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零七分，我家的门铃响了。
彼时我正趴在客厅地毯上，脸埋进Switch充电底座和薯片袋之间的缝隙里，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扫过。昨晚打《星屑》试玩版打到凌晨三点，卡在最终boss战死活过不去，最后是趴着睡着的。
门铃又响了。这次连响三声。
“……来了来了来了——”
我爬起来，踩到自己的拖鞋摔了一跤，又在厨房门口撞到了门框，最后捂着脑门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しずく。
她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黑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纸袋，从袋口可以看到里面的盒装草莓和几袋零食。
“……早上好。”她说。
“しずくちゃん？！现在才九点——”
“……说好九点的。”
“我说的是‘上午’！上午的范围是十点到十二点！”
“……九点是上午。”她歪了歪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ゆず，刚睡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睡衣，光着的脚，昨天夹上去就没取下来的两个发夹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
“……进来吧。随便坐。我去洗脸。”
しずく在玄关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把鞋摆好，然后走进客厅。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刷了牙，回到客厅时发现她已经把纸袋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茶几上了——草莓、薯片、巧克力饼干、两瓶柠檬汽水。她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我昨晚扔在地上的Switch，认真端详着屏幕上的游戏图标。
“《星屑》的试玩版，”她说，“ゆず昨晚玩到很晚？”
“你怎么知道——”
“……游戏时间记录。最终存档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她翻到存档页面给我看。
“你连怎么看存档都知道？！”
“……预习了。Switch的操作方法。”
这个人为了来我家打游戏，提前查了游戏机的操作说明书。我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笑了出来。
“しずくちゃん，你先玩着。我去换衣服。”
“……嗯。”
她点点头，按下游戏启动键。《星屑》的主题曲从Switch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是那段我昨晚听了无数遍的钢琴前奏。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穿什么好呢——不对，为什么要纠结穿什么？只是しずく来家里玩而已。我随手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换上。想了想，又把那两个发夹重新别在头发上。浅紫在左，淡蓝在右。
回到客厅的时候，しずく已经把试玩版的前三章打完了。她操作的角色正在星空中飞行，收集散落的光之碎片，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碰Switch的人。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Switch？”
“……嗯。但是操作和PC游戏差不多。”
“你连PC游戏也玩？！”
“……偶尔。主要是独立游戏。剧情好的。”
她的角色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收集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这个人，明明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手指却意外地灵敏。
“しずくちゃん，你这样很快就要打到我昨晚卡住的boss了——”
话音未落，门铃又响了。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三十分。
门外站着黑羽有栖。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运动背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训练回来。
“黑羽学姐？！现在才九点半——”
“训练是十点开始。提前半小时做准备活动是常识。你已经换好衣服了。很好。省去了等待的时间。”
“我换衣服只是因为刚起床——”
她在玄关脱了鞋，整齐地摆好，然后走进客厅。看见地毯上的しずく，微微点了点头。
“深森。早上好。”
“……学姐早上好。”しずく暂停了游戏，抬起头，“学姐今天穿私服。”
“训练不需要穿校服。”
“……很好看。马尾。”
“……嗯。”
黑羽学姐转过头，把运动背包放在沙发旁边。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耳尖——粉色，淡淡的，和上次在器材室一模一样。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紫色的眼睛扫过茶几上的零食、电视柜上的手办、墙角堆着的游戏包装盒，最后停在しずく手里的Switch上。
“《星屑的安魂曲》？”
“……嗯。有试玩版。”
“同人游戏？”
“……去年冬季同人展的作品。三枝同学给的。”しずく把游戏画面转向学姐，屏幕上女主角正站在星空的崖边，长发被夜风吹起，“战斗系统是横版动作。剧情是原创，发生在原作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
黑羽学姐沉默了两秒。“……你们在同好会上就是做这些？”
“是的。学姐要试试吗？”
“……不用。我不玩游戏。”
她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从运动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里面是手写的训练计划。表格、数字、注意事项，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训练开始之前，先确认今天的计划。项目一：核心训练。目标：平板支撑达到六十秒。”
“等一下——昨天还说四十秒及格！”
“那是昨天。今天是六十秒。”
“标准为什么还会涨？！”
“因为你在成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我愣在原地，しずく轻轻拉了一下我的T恤下摆。“……ゆず。加油。”
“しずくちゃん你怎么也——！”
门铃又响了。十点整。这个人倒是准时得出奇，但我猜她八成是在楼下蹲点，等到整点才按铃。
门外站着月岛レ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V领T恤，外面套一件格子衬衫，扣子全没系，工装裤膝盖处破了个洞——不知道是设计的还是真破的。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耳钉换成了黑色的星星。
“哟。早上好。”
“月岛学姐，你是准时到的？”
“当然。我可是很守时的——你那是什么眼神？上次开会迟到一次就被你记到现在？”
“因为学姐迟到那次我喝了你的咖啡太苦差点吐出来印象太深刻了。”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她在玄关踢掉帆布鞋，走进客厅，看见已经排排坐好的しずくと黑羽学姐，吹了声口哨。“全员到齐。黑羽居然穿私服，难得。”
“训练不需要校服。”黑羽学姐头也没抬。
“是是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她把纸袋放在茶几旁边，在我另一边坐下，“我带东西来了。咖喱的材料。中午四个人一起吃。”
“学姐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咖喱又不需要什么技术——你那是什么表情？”
“因为学姐看起来像是只会煮泡面——”
“偏见。我好歹也一个人住了一年半。泡面吃多了总会腻的。”她捏了捏我的鼻子，“等一下让你见识见识学姐的手艺。”
黑羽学姐从训练计划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岛学姐的纸袋。“咖喱的话，有加胡萝卜吗。”
“有。”
“洋葱呢？”
“当然。”
“鸡肉还是牛肉？”
“鸡肉。你不是不吃牛肉吗。”
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图书馆，你喝草莓牛奶那次。有人问你午饭吃了什么，你说牛肉定食，结果只吃了配菜，牛肉全剩下了。”月岛学姐靠在沙发边缘上，嘴角带着懒洋洋的笑，“体育祭执行委员长，挑食可不好。”
“……不是挑食。只是不喜欢那个食堂的牛肉。太硬。”
“那今天的鸡肉给你切大块一点。”
“……”
黑羽学姐低下头，重新看训练计划。但她的耳尖又红了。这个人，平时冷淡得像冰雕，脸红起来却比谁都藏不住。
月岛学姐站起来，拎着纸袋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鸡蛋和牛奶——那是我妈留的便条上写着“冰箱里的东西随便用”的结果。她系上我家那条画着小猫图案的围裙，动作熟练得让我目瞪口呆。
“围裙很适合你。”三枝同学说。
“谢——等等？！”
我猛地转头。客厅角落的书架旁边，三枝このみ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红茶，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
“三枝同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和月岛学姐一起。你去厨房看咖喱材料的时候。”
“完全没注意到！”
“因为しずく正在向你展示游戏隐藏关卡，你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这是正常的认知偏差，不必在意。”
“你在记录什么？！”
“观察日志。”她把屏幕转向我。文档标题是「光谱·第六话素材·周末合宿（伪）」。副标题：「全员私服·猫耳围裙·训练服·咖喱事件」。字数统计：已经两千三百字了。
“等一下，这里面为什么有‘猫耳’这个词？！”
“你家的围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对，围裙在月岛学姐身上。那条围裙是我妈在超市买的，上面确实画着猫的图案，但绝对没有猫耳。
“围裙上没有猫耳！”
“创作者的特权——适当的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也要基于事实吧！”
“事实是素材，创作是升华。从猫图案到猫耳，中间的跨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放弃了。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しずく轻轻拍了拍我的背。“……ゆず。加油。”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月岛学姐从厨房探出头。“三枝，咖喱要四人份还是五人份？”
“四人份就好。我中午有同人展的准备会议，不在这里吃。”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把折叠椅也收好，“我只是来看看情况。毕竟女主角一号的后宫——不对，女主角一号的周末聚会，作为创作者不能缺席。”
“你刚才差点说了‘后宫’对吧。”
“口误。”
“你的口误每次都太精准了！”
三枝同学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点。“那么，我先告辞了。午餐的咖喱请拍照发给我。黑羽学姐吃鸡肉咖喱时耳朵会红，那个瞬间不要漏掉。”
“不准拍！”黑羽学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但三枝同学已经走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一响，房间里忽然安静了几分。窗外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淡淡的光斑。月岛学姐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规律而轻快，黑羽学姐坐在地毯上继续完善训练计划，しずく在我旁边打开了《星屑》试玩版的新关卡。我坐在客厅正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朝仓。”黑羽学姐叫我，“训练之前，先做一组拉伸。你昨晚睡在地毯上？”
“你怎么知道——”
“T恤后面有地毯压痕。肩胛骨附近。而且你在沙发靠垫上揉了三分钟腰。肌肉酸痛的位置和睡姿一致。”
“……学姐是侦探吗。”
“是经验。自己也有过。”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指按在我后背上，准确无误地压在酸痛的部位。“这里？”
“痛痛痛——对就是那里——”
“肌肉僵硬。保持这个姿势，慢慢呼吸。”
她的手指力道均匀，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缓缓按压。不重，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酸胀感逐渐被温暖的松弛感取代。
“……学姐学过按摩？”
“运动康复的基础知识。体育祭执行委员的培训内容之一。”
“体育祭执行委员还要学这个？！”
“有人会在训练中受伤。这是必要的技能。”
“这样啊……”
她没有再说话，手指继续在我后背上按压。しずく暂停了游戏，静静地看着我们。黑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轻轻握紧了Switch的边缘。
“……ゆず。后背。”她轻声说。
“嗯？”
“……下次。我来帮你揉。”
“诶？しずくちゃん也会按摩？”
“……不会。但可以学。”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寻常的坚定。黑羽学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我后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月岛学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咖喱在炖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拉伸结束后。”黑羽学姐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朝仓。站起来。做十个深蹲。热身。”
“诶？现在？在客厅？”
“你希望去外面跑五圈再回来？”
“这里！在客厅做！深蹲十个！”
我在客厅地毯上做深蹲。しずく在旁边帮我计数，声音轻得像在数花瓣。“……三。膝盖再弯一点……五。很好……八。加油……十。”做到第十个的时候腿已经酸得快站不住了，我直接坐倒在地毯上，大口喘气。黑羽学姐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大腿前侧。
“肌肉温度上升了。可以开始核心训练。平板支撑，目标六十秒。”
“等等，先让我休息一下——”
“现在开始。肌肉冷却后效果减半。”
我趴在地毯上，撑起身体。平板支撑这玩意儿，说起来简单——胳膊肘撑地，脚尖着地，身体保持一条直线。但做起来简直是酷刑。十五秒开始抖，二十秒肚子开始燃烧，三十秒整个世界只剩下发抖的肌肉和黑羽学姐毫无慈悲的报时。
“三十五秒。”
“不行了——”
“腰不要塌。再坚持一下。四十秒。”
“……ゆず。加油。”しずく蹲在我旁边，轻声说，“还有二十秒。”
“十五秒。”
月岛学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拿着汤勺。她在我面前蹲下，蓝色的眼睛和我平齐。“ゆず。你昨晚打游戏到几点？”
“三、三点——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平板支撑中说话简直是地狱。
“熬夜之后做体能训练，难怪这么辛苦。不过快到了。五十秒。”
“五十五——”
最后五秒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手臂在燃烧，腹肌在悲鸣，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手背上。しずく轻轻把手覆在我紧握成拳的手上，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一小片落在滚烫石头上的雪。
“……最后一下。ゆず能行的。”
“六十秒。结束。”
我整个人趴在地毯上，脸贴着地毯，声音闷闷的。“……我还活着吗……”
“活着。”黑羽学姐在训练计划上打了个勾，“深蹲十个，平板支撑六十秒。比上周进步很多。下次目标：平板支撑七十秒。”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说三周前的自己能做到六十秒吗。”
我把脸继续埋在地毯里。她说得对。三周前的我在体育课上仰卧起坐只能做二十三个，平板支撑连十五秒都撑不住。现在虽然还是抖得要命、丑得要死、做完之后像被拧干的抹布，但我确实做到了六十秒。
“……都是学姐的功劳。谢谢。”
黑羽学姐没说话。她把训练计划翻到下一页，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给了标准。”
“标准不会自己涨。是学姐一直在调整。”
“……因为你在成长。标准也要跟着调整。”
しずく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接过来盖在脸上，闻到淡淡的柔顺剂香味——是我家洗衣机的味道，但毛巾在しずく手里待了一会儿，好像沾上了一点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水一样的气息。月岛学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咖喱快好了。黑羽，来帮我试味道。”
“为什么要我？”
“因为你挑食。你觉得好吃的话，大家应该都能接受。”
“……歪理。”
但黑羽学姐还是站起来，跟着月岛学姐走进厨房。月岛学姐用汤勺舀了一点咖喱，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黑羽学姐尝了一口，沉默片刻。
“……鸡肉不够软。”
“果然？”
“洋葱还可以再炒一会儿。味道不差。”
“那就是及格了。行了，开饭。”她开始盛咖喱，白米饭盛在四个盘子里，浇上金黄色的咖喱酱。鸡肉、土豆、胡萝卜、洋葱——每一块都切得均匀，酱汁浓郁，冒着白色的热气。
我们在客厅的茶几上吃咖喱。没有餐桌，四个人围坐在地毯上，膝盖碰着膝盖。月岛学姐坐我右边，しずく坐左边，黑羽学姐坐在对面。咖喱很烫，我吹了好几口才敢吃第一口。然后忍不住发出了含含糊糊的赞叹声。
“月岛学姐，这个真的很好吃！”
“对吧。都说了我不是只会煮泡面。”月岛学姐用勺子搅了搅自己那份咖喱，嘴角带着得意的弧度。
“……嗯。比学校食堂好吃。”黑羽学姐轻声说。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一口一口，不多不少。但我注意到她先把鸡肉挑出来吃完了，然后才开始吃蔬菜。果然是喜欢吃鸡肉。
しずく默默吃着咖喱，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胡萝卜。是花形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盘子——确实。有几片胡萝卜被切成了小花的形状。大概是月岛学姐在厨房里用模具压的，混在普通的半月形胡萝卜片里，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做给小孩子吃的，”月岛学姐挠了挠鼻尖，“我妈以前做饭喜欢搞这些。习惯了。你们就当我手滑。”
“……可爱。”しずく轻声说。
“不，都说了是习惯——”
“……很可爱。月岛学姐的咖喱。很温柔。”
月岛学姐没接话。她把脸转向一边，用勺子搅咖喱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耳后那片皮肤有点发红。黑羽学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盘子里一片花形胡萝卜也挑出来，放在白米饭的最上面。没有吃，但也没有藏起来。
吃完咖喱，月岛学姐去厨房洗碗。黑羽学姐把训练计划收进运动背包，在玄关换鞋。“下午还有执行委员会。先走了。”
“学姐！今天的训练——谢谢——”
她直起身，紫色的眼睛看着我。“下次训练是下周三放学后。在体育馆。”
“会去的！”
“……嗯。”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咖喱。很好吃。下次轮到我了。”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下次轮到我了。意思是——下次她来做饭？
“黑羽学姐要做饭？”我把这句话说出口。しずく眨了眨眼睛，月岛学姐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说下次轮到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个黑羽有栖居然会主动参加集体活动——”
“还不是因为学姐你把鸡肉都留给了她。”
“当然。那家伙挑食挑得那么明显，不照顾她一下怎么行。”月岛学姐笑了，笑得有点坏，又有点温柔，“而且，吃人嘴软。下次她就不好意思只做顾问了。”
“……月岛学姐，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一半。”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来，“ゆず，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有特别的——本来是打算和しずく打游戏的——”
“……ゆず。”しずく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游戏。最终boss。你昨晚没打过。”
“对对对！那个boss超难的——”
“那正好。”月岛学姐在沙发上坐下，拿起Switch，“我来看你们玩。打完boss之后给我也试试。这游戏的画风我还挺喜欢的。”
“……学姐也要玩？”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没想到学姐也喜欢这种类型——”
“兴趣是会传染的。”她的蓝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移回游戏画面。しずく重新拿起另一个手柄，做好了双人模式的准备。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春天的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小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客厅地毯上放着三个人的杯子和零食袋，厨房里洗好的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喱的香味。
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还缺了点什么。然后手机震了。是三枝同学的消息。
「咖喱的照片收到了吗——我刚发给你了——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吃完饭了？」
「黑羽学姐离开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七分。按照她的行动速度和回家路线计算，她到家的时间应该是一点零五分。她会在到家后第一时间给我发训练反馈。刚才她发了。顺带提到了咖喱。所以我知道你们吃完了。」
「你连黑羽学姐的行动规律都掌握了？！」
「创作者的情报网是全面的。另外，你的平板支撑进步了。黑羽学姐用了六个『！』来描述这件事。在她的评价体系里六个感叹号相当于普通人的三分钟起立鼓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黑羽学姐，那个永远冷淡永远面无表情的黑羽有栖，在给三枝同学的训练反馈里打了六个感叹号。为了我的平板支撑。
「三枝同学，我可以截图吗。」
「可以。但不要让她知道。这是秘密素材。」
「你怎么连『别让她知道』都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我们是共犯。」
「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しずく在旁边调试手柄的按键，月岛学姐靠在沙发上翻看游戏说明。她们都在。但好像还少了点什么。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黑羽有栖”的名字——上次在图书馆之后交换的联系方式，还没发过消息。点开对话框，打字，又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很好吃。」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条。
「……什么。」
「月岛学姐的咖喱。学姐说很好吃。」
良久没有回复。我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
「……嗯。很好吃。」
「还有，你的平板支撑。继续练。下次七十秒。」
我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也不是被感动得想哭的笑。只是很普通的、很安心的笑。
「遵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月岛学姐拿起手柄，しずく按下了最终boss关卡的启动键。屏幕上出现了星空下的战场，《星屑》的主题曲再次响起。这一次，有人陪我一起打。
“ゆず。左边的小怪交给你。我来打boss。”
“……右边的我去。月岛学姐打正面。”
“你们两个都不问我的意见就分配战术——”
“因为学姐是新手。新手先打杂兵练手。”
“你这家伙——算了。打完这关看我怎么在PK模式赢你。”
“……ゆず不会输的。”しずく的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ゆず昨晚练到凌晨三点。努力不会白费。”
月岛学姐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她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认真得像个第一次玩游戏的小孩子。窗外午后的天空很蓝，很高。樱花开过了，新绿满枝，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高中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在樱花树下捡到手帕的男孩，没有被一百个朋友包围的玫瑰色日常。只有这个小小的客厅，茶几上凉了的咖喱，没洗干净的汤勺，三个人挤在地毯上打游戏的周末。但为什么——为什么觉得这样也不坏？
不对。不是“也不坏”。是太好了。好到有点不真实。
“——ゆず！左边左边！小怪过来了！”
“诶诶诶——！”
手柄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赶紧集中精神，操纵角色冲向左侧的敌群。しずく的角色紧跟在我旁边，月岛学姐的角色在正前方抵挡boss的攻击。三个人在星空下并肩作战，和屏幕里的女主角们一起，在宇宙的边缘守护着最后一点光。
周末还在继续。下一次，大概黑羽学姐也会在这里。下一次，三枝同学大概也会放下相机加入战局。下一次的下一次——不知道还会有谁。但没关系。客厅虽然小，地毯上再挤一挤，总还能塞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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