队长、盗贼、盾卫，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有人被撕裂，有人被活生生拖入黑暗，有人在最后关头挡在他身前，血溅了他一脸。
最后，连那个总是笑着的治疗师少女，也为了护住他，被贯穿了胸膛。
死在他怀里。
他没能告白。
也没能救下任何人。
那一战，整个小队，只有他活了下来。
此后的几年，他辗转于大陆各处，最终进了圣辉学院，做了个普普通通的教授。
上课，下课，看书，研究，日复一日。
旁人只当他是心灰意冷，想要找个地方养老。
却没人知道，他从未放弃过。
他一直、一直、一直在研究一件事。
复活。
他想复活她。
复活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女人。
可死者复生，哪有那么容易？
这是最顶级的黑魔法，是连教会都要封杀、被列入禁忌中的禁忌之术。
几十年来，大陆上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栽在这条路上，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死无全尸。
但洛伦茨不在乎。
他什么都试过，什么都研究过。
只要能让她重新睁开眼睛，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而这项研究，最核心的难题之一，是“生命的再点燃”。
也就是，用极其庞大且纯净的生命能量，去重新点燃已经熄灭的生命之火。
这种能量，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更无法完美转化。
可有一种人例外。
——拥有极高魔法亲和力，尤其是“治疗系”魔法天赋的人。
他们就像天生的“生命容器”。
而苏琳，恰好就是这样的存在。
秦寿想到这儿，后脊梁已经有些发凉了。
在原作游戏里，洛伦茨能注意到苏琳，完全是因为林逸。
是林逸在一次偶然中，发现苏琳对魔法的理解力十分惊人，尤其对治疗类魔法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
后来，他带着苏琳去请教洛伦茨。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教授，动了念头。
再之后，便是那条让无数玩家揪心又愤怒的支线剧情——
洛伦茨以“特别指导”为由，将苏琳诱入自己的研究室，然后囚禁了她。
他要用她做实验，用她的天赋，去完善自己那套荒诞的复活仪式。
而这条支线的结局，自然少不了英雄救美。
英雄，指的自然就是林逸。
想到林逸冲进灰塔研究室，和这个疯批教授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把人救出来的场面，秦寿就一阵牙酸。
但现在，剧情还没走到那一步。
而且，剧情应该还远没到林逸会为了她拼命的地步。
更麻烦的是——洛伦茨这次，直接跳过了林逸，找上了自己。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秦寿心里乱成一团，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那副标准的二世祖做派。
“教授啊，您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他歪着嘴笑：“苏琳就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女仆，她能帮您什么研究？”
“她很有天赋。”洛伦茨说。
“天赋？”秦寿嗤笑一声：“就她？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天赋？您可别是认错人了。”
洛伦茨没有笑。
他定定地看着秦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过于平静。
“我不会认错。”他说。
秦寿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那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是你的自由。”洛伦茨道：“但如果你答应，我也不会亏待你。”
“你在学院里的学分、课程评价，甚至一些‘小麻烦’，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秦寿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教授，您这条件，听起来确实挺诱人。”他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还是不答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