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乘客,峪阴站就要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列车广播机械的女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将安易若从那场迷离的白梦中拽回现实。
这里是峪阴县,一个蜷缩在峪山褶皱里的小县城。
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时,这里依旧被群山围困,维持着几十年的不变。
直到几年前,这座不起眼的偏远小城才被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接上了与外界连接的高铁。
车站广场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在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边缘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新打在旧衣裳上的亮片补丁。
列车只是匆匆停靠,又立即将这座小城抛之脑后,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轨道震动。
安易若走出车站,天空是一片浑浊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似乎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广场上见不到出租车的影子,唯有几辆漆面斑驳的摩的缩在树荫残破的影子里,司机们清一色落了霜鬓,指缝间夹着燃到尽头的烟卷,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散不开。
摩的颠簸地把安易若带进县城,县城的街道比记忆中更显狭窄。
曾经热闹的集市如今门可罗雀,沿街的商铺大多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泛白的"旺铺转让"。
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卷起地上的灰尘,发出刺耳的轰鸣。
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墙根下,盯着过往的车辆,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期待。
安易若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劣质香烟的气息。
"老板,拿一把香,再拿几沓黄纸。"
正在躺椅上听收音机的老人费力地睁开干瘪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安易若,眼神里透着几分稀奇。
"本地娃娃?有些年头没见着年轻后生回来上坟咯。"
老人慢吞吞地起身,手指在货架上翻找。
"去哪儿烧啊?"
"峪公村。"
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抓着的黄纸悬在半空,随即摇了摇头,把东西递过来。
"那地界儿啊……早没人了。"
"路都快被草吃光了,那是座荒村喽。"
安易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付了钱。
老人找零时,那双干裂如树皮的手微微颤抖,将几枚硬币塞进他手里,叹了口气。
"快去吧,趁着还没下雨。那上面不太干净,早去早回。"
去往山脚的城乡公交车是一辆破旧锈蚀的中巴,车窗玻璃随着发动机的震动不停地哐当作响。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安易若,只有两个背着背篓的老妇人坐在前排,脑袋随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师傅,这几年县里变化大吗?"
安易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杨树问道。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深深的法令纹。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有些浑浊的目光看着空荡荡的前路,语气里带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变?路是平了,楼也高了,可人没了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
"以前这条路烂得要死,一到逢集,十里八乡的人全挤在我这破车里,鸡鸭鹅狗啥都有,为了抢个座能吵一路,吵得人脑仁疼。"
他熟练地单手打方向盘,又从仪表盘上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那时候我天天骂娘,做梦都盼着什么时候能修条宽敞路,大家都轻省。"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黄尘。
司机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车厢,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倒好,路修宽了,车也不颠了,可有点本事的呼啦一下全跑干净了。"
"有时候跑一整天,车里静得只能听见这发动机的响。"
"要我说,我还宁愿这路还是当初那副又脏又乱、挤得人走不动道的样子。起码那会儿,这地方像个活人待的城啊。"
安易若不再说话,侧头靠在满是灰尘的车窗上。
玻璃倒映出他有些恍惚的脸,和窗外那片连绵起伏、毫无生气的荒野重叠在一起。
到了山脚,剩下的路只能靠走。
以前,这是一条被村民踩得发亮的土路,如今已被疯长的野草吞没大半。
荆棘从石缝里伸出触手,勾扯着安易若的裤脚,像是在阻拦,又像是在挽留。
越往上走,记忆中的画面便越发破碎。
路边那块曾觉得巨大无比的"仙石",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覆满青苔的石头。
小时候和妹妹一起泡脚的小溪,早已干涸,只剩下河床上几道干裂的口子。
那棵曾挂着秋千的老槐树,不知在哪年被雷劈断了一半,焦黑的枝干直愣愣地指着天空。
峪公村在视线的尽头浮现。
曾经开阔的进村大路,如今被肆意生长的野草彻底覆盖,仅剩下一条依稀可辨的窄径,堪堪容一人穿行。
安易若迈步其间,枯草在脚下发出破碎的窸窣声,惊起几只藏匿深处的昆虫,慌乱地钻入更深的荒芜里。
村口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显凋敝。
大片坍塌的院墙与坠落的屋顶挤压在一起,堆叠成无人清理的碎砖烂瓦。
风一吹,积攒多年的尘土便漫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废墟之中,生命似乎也失去了底气。
几株枯黄的野草贴在瓦砾上,随着微风无力地打卷。
残存的墙壁上缠绕着几茎藤蔓,叶片带着不健康的褐斑。
唯有墙角最阴暗潮湿处,厚厚的苔藓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像是时光腐蚀出的霉斑。
越往里走,房屋的轮廓虽还完整,却因长久无人居住而透着一股死气。
石灰剥落的墙皮下,斑驳的黄泥裸露在外。
木质窗棂早已腐朽,断裂的横木斜刺向地面。
每家每户的大门都突兀地敞开着,仿佛在村民匆匆离去的那一刻,时间便在此处凝固。
这里听不到虫鸣,也寻不见鸟影。
唯有风从空荡荡的门窗穿梭而过,在死寂的荒村里回荡。
安易若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丛生的村道,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父亲的坟墓。
坟头早已被杂草覆盖,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只有"先父安……"几个字依稀可辨。
安易若放下背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徒手拔去坟头的杂草。
带刺的草茎划过手掌,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毫不在意。
清理完杂草,他点燃了香烛,又将黄纸点燃,一张张扔在一起。
火舌舔舐着纸张,卷起黑色的灰烬,在空中盘旋片刻后无力地落下。
烟雾有些呛人,安易若被熏得眯起了眼睛,视线在缭绕的烟气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墓碑刻痕的边缘,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去触碰那冰凉的石面,但最终只是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收回了口袋里。
"爸……我回来了。"
他跪坐在墓碑前,声音低沉嘶哑。
青烟从香火上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像是要替他去传达无人可知的心跳。
他看着那缕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亦音长大了……"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她很懂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替谁辩解。
天空的阴云缓缓翻滚,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坠下来。
燃烧的黄纸在风前微微颤抖,火苗一明一暗地摇曳着,努力吞噬最后几张纸。
安易若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草汁的手掌。
那些被草刺划开的细小伤口正慢慢渗出血丝,与尘土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而笨拙。
"其实我……"
他声音顿住。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他低声说。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死。"
"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他的指尖慢慢攥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这些事情都弄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家……是不是还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风骤起,地上的纸灰被风托起,在他周围旋转飞舞,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空气里盘旋。
"我又把亦音一个人扔下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山风吹散。
"我不敢见她。"
"她总是笑着,跟我说没关系。"
"即使自己难过,却还在替我考虑。"
他抬起头,直视着冰冷的墓碑,眼神迷茫。
"她明明应该恨我才对......"
安易若低声重复着,十指死死扣进坟前的泥土,指缝被潮湿的黑土塞满,连同那丝丝渗出的血迹也被掩埋在污浊之中。
风穿过破败的村落,带着一股腐朽的哨音,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挣扎着吞噬掉最后几片卷曲的纸角。
黄纸上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
在这万物屏息的凝固中,一抹极淡的幽蓝突兀地闯入。
那是一只极小的飞蝶,摇摇欲坠地贴着墓碑的顶端掠过。
它飞得很低,低得像是被这股低气压压得抬不起翅膀,只是在晦暗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微弱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坟头枯黄的草丛深处。
"啪。"
一滴冰冷沉重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安易若的后颈上,顺着脊背滑下一道战栗的寒意。
紧接着,雨点沉甸甸地砸向那堆纸灰,灰烬在“嘶”的一声中,瞬间被污浊的泥水冲散。
下一秒,天空轰然碎裂。
压抑已久的暴雨如同决堤的天河,倾盆而下。
死寂的世界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喧嚣吞没,千万道雨柱如同狂暴的长鞭抽打着山林,枯枝断裂声、雨水砸在石碑上的碎裂声、狂风重新过境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安易若没有躲。
他就那样跪在泥水里,任由冰冷的雨瀑将他浇透。
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流淌,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堆刚刚燃尽的纸灰,在雨水的捶打下迅速化作一滩肮脏黏稠的黑泥,视线在雨幕中开始扭曲、破碎。
雨幕越来越厚,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汽和嘈杂的雨声。
安易若的身影在水洼中摇晃,泥泞的脚印从墓地一直延伸,被雨水迅速冲刷抚平。
他踉跄着跌进一座阴暗的房子,反手将那漫天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外。
这是他曾经的家。
安易若站在门槛内,水滴顺着他的发梢砸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堂屋正中央那片空地上。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灰痕。
那里曾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
记忆里,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坐在那里整理着手稿,时不时抬头给他们讲一个遥远的奇闻;母亲端着洗好的水果,温柔地嗔怪父亲又在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而他则拉着亦音的手,趴在桌沿听得入神。
然而,这温馨的幻影只维持了半秒。
随着雷声轰鸣,家温暖的光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停放在那里的、巨大而冰冷的棺椁。
安易若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味的冷空气,强迫自己从那重叠的幻影中抽离,眼前的堂屋再次变得空无一物。
"只有找到真相,我才有资格面对你"
他迈开僵硬的腿,踩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眼底那抹挣扎的微光熄灭了。
年久失修的楼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一声声陈旧的叹息。
母亲带他们离开时走得很匆忙,许多东西都没带走。
父亲曾经的书房在二楼,如果有什么线索被遗漏,也许只有那里。
二楼的空气更加沉闷,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静静地悬浮着,光线昏暗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就在这时,那抹微弱的幽蓝再次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那只小小的蝴蝶,不知何时也躲进了这间陈旧的屋子,在斑驳的墙壁前轻盈地盘旋了半圈,随后安静地停在了一个落灰的旧书架边缘,残破的翅膀微微开合。
安易若屏住呼吸,注视着这抹不属于这里的幽蓝。
突然,一阵极其清晰的、夹杂着雨水的女声,穿透了脚下的楼板,从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楼下堂屋里传了上来。
"终于回来了啊。"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长舒一口气。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安易若僵在原地,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回乡的行踪,更不用说那个远在药厂的母亲。
二楼书架边缘的那只幽蓝飞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翅膀猛地扑扇了几下,在那抹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随后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