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已经把课本收进书包里了。
三枝同学从背后戳了戳我的肩膀：“朝仓同学，你今天收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分四十七秒。”
“你又计时？！”
“这是基础数据采集。”
“我不需要被采集这种数据！”
她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表格里填了一个数字。表格的标题是「女主角心跳指数与行动速度的相关性分析」。
“今天放学是和深森同学去买书吧。”
“……你怎么知道。”
“昨天器材室门口的对话，音效反射——”
“又是音效反射！你是超能力者吗！”
“不是超能力，”她推了推眼镜，“是科学的观察力。”
我已经放弃反驳了。反正不管我怎么解释，三枝同学都能把它变成某种数据。我背上书包，准备往门口走。
“朝仓同学。”
“嗯？”
“今天不带手帕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口袋——空的。开学第一天那条准备用来“意外掉落”的手帕，被黑羽学姐戳穿之后就再也没带过。
“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掉了也没人捡。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捡。”
三枝同学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丝。
“成长了。”
“这不叫成长！这只是——”
“女主角的进化。”
“所以说不是女主角！”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快点走。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轻轻飘来。
“书店的场景，记得告诉我细节。”
“才不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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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しずく已经在等我了。
她站在门柱旁边，书包抱在胸前，黑色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周围有其他学生三三两两经过，但她好像完全融不进那些热闹的群体里——也不是被排斥，只是她自己选择了站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
“しずくちゃん！等很久了吗？”
她摇了摇头。
“……刚到。”
“那我们走吧！书店在哪边？”
“……车站前面。走五分钟。”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天空是浅橙色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四月的傍晚还有点凉，我搓了搓手臂，有点后悔没带外套。
“……冷吗？”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しずく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开衫。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借你。”
“诶？不用不用，你也会冷——”
“……我不冷。”
她把开衫塞进我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我愣了一下，把开衫展开——大小大概是しずく的尺寸，但穿在我身上也不会太紧。布料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追上她的步伐，把开衫披在肩上。
“……谢谢。”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耳尖从黑色长发间露出来，有一点点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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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在车站前的商业街二楼，不是很大，但漫画区占了整整三排书架。新刊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一眼就看到了《星屑的安魂曲》第四卷——封面上的女主角和女二背靠背站在星空下，构图美得像一张海报。
“找到了！”
我拿起一本，しずく也从旁边拿了另一本。她翻开封面，手指轻轻划过内页，表情还是那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微光。
“……限定版。有特典。”
“诶？哪里哪里？”
她指了指书架旁边的POP广告。上面写着「第四卷限定版附赠：女主角&女二 透明书签」。还剩最后三份。我立刻拿起一份限定版，しずく也拿了一份。还剩一份。
“要不要帮三枝同学买？”
“……嗯。她一定也想要。”
我把第三份限定版抱在怀里。三个人，三份限定版。明明只是买本书，却莫名有种——组队打副本成功的感觉。
结完账，我们在书店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楼下是商业街的人流，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夕阳的余晖照在书店的玻璃门上，反射出橘色的光。
しずく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然后拿出那个透明书签，对着天空看。书签上的两个角色在夕光下闪闪发光，透明的部分映出浅橙色的天空。
“……ゆず。”
“嗯？”
“……第四卷。在这里看吗？”
“现在？”
“……嗯。我想现在看。”
我犹豫了一下。马上就要天黑了，回家还要做作业，老妈说今晚有咖喱饭——但しず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拒绝的东西。不是强势，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你忍不住想答应她。
“那就——看一点点？”
“……嗯。一点点。”
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各自翻开第四卷的第一章。黄昏的风吹过商业街，吹动书页，吹动しずく的长发。她低头看书的侧脸被夕阳勾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赶紧把视线收回到书页上。不行。不能被三枝同学发现这个画面，不然又会被画进什么奇怪的本子里。
第一章。女主角和女二在星空下对话。女二说：“我一直在找你。”女主角说：“找我？为什么？”女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你在哭的时候，没有人给你递纸巾。”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ゆず。”
しずく忽然开口。她的眼睛还看着书页，声音很轻，像是从书页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这个女二。和我有点像。”
“哪里像？”
“……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表达。明明想靠近，却只会站在远处看。”
她翻过一页。书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从器材室看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地上，黑羽学姐扶着你。你很累，但你在笑。”
“诶？我笑了吗？”
“……嗯。很小。但是确确实实在笑。我当时在想，这个人真厉害。能对那么冷淡的人笑。”
她合上书，把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然后转过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颜色。
“……我想知道怎么笑。像你那样。”
我愣住了。
“しずくちゃん，你刚才不就是在笑吗？在器材室，我说‘矮’的时候，你嘴角弯了一点点——”
“……那是被你逗的。不算。”
“怎么不算！笑就是笑！被逗笑也是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自然流露的笑。和被逗的笑。不一样。”
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落在傍晚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しずくちゃん说的‘喜欢的人’是——”
话说到一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这不是ゆず吗。”
我转头。月岛学姐正站在书店门口的楼梯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刚买的罐装咖啡。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校服领带还是松松垮垮的，耳钉换了新的——今天是银色的十字架。
“月岛学姐？！你怎么在这里——”
“来买参考书，”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下周有小考。我可不想补考。”
“学姐也会学习啊……”
“什么话。我可是很认真——”她走近了，看见我旁边的しずく，停了一下，“哦？两个人一起？约会？”
“不不不不是约会！是一起买书！”
“是吗，”月岛学姐笑了笑，走到我们面前，低头看了看长椅上摊开的书，“《星屑的安魂曲》……这什么？恋爱漫画？”
“是百合漫画，”しずく平静地说。
我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月岛学姐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的那种。
“你是叫しずく吧？同班的？”
“……不是，我是一年C 班的。”
“有意思。比ゆず直接多了。这家伙明明是直的，却天天看百合漫画。”
“我这是参考书！参考！”
“参考什么？”月岛学姐弯下腰，蓝色的眼睛和我的视线平齐，“参考怎么和女生谈恋爱？”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しずく在旁边轻轻地说：“……ゆず是直的。应该。”
“应该，”月岛学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词用得好。”
“哪里好了！！！”
月岛学姐把咖啡罐放在长椅扶手上，在しずく旁边坐下。于是长椅上的格局变成了：我坐在中间，しずく在我左边，月岛学姐在我右边。我被夹在正中间。
“不过呢，ゆず，”月岛学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三枝那家伙把你和我的漫画拿给我看了。”
“诶？！已经画好了？！”
“草稿。几页。画得还不错，”她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虽然把我的身高画高了三厘米。算了，就当艺术加工。”
“那那那那你怎么想——就是，把你和学妹画成CP这种事——”
“无所谓啊。挺好玩的。”
“好、好玩？”
“嗯。而且，”她转过头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深邃，“现实比漫画更有意思，对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太一样。和上次在中庭长椅上捏我脸的时候一样——那种看着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
しずく忽然站起来。
“……该回去了。”
“诶？这么快——”
“……天黑了。再不回去，家人会担心。”
她把书收进书包，把开衫留在我肩上——没有要回去。
“开衫——”
“……明天还就好。”
然后她看着月岛学姐，微微点了点头。礼貌的，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学姐再见。”
“嗯，回家路上小心。”
しずく转身走了。黑色的长发在夜色渐浓的商业街上轻轻飘动。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是因为天黑了？还是因为月岛学姐来了？
“她跑掉了。”
月岛学姐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跑掉，是回家——”
“是跑掉。看见我来了就跑了，”她把咖啡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穿着她的开衫？”
我低头。浅灰色的开衫还披在肩上，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我的指尖。
“……因为冷。”
“今天白天最高温度十九度。”
“……傍晚冷了嘛。”
月岛学姐叹了口气，把咖啡罐放在一旁，站起来。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很大，带着她的体温和柑橘系香水的味道。
“这下你就有两件了。可以不用冷了。”
“等等等等——学姐你会冷的——”
“我不冷。”
“为什么大家都说自己不冷？！”
“因为是真的不冷，”她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往楼梯口走去，“明天见，ゆず。别再穿着别人的衣服发呆了。”
我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两件外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一件大一号的校服外套。右手边是月岛学姐留下的咖啡罐，还温热着。左手边是しずく坐过的位置，长椅的木板还留着一点点余温。
我把脸埋进两件外套里。
洗衣液的味道。柑橘的香味。
完全不同。但都让人心跳加速。
“……这算什么啊。”
我把咖啡罐拿起来喝了一口。黑咖啡。无糖。苦得要命。
“学姐喝这么苦的东西……”
我把咖啡罐放下，翻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三枝同学发来的。
「取材辛苦了。书店的场景，从我的观测点（二楼咖啡馆靠窗位置）看得很清楚。月岛学姐出现的时间点很戏剧性。しずく提前离开的时机也很巧妙。女主角被夹在中间的构图，我已经画了三张速写。」
「你居然在现场？！」
「创作者无处不在。另外，你喝学姐的咖啡是间接接吻。」
「那是她喝过的——诶诶诶诶？！」
「记录。事件：间接接吻。对象：月岛レナ。当事人反应：事后才发现。」
「删掉！！！」
「数据已备份。」
「这么快？！」
我把手机摔在长椅上。然后赶紧捡起来看屏幕有没有坏——没坏。三枝同学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的午休。有重要事项通知。请带上你的便当来图书馆。」
「什么重要事项？」
「同人展的准备会议。女主角一号（你）、女主角二号（月岛学姐）、服装担当（我）。三人会议。」
「等等，女主角二号同意了？！」
「同意了。她的原话：『只要是和ゆず有关的，我都参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长椅上，把头埋进两件外套里，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哀鸣。
商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书店的灯光透过二楼窗户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裹在两件外套里，看起来像一只臃肿的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了。しずく的第四卷限定版特典，她忘在长椅上了。在你屁股下面。」
我猛地跳起来。长椅上确实放着那个透明书签，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给她送过去——」
「不用了。她说『明天在学校给就好』。我刚刚联系过她。」
「你什么时候和しずく交换了联系方式？！」
「昨天。作为《星屑》同好会成员。现在成员三人：我、你、しずく。」
我重新坐回长椅。把しずく的书签小心地收进自己的书包里，和限定版放在一起。
然后我把月岛学姐的咖啡罐也放进了书包侧袋。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空罐子。可能是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咖啡的苦味。可能是因为那是她喝过的。
不对。不是因为那种原因。绝对不是。
我站起来，把两件外套都裹紧，往车站走去。
明天午休，图书馆。同人展准备会议。女主角一号，女主角二号，服装担当。
为什么明明是讨论同人展，阵容却像是在拍什么三角关系的真人秀？
手机又震了。
「顺便一提，黑羽学姐今天在体育祭执行委员会开会时，问起了你的名字。」
「她问了什么？！」
「『一年A班的朝仓ゆず，体育课的成绩后来补上了吗。』」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执行委员会在图书馆开会。我在书架后面。音效反射——」
「够了！音效反射这个借口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
「真相被发现之前。」
我放弃了。完全放弃了。
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车站，买了回家的票。电车在夜色里晃荡，我靠在车门旁，闻着两件外套不同的味道，书包里装着漫画限定版、空咖啡罐、别人的书签、以及乱成一团的心情。
电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忽然想起三枝同学说过的话——太阳不用为自己的亮度道歉。
可是如果太阳太亮了，把周围的行星都烤热了怎么办？如果行星被烤热之后，开始围着自己转了怎么办？
谁来负责？
“……算了。明天再想。”
我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午休，图书馆。
那大概又会是乱糟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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