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祭当天,天空蓝得像被谁用水彩反复涂抹过。
我六点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人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比闹钟还响。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器材室里黑羽学姐靠在我肩上的画面、那个星星发夹、还有三枝同学说的“定制款需要两周”——两周前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算了。不想了。今天是体育祭。我是志愿者。球类项目在上午。不能迟到。
我换上运动服,对着镜子把两个发夹别在头发上——左边小花,右边星星。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蓝色的发带,把刘海别到一边。老妈在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的发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ゆず,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体育祭!我是志愿者!”
“志愿者需要戴两个发夹?”
“这是——这是幸运物!”
我抓起桌上的吐司塞进嘴里,在老妈笑出声之前冲出家门。
学校比平时热闹了十倍。校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第XX回体育祭」,字迹端正到一眼就能认出是黑羽学姐的手笔。操场上搭起了彩色帐篷,田径部的学生在做最后的热身,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空气里混杂着草地被踩过的清香和烤面包的甜味——中庭那边有PTA的家长们在摆小吃摊位。
“朝仓同学,早上好。”
三枝同学站在校门口,脖子上挂着相机,腰包里塞着镜头和备用电池。她今天穿着运动服,难得没拿笔记本,但那个腰包的容量显然足以塞进任何东西。
“三枝同学,你今天不记录吗?”
“记录用脑。相机是辅助。腰包里有录音笔。”她拍了拍腰包,“体育祭这种大型事件,靠手写来不及。我已经做好了全程录音的准备。”
“录音笔——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创作者需要与时俱进的装备。”她推了推眼镜,镜头盖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白色的光,“黑羽学姐在器材室那边。好像在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三次手表。看了四次操场入口方向。每次看完都继续整理器材,动作比平时快百分之二十。”
“……你连这个都观察了?”
“这是基础。”她举起相机,对着操场入口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去吧。女主角。今天是你的大舞台。”
“我只是志愿者——”
“在创作中,志愿者和主角并不冲突。”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没时间追问了——黑羽学姐在等我。
器材室里已经变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贴着项目时间表,桌上放着备用号码布和安全别针,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黑羽学姐正蹲在地上清点接力棒,银发编成一条紧紧的麻花辫,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但她清点接力棒的手停了一下。
“朝仓。”
“学姐早上好!球类项目的球我昨天全部检查过了,今天早上又去仓库看了一遍——”
“我检查过了。你检查过的球,我又检查了一遍。”
“……学姐不信任我的检查?”
“不是不信任。”她站起来,手里握着接力棒,终于转过头看我。紫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目光在我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在两个发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只是需要二次确认。这是流程。”
“那、那有漏的吗?”
“……一个都没有。全部合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想承认的事。我把这句话翻译成黑羽有栖语——你做得很好。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球类项目是第一个,我去篮球场那边准备——”
“等等。”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早饭。”
“诶?我吃过了——”
“你吃了吐司。一片。不到半饱。上午要站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吐司?”
“嘴角。”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嘴角的位置,示意我,“面包屑。擦了。但没擦干净。”
我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什么也没有。她紫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骗人的。”
“学姐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从某个人身上学的。”她把纸袋塞进我手里,“涂了黄油。趁热吃。吃完去篮球场。你的岗位在那里。”
她转身继续整理接力棒。我抱着纸袋站在器材室门口,阳光从高窗上洒下来,照在她银色的麻花辫上。辫子编得很紧,每一缕头发都妥帖地收在发绳里,只有后颈处有一小撮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谢谢学姐。我会好好吃的。”
“嗯。不要迟到。”
“不会的!”
我跑出器材室,在篮球场旁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不是便利店的,是手工做的。面包是切边的,夹着薄薄的煎蛋和火腿。煎蛋的边缘有点焦,火腿的形状不太整齐,一看就不是买的。旁边还有一小盒草莓牛奶,盒子上贴着淡蓝色的便签:「志愿者补给品。不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我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甜的。和她平时喝的一样。
上午的比赛进行得很顺利。球类项目竞争激烈但秩序井然,我负责的篮球区没有出任何问题。三枝同学在操场上穿梭,快门声和鼓号队的进行曲此起彼伏。我看到她趴在跑道边缘,用连拍模式拍了篮球部部长的扣篮,然后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了什么。
月岛学姐参加了借物赛跑。她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号码布别在腰侧,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起跑枪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让田径部的人都吃了一惊。然后她抽到了借物题目——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人群,锁定了我。
我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她穿过半个操场跑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篮球场旁边拽向跑道。她的手心全是汗,握力大得像怕我跑掉。
“等等等等——月岛学姐你抽到什么?!”
“『重要的人』。”她的声音有点喘,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的,“走吧。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终点就行。”
“……那不就是我吗!!!”
“不然呢?”
她拉着我跑到终点,把纸条塞进工作人员手里。工作人员看了看纸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岛学姐那张帅得不像话的脸,默默在计分板上打了勾。我蹲在终点线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三枝同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相机快门声响得像是过年放鞭炮。
“月岛学姐选择朝仓同学作为『重要的人』。这个场景,本子预定。”
“月岛学姐只是顺手——”
“那个距离,”月岛学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刚喝完半瓶水,还在微微喘气,“借物赛跑的规则是不能提前指定人选。我抽到纸条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不是顺手。”
她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检录下一个项目。经过我身边时弯下腰,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而且,把『重要的人』写成『顺手』的人,大概只有你自己了。”
她走了。我蹲在原地,耳朵烫得能煎蛋。
午休。操场上的喧嚣暂时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便当盒的盖子被打开的啪嗒声、易拉罐的拉环被拉开的嘶嘶声、以及四面八方传来的聊天声。因为我是志愿者,没有固定班级的休息区,便当是从家里带的——不过黑羽学姐的三明治我已经在上午吃完了。正发愁午餐怎么办的时候,しずく找到了我。
しずく站在中庭的银杏树下,手里抱着便当盒。她今天没穿运动服,还是平时的校服,黑色长发编成一条侧辫。手腕上缠着白色的防护绷带——是体育课见习时的同款。看见我跑过来,她微微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正午的阳光。
“……找到你了。”
“しずくちゃん!你上午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你——”
“……在看台。一直在看。”她顿了顿,“……看到月岛学姐拉你。看到你蹲在终点。看到你脸红。”
“那不是脸红!是晒的——太阳太大了——”
“……嗯。太阳。随你怎么说。”她歪了歪头,转身往中庭深处走,“……来。有便当。”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几棵银杏树,来到一片小小的草地。这里被教学楼和仓库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没有帐篷、没有摊位、没有人群——只有一棵矮矮的桂花树、一张旧木长椅,和满地斑驳的光影。
长椅上已经铺好了一块浅灰色的便当布,上面放着两个便当盒、两双筷子、两瓶柠檬汽水。布的四角用小石头压住,不会被风吹起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是什么时候铺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しずくちゃん……你早就发现我没有午饭?”
“……不一定没有。但如果真的没有的话。”她把便当盒打开推到我面前,然后打开另一盒推到自己面前,“……做了两人份。昨晚。”
便当盒里是什锦饭团——三角形的,每一个都包着海苔,大小均匀到像用尺子量过。配菜是小章鱼香肠、玉子烧、西兰花——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便当盒里,颜色搭配得好看。饭团上还撒了黑芝麻,芝麻的分布也均匀得夸张。
“好厉害……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这么多。”
“第一次?!那这个形状是怎么做到的——我做饭团永远都是歪的——”
“……模具。三角形的饭团模具。买了。”
“为了今天买的?!”
“……嗯。上周和发夹一起买的。”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颗小章鱼。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件事找一个恰当的时机。
“……体育祭。ゆず是志愿者。会很忙。可能没有时间吃午饭。如果有便当的话,就不会饿肚子。”
“……しずくちゃん。”
“……吃吧。小章鱼。ゆず喜欢的。”她把章鱼香肠夹到我碗里,“昨天的邮件里说的。喜欢吃章鱼香肠。所以做了。”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饭软硬适中,盐味刚好,海苔还很脆。章鱼香肠煎得微微焦,咬下去有轻微的脆响。我低头吃着,不敢抬头。因为眼眶有点热。这什么啊。明明是体育祭,明明是热闹的日子,为什么要哭。但しずく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慢慢地吃着自己的饭团,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柠檬汽水。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变成一块一块的金色碎片。
“……ゆず。”
“……嗯?”
“……黑羽学姐的发夹。星星的。很好看。”
“你看到了?”
“……嗯。早上一来就看到了。和之前那个浅紫色的并排。左边小花,右边星星。”她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头发——那个淡蓝色的小发夹别在她的侧辫上,和我头上的是同一对,“……对称。很好看。”
“しずくちゃん也是。蓝色的。很好看。”
“……嗯。”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团。但嘴角那个弧度——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ゆず。”
“嗯?”
“……下次。想去ゆず家。做便当。一起。”
“诶?上次不是来过了吗?”
“……上次是咖喱。月岛学姐做的。这次想做便当。我做的。”她顿了顿,“……在ゆず家的厨房。用ゆず家的锅和刀。想做ゆず平时吃的味道。”
“好啊。不过我家厨房很小——”
“……小才好。离ゆず更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我差点当成一句普通的陈述忽略过去。反应过来之后,一口柠檬汽水差点喷出来。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一点。
“……开玩笑的。”
“しずくちゃん你最近是不是被三枝同学传染了——?!”
“……也许。跟她借了漫画。学了一点。”
“学了什么?!”
“……表达的方式。”她把空便当盒盖好,用布包起来,站起来,“午休快结束了。下午是团体项目。ゆず还要去器材室帮忙吗?”
“对——黑羽学姐说下午要准备颁奖仪式的器材——”
“……那就在体育馆前面。我去看。”她抱着便当包裹,往银杏树下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黑色的侧辫轻轻晃动,“……加油。”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烈。团体项目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操场上的草地被踩得东倒西歪,看台上各班的应援团挥舞着彩球。我搬完最后一箱奖状,靠在体育馆外面的墙上喘气。腿不是我的。胳膊不是我的。整个人像是被洗衣机甩干过。
黑羽学姐从体育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她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动作依然利落,但她的马尾已经有点散了,几缕银发贴在额角,运动服的后背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她在我旁边的墙上靠下来,和我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操场上传来了接力赛的欢呼声,广播里实况转播的播音员激动地喊着什么。
“辛苦了。”
“学姐才辛苦——你从早上五点就来了吧?”
“四点半。”
“四点半?!那不是天都没亮——”
“提前确认场地安全。这是我的工作。”她喝了一口饮料,喉结轻轻滚动——不对,学姐没有喉结,但她仰头的弧度很好看,“你今天的任务也完成了。所有球类项目,没有投诉。”
“那多亏学姐提前帮我检查了一遍——”
“是你自己检查的。我只是二次确认。”
她把饮料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记录板——但上面已经没有要打勾的项目了,全部项目都被划掉了,每一项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勾,字迹一丝不苟。
“……结束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体育祭结束了。她是执行委员,这是她忙了几个月的项目。所有的准备、熬夜、确认、再确认——全部在今天的欢呼声里画上了句号。我一直以为她做事是因为责任感、因为严谨、因为“这是工作”。但此刻靠在我旁边墙上、看着空荡荡的记录板发呆的黑羽有栖,看起来不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人。她像一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人。
“学姐。”
“嗯。”
“体育祭结束之后,你还会来器材室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接力赛好像结束了,广播里宣布了获胜班级,欢呼声从看台上涌过来。
“……器材室不只是体育祭用的。日常课程也需要器材管理。”
“那——我还可以来帮忙吗?”
“……你想来?”
“想。不只是帮忙。就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在器材室里和学姐一起待着。像上次那样。学姐睡着了我可以帮你披外套。球类的气压我可以再检查一遍。还有——”
“朝仓。”
“在。”
她转过头看着我。紫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逆光下变得很深,不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浅紫,而是一种更浓的、更复杂的颜色。夕阳还没来,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有黄昏了。
“……你不用找那么多理由。”
她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接我手里的饮料瓶,或者是拿记录板。但她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头上的星星发夹。指尖碰到金属的表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戴了。”
“当然戴了!学姐送的——”
“上次那个也戴了。”
“一直戴着——从第一天开始,每天都戴——”
“……嗯。知道。”
她收回手,把指尖收进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第三个发夹。
这次是月亮的形状。和星星、小花同一个尺寸,同一个材质。银色的弯月,弧度温柔,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和星星搭配在一起——刚好是一对。
“体育祭结束的纪念品。”
“……学姐,体育祭才刚结束不到十分钟。这个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
“……和星星一起买的。同一家店。同一个订单。”
两周前。那个银座的定制饰品店。她下单了星星,也下单了月亮。星星在昨天送给了我,月亮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她原本打算在颁奖仪式结束后送,也许她原本打算在最后一次例会上送,也许她原本打算永远不送——只是收在口袋里,只是在每次“工作”的时候用手指碰一碰,确认它还在这里。
但她还是拿出来了。在这个沉默的、没有观众的体育馆背面,在接力赛的欢呼声渐渐平息的午后,在记录板上所有项目都被划掉之后。
“……学姐,你不是说志愿者纪念品只有星星吗?”
“那是上次。这次是正式纪念品。”
“那下次呢?”
“……下次再说。”她把月亮发夹放在我手心里,“现在只有三个。小花、星星、月亮。”
我把月亮别在头发上。小花在左,星星在右,月亮在中间偏上一点。三个发夹并排,像是完成了某个一直空缺的图案。
“好看吗?”
她看着我的头发,沉默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拿起地上的饮料瓶和记录板。
“……一般。”
耳尖是红的。完全藏不住。
体育馆后面和器材室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路,种着几棵银杏树。和しずく午休时待的那个中庭角落不同,这里的银杏树更高更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我们从体育馆走出来的时候,我往小路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
银杏树下有一个人。不是站着,是蹲着。黑色的长发垂到地面,浅灰色的便当布裹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两个洗干净的便当盒。しずく蹲在银杏树根旁边,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一笔,停下来想一想,再画一笔。阳光从银杏叶之间漏下来,把她黑发的发丝照成金色。
“……しずくちゃん?”
她抬起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站起来。脚尖不经意地蹭了蹭刚才在地上画的东西,但我不小心看到了——地上用树枝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脸、蓝头发、两个发夹的小人。旁边还有一个圆脸、黑头发、一个发夹的小人。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在画我们。
“……ゆず。”
“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一直。颁奖仪式结束就过来了。这里凉快。”她把树枝踢到一边,动作很小,但耳尖在长发间露出一小截粉色,“……体育祭。辛苦了。”
“しずくちゃん也是——等等,你饭盒都洗好了,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午休结束开始。”
午休结束是下午一点。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她在银杏树下等了三个半小时。一个人。坐在树根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等着我从体育馆里走出来。
“しずくちゃん——”
“……不是刻意等。只是这里凉快。”
“你刚才说过了!”
“……嗯。因为这是事实。”她弯腰把便当布叠好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脸上的红晕争取消退的时间,“……下午的团体项目。拔河。月岛学姐的班级得了第一。她在决赛上场之前往体育馆方向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看同一个方向。”她把书包背好,走到我面前,“……回家吧。今天很累了。”
夕阳把银杏叶染成金色。我们并肩走在银杏小路上,三个发夹在我头上轻轻碰撞。しずく走在我左边,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ゆず。下次去你家做便当。我带了便当盒。还有模具。”
“好啊!什么时候?”
“……周末。如果ゆず不忙的话。”
“不忙不忙!周末完全空闲——”
“……嗯。那就周末。”她低下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是我先说好的。比学姐们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大概就不是在问我,而是在确认着什么。她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黑色的侧辫在夕阳里轻轻晃动,上面别着的淡蓝色发夹闪着微弱的光。
“——ゆず!”
另一个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月岛学姐从校门口跑过来,脖子上挂着金牌——拔河优胜的奖牌,金色缎带在晚风里飘动。她看起来刚参加完颁奖仪式,额头上还有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月岛学姐!恭喜优胜——”
“你在这干嘛呢?我找你半天。”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颁奖的时候你没在观众席。我就猜你肯定在器材室帮黑羽的忙。怎么样,那家伙今天没再睡着吧?”
“学姐你知道她上次睡着了?”
“当然知道。昨天开完会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故意没留下来帮忙,想着让你单独去——你去了对吧?”
“去了……”
“然后呢?”
“然后学姐睡着了,靠在我肩上——”
“行啊黑羽。”月岛学姐转头看向体育馆的方向,嘴角带着坏笑,“平时冷成那样,睡着了倒挺诚实。”
体育馆那边,黑羽学姐正好走出来。她已经换回了校服,银发重新编好,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发现我们在看她,脚步顿了一下。月岛学姐朝她挥手。
“黑羽!听说你昨天靠在ゆず肩上睡着了——”
“是靠在平衡木上。”黑羽学姐的声音冷淡如常,但步伐明显变快了。
“是吗?ゆず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仓。”黑羽学姐的目光扫过来,紫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说了什么。”
“我只说了事实——学姐睡着了,不小心靠在我肩上——只有大概十分钟——”
“……知道了。不用补充细节。”
她把文件抱在胸前,转身朝校门走。月岛学姐笑着追上去。
“别走啊,再聊聊。对了,我拔河赢了,你不恭喜我一句?”
“……恭喜。”
“好敷衍!你再这样我把你昨天睡觉流口水的事也告诉ゆず——”
“没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你睡着的时候又看不到自己——”
“因为我是趴在桌上睡。不是仰着睡。”
“哦?那你承认自己睡了——”
黑羽学姐加快脚步。月岛学姐笑得更开心了。她们两个并排走在夕阳下,一个银发端正得像时装模特,一个金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挂着金牌。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站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朝仓同学。”
背后。很近。我差点跳起来。
三枝同学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但镜头盖已经盖上了。她今天第一次把相机收起来。
“今天的素材,非常好。”
“……你每次都说非常好。”
“因为每次都确实非常好。今天尤其好——借物赛跑、便当、发夹、三个半小时间隔的等候、三人的校门口互动。容量超过了任何单次事件。”她推了推眼镜,“加上之前的器材室拍摄和同人展准备,这卷漫画的素材量已经超过单行本的容量。”
“那怎么办?”
“分卷。第一卷到同人展为止。第二卷从体育祭开始。”她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贴在我的手臂上。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体育祭·完」。
“这是……”
“章节的标记。作为女主角,你有权第一个知道。”
她把便签本收回腰包,朝校门方向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背脊挺直,不紧不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朝仓同学。”
“什么?”
“下次同人展的摊位,我申请了更大的。可以放双页跨页。体育祭的跨页,标题已经想好了——『她的肩膀与银星』。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人,在银杏树下』。”
“……第二个人是不是太多了?”
“不是两个人。是同一页的两个场景。左边是昨晚的器材室,右边是今天的银杏树。不同的时间,同一个女主角。不同的颜色,同一个光谱。”她推了推眼镜,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暖的光,“这就是这部作品的核心。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全部的光。”
她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头上别着三个发夹,手臂上贴着“体育祭·完”的便条,口袋里装着月岛学姐借物赛跑时握住我手腕留下的温度,脑子里回响着三枝同学的话——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全部的光。
傍晚的风吹过校园,银杏叶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收拾帐篷。体育祭结束了。明天开始又是普通的日常。还会有训练,还会有便当,还会有器材室里的小睡和银杏树下的等待。
我追着夕阳的方向走出校门。三个发夹在头发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在旁边或快或慢地跟着。
第三个人在身后,大概又在按快门。第四个人已经走远了,但她留下的月亮在我头发上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