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何择

作者:对OI迷茫的算法人 更新时间:2026/9/13 22:55:55 字数:4411

灵堂里漫着一股刺鼻的冷香与纸灰味。

年幼的安易若缩在门框后,小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惨白的布幔在大门开合间微微晃动。

母亲伏在棺椁旁,哭声早已嘶哑,肩背在颤抖里缩成一团。

视线里伏在棺椁上的母亲、粘在地砖上的黑色纸灰、戴着白巾来回走动的大人、惨白的幔帐,都在视野里交叠重合,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最后,他只是将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易若。"

玄关的白炽灯投下刺眼的冷光。

十二岁的安易若牵着妹妹站在门口,掌心全是汗。

母亲站在外面,风把她的发尾吹得散乱,眼眶下是一片疲惫的青黑。

"药厂那边最近很忙。"

"照顾好妹妹。"

她弯下腰,伸手想摸摸安亦音的头发,包里的手机却突兀的响起。

那只手骤然一僵,最终调转方向,沉沉地落在了安易若的肩膀上。

在那只手压下来的瞬间,安易若的右肩往下一沉。

"你是哥哥。"

大门砰地一声在眼前阖上。

震动让安易若的手指猛地收紧,直到身边传来一声弱弱的吸气:"哥哥……疼。"

他慌忙松开手,把指尖藏进宽大的校服口袋里,在布料粗糙的内衬上无措地蹭动。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

十岁的安亦音蜷在玄关旁的沙发上,怀里箍着兔子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空木箱上的闷响。

安易若站在楼梯半腰。

"亦音。"

他轻声呼唤,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该睡觉了。"

女孩没动。

安易若望着那个小小的发旋,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瞳孔里最后一点壁灯的余光。

"她不会回来的……"

女孩把抱着的玩偶慢慢收紧,随后缓缓把头埋进了玩偶褪色的绒毛里。

安易若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毯重复的纹路上,不再看那扇大门一眼。

他牵起妹妹,转身上楼。

她被牵上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声控灯闪了两下。

暗了下去。

"易若,你能不能休息一下?"

课间吵闹得厉害,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卷子吹得哗啦作响。

"再学下去我们都不敢活了。"

邻桌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

"我们易若这么拼,肯定有特别厉害的目标吧?"

前桌也转过头。

阳光从窗边斜进来,在他翻开的卷子上晃了一下。

他笑了笑。

"可能吧。"

上课铃响起。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一刻不停。

钥匙在锁孔里缓慢转动。

安易若推开门,只拉开一道够自己侧身进去的缝隙。

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高楼模糊的光透进客厅,在地板上积出一层冷灰色的影子。

他站在玄关,安静地换鞋。

书包从肩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托了一下,没让拉链碰出声响。

餐桌边还放着一盒拆开的退烧药,银色药板缺了两粒,旁边的玻璃杯里剩着半杯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走廊尽头漆黑一片。

课间那句带笑的话却忽然再次响起。

——"肯定有特别厉害的目标吧?"

目标?

"哪有什么目标……"

安易若低下头。

"我只是……"

窗外远处的车缓慢驶过。

玻璃上的光影一点点移动,从他的鞋尖掠过去,又重新沉进黑暗。

"……不知道该怎么做。"

暴雨后的老屋冷得像一口浸水的棺。

霉湿的墙皮大片剥落,雨水顺着裂缝缓慢往下淌,在地板积出浑浊的水痕。

安易若跪在地上,眼泪打在掌心的血痕上生疼。

远处荒村死寂。

只有风穿过断墙时发出的呜咽。

身后的空气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几只幽蓝色的蝴蝶从黑暗里缓慢飞出。

一点。

又一点。

像碎裂的磷火。

"梦醒了?"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门口。

雨后的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角,浑浊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安易若。

安易若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攥紧。

老人慢慢走进屋里。

幽蓝色的蝴蝶从他袖口无声飞散,在四周盘旋。

"人只要还有不舍。"

"梦就可以一直延续。"

风从空荡荡的窗框灌进来。

地上的积水轻轻晃动。

安易若仍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差一点……"

"差一点就彻底忘记她了……"

老人缓缓蹲下身,干裂粗糙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冷。

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暖过了。

老人低声开口。

"但是你对这里……"

"也有不舍,对吧?"

安易若没有回答。

可老人掌下的肩膀,却一直在发抖。

幽蓝色的蝴蝶从老人袖口接连飞出。

缓慢地绕着两人盘旋。

老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浮现出幽蓝色的裂纹。

光从裂缝里安静地渗出来。

苍老佝偻的脊背在蓝光中缓缓挺直。

无数蝴蝶顺着裂纹飞涌而出。

蝶群覆上他的身体,一层层收拢、凝结,最终化作深蓝色的甲胄。

甲面泛着冰冷的琉璃光泽,蝶翼般的纹路在幽光中若隐若现。

蝶群缓缓合拢。

幽蓝色的光将两人彻底包围。

蝴蝶重新散开的瞬间,夜风轰然扑面而来。

神明将安易若扶起。

脚下已经不再是积水斑驳的老屋。

他们站在荒村后的断崖上。

崖下,本该死寂的荒村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了灯。

一盏盏灯火在下方缓慢延续着,像落在人间的星河。

幽蓝的神明伫立崖边,幽蓝的光影随风摇曳。

"以前。"

他忽然轻声开口。

"这里很热闹。"

"晚饭的香味能从村头飘到村尾。"

"孩子会在河坝边疯跑到深夜。"

"夏天的晚上,每家都开着门,收音机的声音会串进隔壁院子。"

安易若望着崖下的灯火,没有说话。

"后来。"

神明缓缓抬起手。

下方灯火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年轻人离开了。"

"一开始只是去城里打工。"

"再后来。"

"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远处的小卖部灯牌熄灭了。

小学的窗户黑了下去。

河坝边再也没有孩子奔跑。

"县里的高铁站建成那天。"

神明声音很轻。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死掉了一样。"

风吹过荒草,崖下寂寥无声。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神明低声问。

"不是死亡。"

"是有一天,连它存在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缓缓转身。

身上的蝶甲开始一点点剥落。

苍老佝偻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我曾经也向神明祈祷过。"

"后来。"

"祂把这场梦留给了我。"

幽蓝色的蝶群从老人指间缓慢飞散。

整片村庄的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是你的念想让这里重新活了过来。"

"还有那些本该已经消失的人。"

远处忽然又暗下一盏灯。

"如果连你也不再需要这里。"

"这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看着那片越来越稀疏的光。

沉默了很久。

"至少……"

风吹散了后半句话。

许久。

安易若才听见那句低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别让他们再消失一次。"

安易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松开,眼角还残着未干的泪痕,指尖沾着的血被风吹干。

下方的灯火轻轻摇着,像无数双还没闭上的眼睛。

"如果我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夜风掠过崖边,荒草一片片伏倒,又慢慢抬起。

他想起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粥。

想起父亲修收音机时低头的侧影,母亲把姜茶推到他手边,亦音偷偷把葱花拨进他碗里。

也想起电话那头,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还会回来吗?"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开口。

"我……"

他望着那片灯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必须放弃一边……"

"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山崖下的灯火。

那张苍老的脸被幽蓝色的蝶光照得很淡,淡得像早已经和这片夜色长在了一起。

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肩头,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停在半空。

"留下吧。"

他说。

"这里……不会有遗憾。"

蝶群将安易若密不透风地遮盖。

脚下的山崖忽然远了,风声也远了。

身体像落进一片没有重量的云里。

没有地面,也没有人托住他。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细长的灯管安静亮着,冷白色的光落下来,没有一点温度。

老旧吊扇缓慢转动,扇叶把灯光切成一圈一圈的影子。

安易若空洞地望着那片陌生的白色,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吸声。

他慢慢偏过头。

明琳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眼神疲惫。

安姚城站在床尾,手搭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安亦音趴在床沿,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她睡着了,可手还压着他的袖口。

吊扇送出的风吹动亦音额前的发丝,也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缓缓抽出手臂,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褶皱。

袖口一点点从少女掌心滑出。

少女睡梦中轻轻蹙起眉。

攥着袖口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

被拉开的那一点距离又被她拽了回去。

窗帘被夏夜的风吹起一角。

又缓缓垂落。

"易若?"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呼唤。

明琳怔了一下,眼中的光被点亮,眼里的疲惫被一瞬间冲散了许多。

"易若。"

安姚城站直身子,视线移到他身上。

安易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垂着眼,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

"爸,妈。"

床沿边,安亦音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前的发丝还贴在脸颊旁,眼神尚未完全聚焦。

攥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哥……"

安易若本能地看过去。

两人视线刚刚接触。

他便闪躲着低下头。

"亦……音。"

"哥哥,你怎么接了个电话就突然昏过去了?"

安亦音盯着他的脸,声音急切,眼角还残留尚未褪去的红。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明琳伸出手,湿毛巾带着凉意,逐渐靠近他的额头。

安易若轻轻摇了摇头。

毛巾停在半空,水珠顺着毛巾边缘坠下,落在床单上。

"我刚刚……"

安易若望着床单上那一点被水洇开的深色。

"做了一个梦。"

"是做了噩梦吗?"

明琳几乎立刻开口。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没事了,已经醒过来了。"

安易若没有回应,反而把头低得更深。

明琳的手停了停。

片刻后,她慢慢收回了手。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虫鸣隔着纱窗,一阵阵传进来。

"是什么样的梦呢?"

安姚城的声音打破沉默。

安易若抬起眼。

安姚城正看着他。

片刻后,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安易若又低下头。

床单上,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地晃,晃得他眼前发花。

"梦里有个男孩。"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他站在灵堂外面,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可他不敢进去。"

安姚城抬手扶了扶眼镜。

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瞬。

"后来。"

"母亲总是在工作。"

"有时候,一整晚都不会回来。"

"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妹妹。"

明琳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

床单明明已经平整。

她的指腹却又在上面轻轻压了两下。

没有抬头。

"他和那个女孩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

安易若张了张嘴。

再开口时,原本压得很低的声音忽然失去了平稳。

"却总是在错开……"

安亦音攥着他袖口的手轻轻收紧。

安易若眼睫颤了一下,视线落到那只手上,又立刻移开。

窗外风过树梢,沙沙声隔着纱窗漫进来。

"家……"

"似乎在一点点变空。"

"甚至……"

"他也开始逃离。"

安亦音抿紧了嘴唇,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慢慢往下,覆上他的手背。

明琳胸口随呼吸起伏,她视线朝下,眼神相较刚才黯淡了许多。

"有一天……"

"那个男孩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那里父亲还活着。"

安姚城没有动,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更久了些。

"母亲每天等着他回家。"

明琳捏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那个女孩……"

"也可以在那样的家里,好好长大。"

安亦音原本平稳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覆在他手背上的拇指轻轻压了一下。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自己不会当真。"

"可是越是相处他越是期待未来。"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

他看着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

很久以后,才继续说下去。

"却忘了……那个被他留在原地的女孩"

夜已经过了零点。

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到底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

病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琳望着他。

安亦音望着他。

安易若却只是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尾终于传来安姚城的声音。

"如果是你。"

安易若抬起头,视线撞上安姚城的眼睛。

安姚城的目光没有移开。

"易若。"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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