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秦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一团黏稠的黑泥里往外爬。
先是疼。
肋骨、后脑勺、脖子、腰侧,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每喘一口气,胸口就像被人拿铁钳狠狠拧了一下。
周围黑得彻底。
没有窗户,没有灯,连一丝风都没有。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和某种发霉的药草气息,一吸进去,喉咙就发紧。
他想动。
手腕上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
铁链。
他被锁住了。
双手被吊在头顶上方,脚腕上也铐着一圈冰凉的铁环,整个人半靠在潮湿的石壁上,连坐直都费劲。
“……操。”
他嗓子哑得厉害,吐出的字带着血味。
“少爷?少爷您醒了吗?少爷!”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
是苏琳。
黑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栅栏外摇晃。
洛伦茨站在栅栏门外,双手插在长袍袖子里,那张总是带着倦意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石头。
苏琳就站在他身旁。
她没有被铐住,衣服也还算整齐,只是脸色惨白,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很久。
看见秦寿睁眼,她几乎是扑到栅栏上,手指死死攥着铁条。
“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少爷就不会……”
“行了。”秦寿打断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你呢?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对你动手?”
苏琳连连摇头。
“少爷……您感觉怎么样了?伤……伤得重不重?”
秦寿扯了扯嘴角。
那笑比哭还难看。
“还能怎么样。”他哑着嗓子说,“疼啊。当然疼。”
他慢慢把视线从洛伦茨脸上挪开,落回苏琳身上。
“你呢?”他问:“怎么样?”
苏琳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却还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
“我……我暂时没什么事。教授没有打我,也没有……没有对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像是把后面那句话硬生生咽下去,又不得不说出来:
“只不过……教授说,在他的理论没有实现之前……我们是不能离开这里了。”
秦寿脑子里“嗡”的一声。
地下实验室。
灰塔。
原作里那条最恶心的支线,提前开了。
他猛地撑起身子,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伤口被扯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把脸贴到栅栏上,冲着洛伦茨吼:
“你的理论是错的!”
洛伦茨站在苏琳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块实验材料,而不是两个活人。
秦寿喘了口气,声音发狠:
“苏琳的魔法天赋确实很好——我承认!可她的体质不是你要的那种!”
“她撑不住你那套狗屁复活术!你拿她做实验,只会把人活活耗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洛伦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像是根本在意秦寿在说什么,只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苏琳,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
“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你家少爷现在确实没事。”
“该走了。”
“去做实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
“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苏琳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隔着铁栅栏,看了秦寿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怕。
怕得要命。
可她还是挤出一点笑来,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少爷……我会没事的。”
“等实验做完了,教授就会放我们出去的。”
“您……您先好好养伤。别再乱动了,伤口会裂的……”
秦寿直接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苏琳!!你他妈别信他!!!”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睛血红地瞪着洛伦茨。
“他是个疯子!他的实验不会成功的!他只是想拿你当材料!等他发现用不了,你连渣都剩不下!”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伦茨已经抬手,虚虚按在她肩上。
不是粗暴地拽。
甚至称得上“客气”。
可那只手落下去的瞬间,苏琳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走。
秦寿整个人扑到栅栏上,铁链被拉到极限,腕骨勒得生疼。
他顾不上,只是拼命把脸从铁条缝里挤出去,眼睛通红:
“苏琳!听我的!别跟他走——”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洛伦茨头也不回。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沿着走廊往深处走。
苏琳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
黑暗里,她只能看见秦寿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满脸是血,还在挣。
挣得像要把自己的手硬生生扯断。
“少爷……”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走廊拐角吞掉了她的身影。
灯也跟着远了。
地牢重新沉进彻底的黑里。
只剩下铁链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秦寿还在挣。
“苏琳——!!!”
“你给我回来——!!!”
“洛伦茨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敢动她一根头发——”
挣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也没了,整个人顺着栅栏滑下去,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乱。
也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已经骂了无数遍的话,又一次冒出来——
这剧情,又他妈偏了。
而且这一次,偏到了最不该偏的地方。
秦寿靠在湿冷的石壁上,铁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
疼。
可比起疼,更让他发疯的是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怎么办。”
他低声说。
声音在地牢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砸回自己耳朵里。
按理说,学院里学生失踪,不可能没人管。
可他秦寿不一样。
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真要有人发现他几天没露面,第一反应多半不是“出事了”,而是“谢天谢地,终于清静了”。
周明远那帮货色?
更别指望。
表面叫得亲热,秦少秦少的,跟亲兄弟似的。
可那点情谊全拴在公爵府的名头上。
那学姐呢?
顾清语。
秦寿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那女人确实强。强到洛伦茨这种级别,未必都打得过她。
可她靠得住吗?
大概会以为,那个天天给她做饭的黄毛,终于受不了,躲起来了。
然后过个两三天,她顶多会翻墙进院子,看一眼空荡荡的厨房,然后皱着眉说一句“人呢”,接着找个地方继续睡。
靠不住。
全靠不住。
他咬着牙,把后脑勺往墙上磕了一下,疼得自己清醒一点。
“想啊……给我想啊……”
声音沙得像砂纸。
不能等救援。
救援不会来。
那该怎么办?
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打不过洛伦茨,铁链也挣不断。
他脑子里把能用的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他忽然停住。
似乎想到了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