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便当盒里的章鱼香肠发呆。
“朝仓同学，你的香肠要凉了。”
三枝同学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便当——米饭上铺着一层整齐的海苔，梅干放在正中央，摆盘精致得像杂志照片。
“三枝同学，你怎么不回自己座位吃？”
“座位调整了。我现在坐你后面。”
“什么时候？！”
“刚才。跟班主任申请了‘视力原因’。”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
“所以要坐近一点，”她在身后的课桌上打开便当盒，动作优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视力每天都在变化。”
这个人为了取材连座位都换了！
算了，反正我拦不住她。我夹起章鱼香肠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今天怎么没拿相机？”
“吃饭的时候不拍。这是我的原则。”
“你居然有原则。”
“当然，”她推了推眼镜，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吃饭的画面是特殊的。不能隔着镜头，要用肉眼记录。”
“为什么？”
“因为日后画成漫画的时候，需要的是记忆中的味道，而不是像素数据。”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夹起一块玉子烧。动作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记忆中的味道——三枝同学画漫画的时候，到底在画什么？只是单纯的创作，还是——
“对了，”她从便当盒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个。”
是昨天那张同人展申请表。但不一样的是，在“参展作品”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レナ本人确认完毕。许可取得。她原话：『ゆず的漫画？有意思。把我的镜头画帅一点。』」
“你什么时候征求的？！”
“今天早上。在她班级门口等的。”
“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所以现在只剩下你的许可了，”三枝同学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地看着我，“朝仓ゆず。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下个月的同人展吗？作为《柑橘与蓝空》的女主角——”
“女主角之一，”我纠正她。
“——作为女主角之一。服装、道具、摄影、后期，全部由我负责。你只需要出现在镜头前。”
“等等，不只是漫画本子吗？”
“漫画是最终成品。但中间需要cosplay照片作为参考素材。”
“你的计划到底有多完整？！”
“从概念到执行，一百页企划书。”
“一百页——！”
她打开书包，里面确实放着一本厚厚的活页夹。封面上用印刷体写着「Project: Citrus Blue」，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画着我和月岛学姐的Q版头像。
“你昨天熬夜做的？”
“创作不需要睡眠。”
“你的身体需要！！”
我把活页夹推回去，深吸一口气。便当吃到一半，胃口倒是没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紧张。
“三枝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我是直的，还是弯的？”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在各自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三枝同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在品鉴红酒。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请简单回答。”
“性取向不是二元对立的。”
“太复杂了！”
“那就用你最熟悉的语言来解释，”她把茶杯放下，眼镜反射着窗外正午的光，“在游戏里，有的角色一开始是锁定路线，后来解锁了隐藏路线。”
“……我是乙女游戏吗。”
“目前还是。但已经出现了隐藏角色的攻略事件。”
“什么隐藏事件——”
“黑羽学姐。月岛学姐。深森同学。在游戏脚本里，这叫做‘序章阶段出现的三位可攻略角色’。而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你已经开始触发她们的flag了。”
我把脸埋进便当盒里。章鱼香肠的香味和米饭的热气一起扑面而来，但完全无法治愈我此刻的混乱。
“我没有触发任何人的flag。”
“昨天体育课，黑羽学姐亲自指导你仰卧起坐。”
“……那是工作。”
“她说了‘超出了工作的范围’。”
我猛地抬起头：“你怎么连这句话都听到了？！那时候你应该不在旁边——”
“器材室门口的音效反射很好，”三枝同学面不改色，“创作者需要敏锐的听觉。”
“你那不叫敏锐，叫窃听！”
“然后今天早上，”她无视了我的抗议，继续往下数，“你在鞋柜前面遇到了月岛学姐。她捏了你的脸，说了‘今天的ゆず也很好捏’。”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在二楼走廊俯拍晨间校园素材的时候正好入镜了。然后是三分钟前，深森同学经过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看见你在和我说话，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进来。现在她正坐在中庭的樱花树下看《星屑的安魂曲》第二卷。”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中庭的樱花树下确实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长发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是しずく没错。
“……她为什么不进来。”
“大概是觉得打扰你吃饭了。”
我把便当盒盖起来，站起来。
“去哪里？”
“……中庭。”
“便当还没吃完。”
“等会儿再吃。”
三枝同学没有拦我。只是拿起筷子，从我便当盒里夹走了一颗章鱼香肠。
“去吧。女主角。”
“什么女主角——”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我的脚已经在往教室门口走了。
中庭的樱花树下，しずく正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新绿的樱叶洒在她黑色的长发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指翻过一页，纸面发出轻柔的摩擦声。
“しずくちゃん。”
她抬起头。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和头顶的樱枝。
“……ゆず。”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裙子压在腿下，有点凉。四月的草地还没完全暖起来。
“在看第二卷？”
“……嗯。昨天熬夜看完了第一卷。”
“诶？你昨天不是还在看第一卷吗？”
“……失眠。索性继续看了。”
她把书合上，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封面上的女主角正站在星空下，蓝发被夜风吹起。她的粉色瞳孔倒映着银河。
“好看吗？”
“……嗯。女主角很坚强。”
“哪里坚强？”
“……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找答案。明明很害怕，却不说害怕。”
しず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手里的书，而不是看我。
我想起三枝同学昨天说过的话——《星屑》的女主角在第三卷之前都是一个人。后来女二出现了，把她从孤独里拉出来。
“しずくちゃん，你觉得女主角和女二——”
“……很羡慕。”
“羡慕？”
“……有人能找到她。”
风吹过中庭，樱花树枝轻轻摇晃。几片残存的、晚开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伸手把花瓣轻轻拂去，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品。
“しずくちゃん也是一个人吗？”
她没有回答。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来回摩挲着。
“……不是。”
“诶？”
“……今天不是。”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很深，像夜晚没有星星的湖面。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
“ゆず来了。”
“我只是顺便——”
“……嗯。顺便。所以不是特意来找我的。”
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我分不清这是陈述还是反问。
“是特意还是顺便，不重要，”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大声，“重要的是现在我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黑发遮住了表情。
“……太亮了。”
“什么？”
“……ゆず。像太阳一样。太亮了。有点刺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太阳。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拒绝？我不懂。但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しずく已经抱着书站起来。
“……午休快结束了。该回去了。”
“しずくちゃん——”
“……这个，给你。”
她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淡蓝色的发夹。和昨天黑羽学姐借给我的是同一个款式，但颜色不同——学姐的是浅紫，她的是淡蓝。
“昨天看到你的发夹掉了。在器材室门口。”
“诶？”
“……捡起来了。想还给你。但你已经回教室了。”
我摸了摸头发。黑羽学姐给我夹的那个小发夹还在——她没有要回去。但しずく说“掉了”的，应该是我自己原来的那个。我自己都没发现它不见了，她却捡了起来，洗干净，放在口袋里，一直等到今天。
“谢、谢谢……”
“……没什么。”
她抱着书往教学楼走。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ゆず。”
“嗯？”
“……第四卷。明天一起去书店吗？”
《星屑》的第四卷。三枝同学昨天差点给我剧透的那一卷。
“好啊！几点？”
“……放学后。校门口。”
“收到！”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还是那么薄，那么安静。但步伐好像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我握着手里的淡蓝色发夹，站在原地。
太阳太亮了，有点刺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朝仓同学。”
三枝同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差点把发夹扔出去。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剧情高潮的时候突然出现！”
“这是创作者的特权，”她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打开，“刚才的画面很好。樱花树下的对话。しずく送你发夹。你说‘重要的是现在我在这里’。这句台词可以用。”
“那不是台词！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是最好的台词。”
她在我旁边站定，看着しずく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方向。
“深森しずく。她来这所学校的原因，你知道吗？”
“原因？”
“……没什么。现在还太早。”
“你又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是需要让当事人自己说出来。”
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推了推眼镜。绿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朝仓同学。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啊，对哦——”
“还有，”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太阳不用为自己的亮度道歉。那是太阳的职责。”
她说完就往教学楼走了。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这个人，明明是个疯狂的同人创作者，明明偷拍我、记录我、把我当漫画素材。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她会说出一两句让人想哭的话。
“……什么太阳的职责啊。”
我把发夹小心地别在头发上。和我自己的那个在同一个位置。浅紫色和淡蓝色，并排在一起。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我赶紧吃完剩下的便当，跑回教室。在走廊上经过二年B班的教室时，透过窗户看到了黑羽学姐。她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是体育祭的企划书之类的东西。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敢叫她。
但在走过去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的桌角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
粉色的。甜的那种。和她的形象完全不符。
“……原来学姐喝草莓牛奶。”
这句话又是不小心说出了口。
“朝仓同学，”三枝同学从三年——不对，从我们班教室里探出头来，“你自言自语的习惯越来越严重了。”
“都是被你害的！”
“不客气。”
“我没在谢你！！！”
就这样，开学的第三天也乱糟糟地过去了。
朋友数：三人（大概算是朋友了吧）。
男朋友数：零。
同人展的邀请：在桌上了。
后宫图鉴的页数：不用问了。三枝同学说“稳步增长中”。
还有——周末要和しずく一起去书店。不是约会。只是两个刚认识的人一起去买漫画。仅此而已。
但是为什么，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跳会稍微快那么一点？
“……大概是因为第四卷的剧情太让人期待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把混乱的思绪暂时关进了文字和公式的世界里。至少上课的时候，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至少——在见到她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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