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祭前一周,整个学校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走廊里到处贴着各班手绘的海报,中庭的樱花树上挂满了彩色旗子,操场方向传来鼓号队排练的进行曲——吹小号的一年生大概还在找调,每次高音部分都会破音,然后被指导老师骂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朝仓同学,你的名字在这里。”
三枝同学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午休的教室里弥漫着炒面面包和橘子汁混合的气味,窗外鼓号队又破音了。
我低头看表格。体育祭志愿者名单。在“器材搬运·补给分发”那一栏下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而且墨水颜色和其他人不一样,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等等,我没报名啊。”
“我帮你报了。”
“什么时候?!”
“上周。趁你去厕所的时候,”她推了推眼镜,动作平稳得像是这辈子没撒过谎,“黑羽学姐那边缺人。执行委员会人手不足,她在昨天的例会上提了一句。作为女主角,这种情报不能错过。”
“你这不是情报收集,是擅自替我做决定——!”
“不是擅自。是预判。”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经过长期观察,你遇到黑羽学姐的请求时,答应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我只是省略了中间步骤,直接帮你完成了最终结果。”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没法反驳。如果黑羽学姐真的来问我“愿不愿意当志愿者”,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点头。
“而且,”三枝同学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体育祭是高中生活的标志性事件。女主角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奔跑、为学姐递水、在午休时和不同角色互动——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场景。我已经准备好了三张备用SD卡和两块备用电池。”
“你的准备是为了这个?!”
“为了记录真实。以及后续的漫画素材。”她合上笔记本,“今天放学后是第一次志愿者会议。在体育馆后面。”
“……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三枝同学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我不用看都知道,她写的是“预判·正确”。
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我已经很熟悉了。但今天不是拍cos照,不是开同人展会议,而是真正的体育祭准备工作。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体育祭执行委员会·志愿者会议 16:00-」。字迹端正到像印刷体,一看就是黑羽学姐写的。
我推开门。
器材室里已经变了样。旧跳箱和平衡木被推到墙边,中央空出一块地方,铺着体育祭的场地规划图。几个志愿者围坐在规划图旁边——大多是二年级的,只有两三个一年级的。其中一个一年级的看见我,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蓝头发的……是不是被月岛学姐捏脸的那个?”“好像是她。听说三枝在画她的漫画。”“真的假的——”
我假装没听见,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黑羽学姐站在规划图前面,手里拿着指示棒。她穿着运动服,银发扎成高马尾,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表带是浅紫色的——和她送我的发夹一个颜色。
“今天确认各项目的物资清单。朝仓。”
“是!”
“你的小组负责球类项目。篮球、排球、躲避球。检查球的充气状态,不足的送到体育仓库补气。”
“了解!”
她翻开记录板,继续分配任务。声音冷淡而高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粉底没完全遮住的黑眼圈。这个人,昨天又熬夜了吧。
志愿者会议开到五点半。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最多——篮球八个、排球六个、躲避球十个,全部要一个一个检查气压。等我把球都搬进器材室角落的球筐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器材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黑羽学姐坐在平衡木上,手里还拿着记录板,但笔已经掉在地上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银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运动服的袖口旁边。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近。记录板从她手指间滑落,我接住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明天要确认的事项——最后一项是「检查球类气压」,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写着「→朝倉」。她把最简单的任务分给了我,把最累的——场地布置、安全检查和各种突发预案——全留给了自己。
器材室里的夕阳透过高窗洒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浅浅的金色。睡着的时候,那张平时冷淡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脸,看起来意外地柔和。眉头不再微皱,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在做梦。
我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然后在她旁边的平衡木上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田径部跑步的脚步声、棒球部金属球棒击球的声音、还有晚风穿过高窗缝隙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她的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重力牵引——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银色的发丝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透过运动服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她一定会被吵醒。
但她没有醒。
器材室里安静极了。角落里堆着刚检查完的球,平衡木的铁脚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体育祭的海报靠在墙边,上面是黑羽学姐写的标语——「全力以赴」。字迹端正,一丝不苟。和她这个人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一百年。
她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表情我没看清楚——太快了,她迅速直起身,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表情。然后她看到了自己肩上的外套。然后她看到了只穿着短袖T恤的我。
“……朝仓。”
“学姐辛苦了!那个、我不是故意不叫醒你——只是你看起来太累了,我觉得让你多睡一会儿比较好——”
“外套。”
“诶?”
“你会冷。”
“我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胳膊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四月的傍晚还是挺凉的,尤其是器材室这种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黑羽学姐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没有还给我。而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外套重新披在我肩上。然后在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紫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一点朦胧,但里面的光很清醒。
“……下次叫醒我。”
“可是学姐难得能睡一会儿——”
“你的体温更重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体育常识。但她的手还停在披外套的动作上,指尖离我的锁骨只有两厘米。她的手有点凉,大概是刚睡醒的关系。
“……知道了。”
“嗯。”
她站起来,拿起记录板和掉在地上的笔,走向器材室门口。马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然后停下。
“球类的气压。都检查完了?”
“全部OK!篮球有三个需要补气,已经送到仓库了——”
“确认。辛苦了。”
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勾了一笔。然后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我手心里。
一个小小的银色发夹。星星的形状。和上次那个浅紫色的小花发夹不同,这次是星星——五个角,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亮片,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学姐……这又是?”
“志愿者纪念品。”
“体育祭还没开始呢——”
“提前发的。明天可能会很忙,没时间单独给你。”
她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这次没有停顿,步伐快而果断。但我看到了——她运动服的领口下面,后颈那片皮肤,红了一大片。
“学姐!这个星星——也是你以前自己用的吗?”
“……买的。昨天。顺路。”
“顺路去哪里?”
“……便利店。旁边正好有杂货店。”
骗人。那个发夹不是便利店旁边杂货店能买到的东西。银色的金属底座做得很精致,星星的五个角对称得刚刚好,不像是批量生产的廉价饰品。她大概是专门去某个手工商店挑的。或者更夸张——她可能在网上订的,等了好几天快递,然后揣在口袋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我不敢拆穿。因为拆穿的话,她大概会用更冷淡的语气说更多蹩脚的借口,然后耳朵更红。
“……谢谢学姐。明天我会好好戴的。”
“随你。”
她推开器材室的门。晚风涌进来,把她银色的马尾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外面深蓝色的暮空下,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光了。看台上的椅子排得整整齐齐,跑道上的白线被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得发亮。
“朝仓。”
“在。”
“明天。球类项目是上午。你负责的那部分是最先开始的。别迟到。”
“绝对不会!”
“……嗯。”
她走进暮色里。运动鞋踩在砂土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你身上的味道。”
“诶?”
“不是洗发水。也不是洗衣液。”她的声音从暮色里飘来,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是太阳的味道。”
然后她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我在器材室门口站了很久。把那个星星发夹别在头发上——和浅紫色的小花并排。左边是小花,右边是星星。黑羽学姐送了第一个发夹,又送了第二个。第一个是因为我原来的掉了,第二个是“志愿者纪念品”。那第三个呢?她打算找什么借口?
“……太阳的味道。那是什么味道啊。”
我把脸埋进运动外套里。外套上沾着器材室灰尘的味道、球类橡胶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大概是她靠在我肩上时留下的。夕烧的味道。晚上风的味道。她的味道。
手机震了。三枝同学。
「刚才的素材非常好。夕阳下的器材室。银发学姐靠在女主角肩上。醒来后赠送星星发夹。笔记:此场景将在漫画中以跨页形式呈现。标题:『她的肩膀与银星』。」
「你又在哪偷看的?!器材室里只有我和学姐两个人!!」
「器材室高窗外面有一棵樱花树。四月花期已过,新叶茂密。我在树枝上。」
「你是忍者吗?!!!」
「是创作者。为了好的素材,适当的体力劳动是必要的。另外,樱花树的树枝承重能力有限,建议不要模仿。」
「不会有人模仿!!!」
「还有一件事。那个发夹我查了一下。是银座某手工饰品店的定制款。从下单到发货需要两周。」
两周。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体育课指导之后?平板支撑及格之后?还是更早——开学第一天,她在校门口说“手帕太明显了”的时候?
「这个信息不要告诉学姐。她会害羞到把发夹回收。」
「……这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也开始有默契了。」
「不是默契!是共犯!」
「你刚才是想说『不是共犯』吧。打字失误也是素材。记录。」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不能再回了。越回她越高兴。
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晚风吹动头上的两个发夹。小花和星星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只有我能听见的信号。明天是体育祭。要早起。球类项目在上午。不能迟到。
我对着暮色渐深的天空说了声“晚安”,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然后踩着自行车冲下坡道,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却在笑。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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