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的天赋,比洛伦茨预想的还要好。
第二天傍晚,她便已经能稳住掌心里一团暖白色的光。
那是【初级魔法治愈术】。
当那点光芒第一次顺着指尖亮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欣喜。
洛伦茨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不错。”他难得地点了点头。
苏琳放下手,脸上浮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初级的治愈魔法……我已经会了!”
“那……那是不是可以去给少爷送吃的了?您答应过我的!”
“我会给他送食物。”洛伦茨点了点头:“这点,我不会食言。”
苏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那口气完全吐完,洛伦茨的下一句话,就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什么?”
“对。”
洛伦茨抬起右手。
空气忽然沉了。
苏琳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上按住,重重跪倒在石板上。
骨头里传来细密的酸响。
呼吸被压扁,胸口像塞进了一块湿石头。
“教、教授……?”
她的声音发颤,眼睛里全是没来得及消化的困惑。
洛伦茨没有解释。
他只是随手一挥。
苏琳整个人被那股重力拽离地面,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带出房间,沿着走廊往更深处走。
石壁越来越潮。
灯火越来越少。
她被带进另一间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
可那一下,像把整个世界从中间切开了。
这间房比刚才那间大。
中央是一张窄长的石台,台面凹下去一线浅槽,槽底隐约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暗褐色。
旁边立着一排金属托盘。
刀、钩、细针、刻刀,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齐齐,寒光在油灯下轻轻跳。
苏琳的牙齿开始打架。
“教授……这是……做什么……”
洛伦茨把她放到石台上。
重力依旧压着她。
她动不了。
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转身,从托盘里抽出一把极薄的刀。
刀身窄,刃口亮得几乎透明。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我之所以教你治愈魔法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快死。”
苏琳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
“不……不要……求您……求您不要……”
洛伦茨已经俯下身。
第一刀落在她左小臂外侧。
不是砍。
是剖。
刀尖贴着皮肤轻轻一送,皮肉便像被热刀划开的蜡,整齐地分开。
血涌出来。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石台的浅槽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苏琳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重力压着她的胸腔,让她连把声音完整地喊出来都做不到。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洛伦茨的动作很稳。
稳得近乎温柔。
他把分开的皮肉向外拉开,露出底下那截白得刺眼的骨头。
骨头表面还带着一层淡红的膜,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别乱动。”
他低声说,像在提醒一个会把实验弄脏的助手,“回路一旦刻歪,你整条手臂都会废。”
刻刀换上来。
比刚才那把更细。
他开始在骨头上刻画。
每一刀都极浅,却极准。
细密的纹路像冰裂纹一样在骨面上蔓延,一点点组成某种扭曲的符文。
每刻一下,苏琳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
痛不是从皮肤上来的。
是从骨头深处炸开的。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嵌进她的骨髓里。
她的眼前发白。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刻刀刮过骨质时那种又干又尖的声响。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嘴里全是血味。
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痛到胃里反血。
洛伦茨没有停。
左臂。
右臂。
胸口的肋骨。
他一层层剖开,一层层刻画。
洛伦茨很有耐心。
他像在完成一件必须精确到毫厘的工艺。
每条回路的弯折、交汇、收口,都对照着旁边摊开的图纸。
血把石台染红了,他只是偶尔用布擦一擦视野,然后继续。
苏琳的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可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体内那点刚刚学会的治愈魔力,又会本能地往伤口上涌。
皮肉缓慢地、违背意愿地重新贴合。
痛就这样被无限拉长。
她死不了。
也逃不掉。
只能清醒地,一刀一刀地,把这件事受完。
洛伦茨终于直起腰。
他看了看石台上那个几乎被血浸透的女孩,点了点头。
“还不够。”
苏琳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完整的词。
洛伦茨走到石台侧面,用靴尖踢开一块活动石板。
地下,露出一个更深的暗格。
气味先涌出来。
不是土腥。
是一种又甜又腐的味道,像烂掉的果实混着活物的体液。
苏琳勉强侧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
密密麻麻。
无数条灰白色的蠕虫挤在暗格里,层层叠叠,彼此缠绕,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
它们没有眼睛。
可每一条都在朝上面的血腥味扭动、伸展,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噬魔虫。
靠宿主的血肉和魔力活。
同时会在宿主体内产魔。
产得很快。
代价是生命力
洛伦茨介绍得很平静。
“它们以魔力为食。普通人体内的魔力对它们来说太稀薄,很快就会死。”
“但你不一样。”
“你有治愈魔法的天赋。它们吃你的时候,你会自己补。补了它们再吃。这是一个循环。”
“循环建立起来,你的身躯才能装下我想要的魔法量。”
苏琳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字。
“不……不要……,求您……不要这个……”
洛伦茨却不为所动。
一时间,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噬魔虫,从暗格里爬出来,爬到了石台上,爬到了苏琳的身上。
苏琳张嘴想叫,一只虫已经顺着她张开的唇钻了进去,滑过舌头,往喉咙深处挤。
她剧烈地干呕,却呕不出来,第二只、第三只跟着从鼻腔往里钻,冰凉的、带着环状倒刺的身体擦过鼻黏膜,痛得她眼前发白。
耳朵里也有东西在爬,细小的口器刮着耳道内壁,发出她自己都能听见的、近在颅骨里的窸窣声。
它们在找路。
它们不要命地往里钻。
有的从胸口处创口钻进去,沿着刚刻好的回路往心脏位置爬。
有的从耳廓边缘探入,冰冷的触感穿过耳道,在颅骨内侧轻轻一顶。
眼泪、血、涎水和那种黏液糊在一起,糊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痛已经不是痛了。
痛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活着的东西。
在皮肤底下爬。
在骨头上啃。
在肺叶之间缓慢地、耐心地,寻找每一个还能挤进去的缝。
“少爷……救我……救我……”
她在心里喊。
喊到后来,连这两个字都碎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一样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