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被带走的地方，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阴森森的刑房。
门开的时候，她甚至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却干净得出奇。
石墙刷过白灰，角落里摆着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摞魔法书。
洛伦茨把她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他说得很平淡：“基本的生活物资都有。饿了，我会给你送食物。”
“别想逃，也别想喊。这层有结界，外面听不见。”
苏琳手指绞着裙摆，紧张的不知所措。
洛伦茨从那摞书里抽出最一本魔法书，翻开，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只学一件事。”
洛伦茨的声音沙沙的，听不出温度。
“治愈魔法。”
苏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就、就这一件？”
“对。”
他点了点书页上那行最简单的咒文。
“别想别的。别问为什么。”
苏琳的喉结滚了一下。
“教授……少爷他……”
“他暂时死不了。”
洛伦茨说得很平淡：“不过能活多久全看你的表现。”
他顿了顿，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
“你若是表现好的话，他便能获得食物和水。”
“学不会——”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苏琳听懂了。
人不吃不喝，三天就会死。
少爷身上全是伤，地牢又潮又冷，这样的身体恐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两天？
一天半？
她不敢再想。
“要学会……”
她咬着嘴唇，把那本厚书往自己面前拉近，“一定要学会……”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衣裙被捏出一道皱痕。
“我会学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却意外地稳：“请您……教我。”
洛伦茨看了她一眼。
“很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沙的，像旧纸翻动：“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我们就开始。”
“治愈魔法，和元素魔法，本质上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风、火、水、土、雷，这些元素魔法，核心是‘共鸣’。”
“施术者用自身魔力，去和外界元素产生共振，借它们的力，去改变外界。”
“而治愈魔法，核心是‘生命’。”
“它不借外界元素。而是你要把自己的魔力，和受术者体内的生命气息贴合。”
“没有治愈天赋的人，练上一辈子，顶多学会个止血收口，跟贴块胶布没多大区别。”
“而有天赋的人，才能真正做到‘补损续命’。”
苏琳听得似懂非懂，却不敢打断，只能用力点头。
“是……我记住了。”
洛伦茨从旁边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几道极细的脉络，像蛛网，又像血管。
“这是人体里魔力回路。你尝试着感知一番。”
苏琳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
另一边。
圣辉学院，贵族独栋宿舍区。
顾清语准时来了。
她今天起得晚，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一如既往。
顾清语翻墙入院，然后敲了敲门。
“秦寿。”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稍稍用了点力。
“开门。我饿了。”
依旧没有声音。
这个点，厨房里该有动静了。
然后那个黄毛会不耐烦地从里面探出头来，骂一句“你怎么又来了”，转头却还是给她多盛一碗。
可现在，连苏琳那种细细的脚步声都没有。
顾清语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那点仅剩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真麻烦。”
她抬起手。
指尖凝起一小簇淡银色的光。
没有咏唱。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只是随手一挥。
“轰——”
宿舍大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一道细而准的魔力光束从中间劈开，木屑飞溅，合页还在空中转了半圈，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清语面无表情地抬脚，从那扇已经不成门的门里走了进去。
“秦寿。”
她站在玄关，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被放了鸽子的不悦。
“人呢？”
没人回应。
她在屋子里慢吞吞地转了一圈。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
她“啧”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
“秦寿——”
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没有人。
一切如常。
就像主人只是出门去了，随时都会回来。
顾清语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跑哪去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真的思考了两秒。
然后放弃了。
想不出来。
也懒得想。
然后直接一头栽进那张几米宽的大床里。
被子一卷，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她显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因为洛伦茨在离开时，已经用【还原魔法】处理过现场。
桌椅、地面、被打碎的窗户、散落一地的餐刀、带血的石板……
全都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一切看起来，就像秦寿只是临时出门，没来得及给她做饭。
至于为什么没多想，这家伙本身也懒得想。
一沾上枕头，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顾清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银灰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有几绺还贴在脸上。
“秦寿……”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落进寂静里，没人应。
顾清语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脑子像是慢吞吞转动的齿轮，好半天才彻底清醒过来。
那个黄毛，好像一直没回来。
顾清语皱了皱眉。
她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一天都没回来？”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
那家伙虽然又怂又废，但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就消失。
顾清语没再犹豫。
她转身出了门。
她一路穿过了几条回廊，来到学院的行政管理楼。
三楼，教学事务处。
顾清语直接推门进去，一眼便见到还在忙碌的洛伦茨。
他正低头翻着一叠文件，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是你啊，顾清语同学，这么晚有事吗？”
见是顾清语，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放下手里的纸张。
顾清语：“洛伦茨教授，秦寿不见了。”
“秦寿？”他问。
“他今天一天都没回宿舍。”顾清语说。
洛伦茨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眼里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一丝倦怠：
“他啊。”
洛伦茨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朝顾清语递了过来。
“他办理了休学暂停的手续。”
顾清语接过来。
纸上是学员事务处专用的格式，底下盖着学院的徽印。
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大意是：学员秦寿因家中有事，申请休学暂停，暂时离校。其贴身女仆苏琳，亦随同离开。
顾清语低头看了一会儿。
眉头还是皱着。
“真的假的？”她问。
“手续都在这，我骗你做什么。”洛伦茨淡淡道。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个黄毛，昨天还在院里吭哧吭哧地锻炼，今天一早就休学回家了？
可这张纸摆在这里，又由不得她不信。
洛伦茨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听说公爵府里出了点事，走得很急。也正常，贵族嘛，有些事不便张扬。”
顾清语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她“哦”了一声。
没再多问。
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又好像只是懒得再深想。
“看样子没饭吃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洛伦茨一个人。
他站在油灯旁，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顾清语和秦寿有往来。
这倒是个麻烦。
“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还和她有关系。”
他低声说了一句。
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映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层霜。
顾清语。
圣辉学院首席。
那个连他都没有十足把握能拿下的怪物。
如果她认真追究起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幸好。
他早就准备好了。
“好在……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洛伦茨慢慢坐回椅子里。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只能再快一点……”
油灯的光晃了晃。
他的影子，被拉成一道又细又长的黑线，投在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魔法书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