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么久,当常再一次翻出莉莉安的那本书。她依旧会思考,莉莉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属于莉莉安的故事又是什么,常可能,不,是绝对猜不到莉莉安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即使书中有着莉莉安对于那些故事的一点点描述,可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书页的边缘已经比上次更卷了,封面上的泥渍干透之后变成了褐色的斑痕,这像是一种干涸的河床,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留下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常把它放在膝盖上翻开,风从侧面吹来,把纸张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她看到的那段话,上一次没有注意到。
其实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夹在书脊的缝隙里,被前几页压住了,像一个人被挤到角落里,一直等着被发现。
梦是深夜未熄的余烬
双手蜷曲,把一星不灭的光,摩挲成滚烫的掌纹
指缝间漏下的烟痕,都是不肯的曾经
火种在掌心蜷成容器,盛着整个未亮的天明
常读了两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两遍,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停在了她脑子里,不肯走。
火在水里不会熄灭。手捏着火种,指甲嵌进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光从侧面照过来,纹路清晰,深浅交错。她试着握了一下拳头,伸出,然后握紧。感觉到皮肤被拉伸时那种细微的紧绷,然后又松开。
莉莉安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站在水底,抬头能看见天空,但她不能上去。因为她手里捏着的东西不能熄灭,也不能交给别人。只有她自己能攥着它。
这究竟是自由,还是孤独?
常合上书,靠在路边的土坡上。已经是午后了,太阳从她头顶偏过去一些,把摩托的影子拉到了路对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个骑在摩托上的轮廓,被光拉得又长又薄。
她觉得莉莉安和自己有点像,又不太像。莉莉安去找叔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到骨头散落在草丛里,书被泥水浸透。而她去找大海,替姐姐完成一个姐姐自己也没有说清楚的心愿。她们都在握着什么东西上路,又都在路上的某处把那些东西捏得更紧,紧到指甲嵌进肉里。
或者她们之间也许有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系,说不定是这样的没错。
她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光把纹路照得分明。那些线交错着的,从手腕处散开,如同河流的分支,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却又都收束在同一片平原上。常把手指慢慢收拢,看着掌纹被皮肤折叠起来,藏在指节的阴影里,再松开,看它们重新展开。
她一直觉得莉莉安是个谜。书里写得太短了,短到那些细节互相重叠,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压在了下面。莉莉安写海边那些常从未亲眼见过的浪,写叔父离开那天门的朝向,写天气,写路边的草,于路上人们的短诗。
她写了那么多,却和姐姐一样没有留下什么。常翻遍整本书,找不到一句关于莉莉安对于自己和家人的描述。
常觉得自己手中的书,不可能只有那么少的内容。莉莉安在书中和他的父亲一样记载了很多东西,她不应该什么都不留下。
常把书来回翻了几遍。从封面到封底,从不同字迹的那一页到泥渍斑驳的最后一页,手指沿着书脊的弧度一路滑下去,又翻回来。可是页码对得上,除去那撕去和被泥水污染的几页,每一页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缺失,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你明明记得口袋里放着什么东西,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只摸到布料的里衬。你掏出来看,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应该有的感觉却留在指尖上不肯走。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用双手压平。风从侧面吹来,把书页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在页脚和页脚之间,在风掀起的时间里,她看到了一丝细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阴影。
那阴影不在纸页表面的文字之间,它藏在两页纸的贴合处。常把拇指按在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那种干燥的粗粝,而是略带厚实略微青涩的感觉。像是曾经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干了之后把两层纸粘在了一起。
她用指甲沿着那道细线轻轻划了一下。
"是水吗……还是别的什么?"
常犹豫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两层纸分开。如果那是莉莉安刻意粘上的,如果那里面藏着莉莉安不想被看到的东西,常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打开。可如果那是意外,只是被雨水淋湿后自然粘合的,那里面可能有什么莉莉安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被留下来的东西。
常把书举高了一些,对着光。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那两页纸之间的缝隙照得半透明。她眯起眼睛,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
不是字迹的线条,而是一种更密实的几乎不透光的形状。一小块矩形,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纸张或者相片纸的厚度。
是照片。
她的心跳忽然清晰起来,一下,一下,落在耳膜上。
常把书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捏住那两页纸粘合的边缘,用极其轻微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分开。
纸纤维被拉扯时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这像是撕开一片干透的树叶,或者拆开一封放了很久的信。她分得很慢,生怕撕破里面的东西,也怕撕破书本身。
两页纸之间的粘合力比她想象中大一些。这不像是胶水,更像是某种糖分或者植物的汁液,在干燥之后变成了天然的粘合剂。
它们把里面的东西保存在这里,似乎连莉莉安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把两页纸完全翻开。
一张照片躺在书脊的凹陷处,被夹在两页纸之间的夹层里。边缘已经被时间咬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泛着一种旧纸特有的暗黄,但图像的大部分还在。
常把它轻轻抽出来。
慕然,她呆楞住了。
照片中的人坐在某个建筑的门槛上,背后是灰白色的石墙,墙根处长着几簇深绿色的藤蔓。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有些长了,被风撩到脸的一侧,露出另一侧的耳朵和半张脸。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镜头外不远处的什么东西,嘴角没有完全展开,只有一点很淡的像在想事情时不经意勾起来的弧度。
照片上是莉莉安吗?但是看起来这更像是问或者常……
常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和书里那些字迹一样,但是是莉莉安父亲的笔迹。
“这是爸留给莉莉安最后的礼物了”
常把照片举近了些,眯起眼睛。眉眼,下颌的弧度,头发被风吹到一侧时露出的耳朵形状,甚至那种微微偏着头时流露出的,介于专注与走神之间的神情。都和姐姐在某些照片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常翻过姐姐留下的那本书,找到一张她们在废墟城市边缘拍的合照,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
光线从同一个方向照来,把两个不同的时间镀上了相近的暖色。
她看不出区别。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看得出来,但那种区别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解释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莉莉安的书里,也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的脸会让她想起姐姐。
常把莉莉安的书重新翻开,找到那张照片原本夹藏的位置。两页纸之间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略呈胶质的痕迹,在光下泛着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她低头闻了一下,没有气味,只有旧纸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略带粉尘的气息。
这会不会是意外?这层胶质不是雨水浸泡后自然形成的。也许是有人故意把这张照片封在了书脊的缝隙里,用某种植物汁液或者糖浆作为粘合剂,然后把它压平,等着它干透。那个人可能是莉莉安自己,也可能是莉莉安的父亲,或者是某个在旅途上捡到这本书的人。
常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是爸留给莉莉安最后的礼物了。"
字迹和书里那一样,笔画硬朗,结构松散,像是手有些抖。常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她看着那些微微歪斜的线条,忽然意识到写这行字的人可能已经很老了,或者正处在某种情绪里,那种让手不太听使唤的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也许那只是一个写字本来就不太好看的人留下的笔迹。
但她无法移开视线。
常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张是姐姐问,在废墟城市的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的一侧,她微微偏着头看向镜头,神情松弛。一张是莉莉安书中藏着的陌生人,坐在门槛上,同样偏着头,同样松弛,连光落在脸上的位置都相似。
她把它们并排摆了很久。风从侧面吹来,把照片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用手压住,指尖覆在照片背面那行字的凹陷处。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巧合这个解释。在旅途上走了这么久,她已经见过太多无法用巧合解释的东西陌生人指的路恰好通往她要去的地方,不认识的人留下的地图上恰好标记着她下一个补给点,被泥水浸透的书里恰好有一张和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照片。
如果她愿意相信,她可以说这是某种安排的痕迹,是有人在暗处替她铺好了路。但她不愿意这样想。那听起来像是把一切都推给一个看不见的手,像是承认自己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然而她同时也不认为这些都只是巧合。
常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放进了姐姐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夹在自己画的海浪旁边。
她把两本书都收进背包,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站起来。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伸向路对面那片低矮的草丛。她跨上摩托,把护目镜拉到眼前,那道划痕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央。
引擎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风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她偏过头,看见摩托侧面的储物箱盖没有完全合紧,正在行驶时的震动中微微开合,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她伸手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合紧了。
那之后,风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莉莉安的书里有一张和她姐姐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的照片,而那张照片被藏在了书脊的缝隙里,用一种不会轻易被发现的方式封着,像是有人希望它被找到,又希望它不要被找到。
她不知道莉莉安为什么会有姐姐的照片。她也不知道那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姐姐和自己,或者只是和姐姐长得很像的某个不认识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继续带着那两本书,继续在翻到某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
她骑出一段距离后,风忽然带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像笑声的声音。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和路两侧被夕阳拉长了的,已经开始变暗的树影。
她转回头,把油门拧大了一些。
护目镜的划痕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像是被光吞没了一样消失了。常的前方只有一条路,和一个她还没走到的地方。
但她没有感到不安。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正在走向某样东西,而那东西也在同时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