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体育仓库在体育馆背面,放学后几乎没有人经过。旧器材室更偏,堆着不再使用的跳箱和平衡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把手锈了大半。三枝同学说这里“光线适合摄影”,我觉得她只是喜欢这种与世隔绝的氛围。
“朝仓同学,进来。门开着会进蚊子。”
三枝同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推开门——器材室被改造过了。旧跳箱被推到墙角,上面盖了一块深蓝色的布,变成了临时桌面。平衡木旁边支起了一架摄影灯,光源是充电式的LED面板。三枝同学站在灯后面调整角度,しずく坐在跳箱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星屑》第四卷。月岛学姐靠在平衡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套衣服。
白色的短裙。蓝色的披肩。胸前的星星装饰。和我上周在图书馆设计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实物比画更精致。披肩的边缘镶着细小的银线,裙摆有三层,最外层是半透明的薄纱。
“好厉害……”
“三天赶出来的,”月岛学姐晃了晃衣架,嘴角带着得意的弧度,“你家学姐我的手艺还不错吧?老妈帮了一点忙,不过大部分是我缝的。”
“月岛学姐你会缝纫?!”
“没想到?”
“完全没想到!”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耳钉和缝纫又不冲突。”
她走过来,把衣架放在我手里。衣服比想象中轻,布料摸起来柔软光滑。披肩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女主角的衣服。”しずく从书上抬起头,轻声说。她的视线在衣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我脸上,“ゆず穿,一定很合适。”
“还、还没穿呢!”
“……会合适的。因为是为ゆず做的。”
三枝同学从摄影灯后面探出头:“更衣空间在平衡木后面。用旧幕布隔开了。放心,没人偷看。”
“你这句话本身就让人不安!”
不过我还是抱着衣服走到幕布后面。幕布是体育祭用过的旧道具,深红色的绒布,闻起来有点灰尘味。我脱掉校服,小心翼翼地穿上那套cos服。短裙比想象中短了一点——大概是三枝同学的设计理念。披肩很轻,搭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胸前的星星装饰是软塑料做的,不会硌人。穿好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裙摆,蓝色的披肩,胸前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真的,很可爱。不是自恋,是衣服做得太好了。
“……好、好了。”
我从幕布后面走出来。しずく抬起头,手里的书慢慢合上。月岛学姐正在喝水,瓶口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三枝同学的相机举在半空中,闪光灯没有亮——她忘记按快门了。
沉默了三秒。
“——完美。”
三枝同学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眼镜后面的绿眼睛发着光,“朝仓同学,你的身高、肩宽、腰围,全部在预计范围内。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厘米。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七厘米,这是我精心计算过的——”
“你什么时候量了我的身体尺寸?!”
“目测。”
“目测能精确到零点五厘米吗!”
“长期的观察和数据积累。”
月岛学姐把水瓶放在跳箱上,慢慢走过来。她绕着我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不太懂的东西。
“……ゆず。”
“怎、怎么样?”
“转一圈。”
我听话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披肩的银线划出一道浅浅的光弧。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披肩在我左肩上的一点点褶皱抚平。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锁骨,很轻,一瞬即逝。
“好。就这样拍。拍出来一定好看。”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披肩边缘停了那么零点几秒。
しずく从跳箱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小发夹——和上次送我的那个是同一款。她踮起脚尖,把发夹别在我右边的头发上。和左边浅紫色那个——黑羽学姐送的那个——刚好对称。
“……完成了。”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这样就对称了。”
“しずくちゃん……你还带着这个?”
“……嗯。本来就是一对。一个给你,一个我自己留着。”她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个同样款式的发夹,给我看。她的别在左侧,我的别在右侧。镜像。
“等等,这个发夹是一对的话——那你上次送我的是你的那一个?”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ゆず的发夹掉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摩挲书页的边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三枝同学在旁边疯狂按快门,闪光灯终于开始工作了。
“刚才那段对话太完美了,以创作者的名义起誓,这套照片和刚才的对话将成为本子最珍贵的素材——月岛学姐,请把女主角二号的服装也换上。”
“好好好。”
月岛学姐走到幕布后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个人。黑色西装风格的长裤套装,剪裁利落,银色耳钉和衣服上的银线呼应。她把短发往后拨了拨,单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笑了一下,“怎么样?”
帅得不像话。明明是女生,明明只是换了套衣服,但那个站姿、那个笑容、那个眼神——如果我不知道她是学姐,如果我在街上偶遇她,大概会以为她是哪个乐队的吉他手。
“……很合适。”我的声音有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特别帅。”
“是吗。那就好。”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低头看着我——身高差七厘米,在这个距离特别明显,“不过女主角还是你。我负责在旁边耍帅就好。”
“耍帅也是女主角二号的重要职责,”三枝同学插嘴,“在漫画设定中,月岛レナ的角色是帅气学姐,主要负责让读者心跳加速。和女主角一号的互动是关键场景。现在请两位站到平衡木旁边。ゆず靠在平衡木上,レナ学姐一只手撑在她旁边。”
“等等这个姿势是不是太近了——!”
“这是壁咚的变体。平衡木咚。”
“名字好随便!”
月岛学姐已经走过来了。她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平衡木上,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领口的银线纹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柑橘系香味。她的蓝眼睛从上方注视着我,笑容里带着点痞气。
“ゆず。”
“什、什么——”
“你耳朵红了。”
“……因为热!灯光太热了!”
“这是LED灯,几乎不发热。”三枝同学冷静地补充。
“三枝同学你站哪边的——!”
月岛学姐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她收回撑着平衡木的手,拍了拍我的头。
“好了,不逗你了。这种程度就脸红,之后拍双人照怎么办。”
“之后还有双人照?!”
“企划书上写了,”三枝同学翻到某一页,“第七页第三段——‘双人照系列:壁咚、牵手、背后抱、膝枕——’”
“膝枕?!我不同意!!!”
“前面两项你默认了?”月岛学姐饶有兴趣地插嘴。
“不是默认——是还没来得及反对——!”
しずく轻轻拉了拉我的披肩。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
“……牵手那张。我想看。”
“しずくちゃん?!”
“……因为ゆず的手很小。握起来应该很可爱。”
“你也站到她们那边去了?!”
就在这时候,器材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有人推开了门。黑羽有栖站在门口。她还穿着校服,胳膊上别着体育祭执行委员的袖标。银色的长发被器材室里唯一的LED灯映出柔和的光泽。她看着我们——我穿着cos服靠在平衡木上,月岛学姐站在我旁边不到一步的距离,しずく拉着我的披肩,三枝同学举着相机。
沉默。
“……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了出来。黑羽学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握着门把的手好像多用了一点力——门把上斑驳的锈迹被她攥得微微作响。
“我不是来参加活动的。只是来检查器材室。体育祭要用隔壁的正式器材室,我来确认旧器材不会占通道。”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念一份会议记录。
“黑羽学姐,”三枝同学放下相机,“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吧。反正检查器材也用不了多久。”
“……不用。”
“平衡木旁边有空位。”
“……我说不用了。”但她没有走。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一点,又握紧。
しずく轻轻松开我的披肩,走到门口。她站在黑羽学姐旁边,矮了将近一个头,仰起脸看着她。“……学姐。发夹。ゆず头上戴着的。”她指了指我头上那两个发夹——左边浅紫,右边淡蓝,“左边那个是学姐的吧。”
黑羽学姐终于转过头。紫色的眼睛越过しずく的头顶,落在我的头发上。那个浅紫色的小发夹,和她第一天借给我时一模一样。她说“别弄丢了”,我说“弄丢了怎么办”,她说“那就再给你一个”。
我伸手碰了碰那个发夹:“学姐……我一直戴着。你送我的东西,还有药膏。我都有好好保管。”
她没有说话。但握门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药膏用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问题本身已经暴露了她。
“用了!腹肌已经不痛了!平板支撑每天晚上都在做——昨天坚持了四十五秒!”
“四十秒才算及格。”
“那我再练——!”
“不用,”她转过身,正面看着我,“你已经及格了。仰卧起坐从二十三到三十五。平板支撑从十五秒到四十秒以上。你的体力在改善。”
“你怎么知道平板支撑——”
“目测。”
“又是目测?!你们为什么都能目测——”
“因为我是体育祭执行委员。观察学生的体能变化是工作。”她把“工作”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月岛学姐靠在平衡木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然后笑了。
“我说黑羽,你就别拿工作当借口了。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你哪次出现在ゆず面前是真正因为工作?校门口被撞到是工作?体育课单独指导是工作?图书馆放药膏是工作?现在来器材室检查也是工作?”
“全部是工作。”
“那体育祭结束之后呢?你打算用什么借口?”
黑羽学姐沉默了。器材室里的LED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摄影灯的白光把她银色的长发照得几乎透明。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需要借口。”
“什么?”
“体育祭结束之后,会有新的工作。保健委员、图书委员、升学指导。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朝仓。”
“……在。”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的温度和湿度。但她的耳尖——在LED灯的白光下,泛起了很淡很淡的粉色。
然后她走向平衡木的另一端,在那堆旧垫子上坐下。端正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三枝同学。器材检查完了。我可以留在这里。但不会参加拍摄。”
“了解,”三枝同学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至少百分之三十,“黑羽学姐以顾问身份参与。”
“不是顾问。”
“那么——特别观察员。”
“……随便你。”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黑羽学姐瞪了我一眼——说是瞪,其实就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看见我笑了,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笑什么。”
“因为学姐来了,我觉得很开心。”
她把脸转向一边,银发遮住了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完全遮不住。
“——那么,继续拍摄。”三枝同学举起相机,“接下来的场景:しずく帮ゆず整理头发。双人照。”
“……诶?我也要拍?”しずく眨了眨眼睛。
“是的。你说过想看的场景是牵手,但整理头发是更细腻的互动。先从动作小的开始。”
“……嗯。”しずく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触碰某种珍贵的丝线。然后把那两个发夹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浅紫在左,淡蓝在右。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好了。对称了。这样就完美了。”
“しずくちゃん……”
“……拍照的话,我就算了。我不上镜。”
“不,你很上镜。”三枝同学放下相机,“刚才整理头发的动作,你的手指线条非常美。下一次拍摄,希望你也参加。”
しずく低下头,黑发遮住了表情。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月岛学姐在旁边笑出了声:“全员沦陷。这后宫真不得了。”
“都说了不是后宫!!!”
“是是是。”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しずく在我左边,月岛学姐在右边,黑羽学姐在平衡木对面的垫子上,三枝同学举着相机站在正前方。我穿着蓝色的披肩和白色短裙,头上戴着两个颜色的发夹,坐在器材室的正中央。旧跳箱、旧平衡木、旧幕布。掉漆的门把手和生了锈的窗户框。这些乱七八糟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在LED灯的白光下,看起来居然有点温馨。
“朝仓同学。看镜头。”我抬起头。三枝同学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她在相机屏幕上看了看成片,然后抬头看着我,“这一张很不错。所有人都在镜头里。你坐在正中间,笑得最自然。”
“诶?我笑了吗?”
“笑了。”
“……嗯。笑了。”しずく轻声确认。
“笑得很傻。”月岛学姐补充。
“不傻。很合适。”黑羽学姐说。
“你们——!”我把脸埋进披肩里,声音闷闷的。但嘴角确实是弯的。藏不住。
三枝同学看着相机屏幕,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
“……这就是女主角的表情。不是安排好的,不是演出来的。是被大家包围着,不自觉笑出来的脸。真正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三枝同学……”
“次号,卷头彩页。标题就用这个——‘她的所在之处’。”
“听起来像是最终话的标题。”月岛学姐说。
“还没到最终话,”三枝同学把相机收起来,开始整理器材,“故事才刚开始。对吧,朝仓同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坐在器材室的正中央,被三个人的体温包围着,被第四个人的镜头注视着——我忽然觉得,高中生活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没有在樱花树下捡到手帕的温柔男孩。没有被一百个朋友包围的玫瑰色日常。只有这个旧器材室,只有这几个人,只有这套被做得太用心的cos服,和头上两个不一样的发夹。
但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不只是“不错”。是有点——太幸福了。
“好!拍摄结束!感谢各位的配合!”三枝同学拍了一下手,“下次拍摄定在下周同样时间。在此之前,我会完成分镜和后期。”
“分镜?不是照片吗?”
“照片是素材。最终形态是漫画。你没看企划书后面吗?”
“后面——等等,企划书有两百页了?!”
“追加了五十页分镜草案。今晚还会继续追加。”
“你的睡眠到底在哪里?!”
“睡眠是创作的敌人。”
“你的健康是素材的基础吧!”
器材室里响起零散的笑声。月岛学姐毫不客气地大笑,しずく用手掩着嘴轻轻笑了,连黑羽学姐——我没有看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东西。LED灯关掉,幕布收起来,跳箱推回原位。我把cos服换回校服,把披肩仔细叠好,交给月岛学姐。
“今天辛苦了。衣服真的很漂亮。”
“下周还有。到时候你穿更好的。”
“还有更好的?!”
“三枝的企划书里写着呢。女主角有好几套衣服。战斗服、日常服、睡衣——”
“睡衣?!”
“开玩笑的。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拎着衣架走出器材室。しずく帮三枝同学收了灯架和线缆,然后走到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口。
“……ゆず。”
“嗯?”
“……今天很开心。以前放学后都是直接回家。没有人一起。”
“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啊。不只是拍照,去书店、吃东西、或者来我家打游戏——”
“……打游戏?”
“啊,我家有游戏机!Switch!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不过しずくちゃん可能不太玩游戏——”
“……想试试。”她低着头,手指还拉着我的袖口,“ゆず喜欢的游戏。我想知道。”
“那就这周末?反正老妈周末出差,家里没人——”
话说到一半,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家里没人。邀请しずく来我家。两个人。しずく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手指从袖口滑落,耳尖慢慢变红。
“……嗯。周末。去ゆず家。”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
黑羽学姐从垫子上站起来。她刚才一直在那里,安静得几乎被遗忘。她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朝仓。”
“在。”
“周末是体育祭之前最后一次集中训练。如果你来,我可以指导你。”
“诶?可是しずく——”
“……可以一起来。”
“しずく也一起训练?”
“……深森的手腕有旧伤。体育课一直见习。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推荐适合复健的轻度运动。”
しずく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学姐知道我的伤?”
“作为体育祭执行委员,了解所有学生的身体状况是分内的事。”她顿了顿,“和朝仓无关。”
“……是是是,是工作。”我忍不住接了话。
黑羽学姐转头瞪了我一眼。这次是真的瞪了。但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某种像是——无奈——的情绪。
“……越来越像某个人了。”
“像谁?”
她没回答,推开器材室的门。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外面是深蓝色的暮空。她走出去的时候,银色的长发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三枝同学把最后一根灯架收进包里,背上书包。她走到我身边,看着黑羽学姐逐渐远去的背影。
“像你。”
“什么?”
“她说你越来越像某个人。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因为你从开学到现在,嘴硬的程度翻了一倍。这很明显是受了谁的影响。”
“我嘴硬是受了谁的影响——”
三枝同学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但她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先走了。今晚要冲印照片。しずく,邮件联系。”
“……嗯。”
しずく也背上书包,跟我一起走出器材室。体育馆后面的小路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棒球部训练的吆喝声。路灯还没亮,头顶的天空从深蓝渐渐变成墨色,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
“……ゆず。周末,又增加了。”
“诶?”
“……本来是我和ゆず两个人。现在黑羽学姐也来了。三个人。”她沉默了一下,“……还会继续增加吗。”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但我感觉到,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
“しずくちゃん……你是希望只有两个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人多也好。学姐在也好。三枝同学在也好。”她停下脚步,在无人的小路上转过身看着我。夜色里,她的黑眼睛比以前更深邃,但也比以前更明亮,“只要是ゆず在的地方。人多一点,也没关系。因为ゆず像太阳。太阳不会只照一个人。”
“……しずくちゃん。”
“……但是,如果偶尔只有两个人的话。我会偷偷高兴。”
她把这句话放在夜色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追上去,和她肩并肩。路灯终于亮了,橘色的光照在我们前方的小路上。
“周末。游戏。你想玩什么?”
“……ゆず推荐的。”
“那《星屑》改编的游戏怎么样?虽然只有试玩版——”
“……有游戏?!”
“有啊!去年同人展出的!我下载了——”
しずく的眼睛亮了起来。很淡,但确实亮了。她加快了步伐,走到我前面半米处,然后转过身倒着走。
“……ゆず。周末。快点来。”
“还有好几天呢!”
“……今天回去先发邮件。告诉我游戏的名字。我想先查攻略。”
“你连游戏都要预习?!”
“……预习很重要。”
她歪了歪头,黑色的长发在路灯下轻轻晃动。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ゆず。下次拍摄,我也想穿。和你一样的衣服。”
“诶?可是你不是说不上镜——”
“……今天看到你穿。突然想穿了。和你穿一样的。双人照。”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答就快步走出了校门。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站在小路上,春天的夜风吹动头上的两个发夹。浅紫和淡蓝。黑羽学姐和しずく。
“……双人照啊。”
看来三枝同学的企划书,又要变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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