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漫着一股刺鼻的冷香与纸灰味。
年幼的安易若缩在门框后,小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惨白的布幔在大门开合间微微晃动。
母亲伏在棺椁旁,哭声早已嘶哑,肩背在颤抖里缩成一团。
视线里伏在棺椁上的母亲、粘在地砖上的黑色纸灰、戴着白巾来回走动的大人、惨白的幔帐,都在视野里交叠重合,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最后,他只是将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易若。"
玄关的白炽灯投下刺眼的冷光。
十二岁的安易若牵着妹妹站在门口,掌心全是汗。
母亲站在外面,风把她的发尾吹得散乱,眼眶下是一片疲惫的青黑。
"药厂那边最近很忙。"
"照顾好妹妹。"
她弯下腰,伸手想摸摸安亦音的头发,包里的手机却突兀的响起。
那只手骤然一僵,最终调转方向,沉沉地落在了安易若的肩膀上。
在那只手压下来的瞬间,安易若的右肩往下一沉。
"你是哥哥。"
大门砰地一声在眼前阖上。
震动让安易若的手指猛地收紧,直到身边传来一声弱弱的吸气:"哥哥……疼。"
他慌忙松开手,把指尖藏进宽大的校服口袋里,在布料粗糙的内衬上无措地蹭动。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
十岁的安亦音蜷在玄关旁的沙发上,怀里箍着兔子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空木箱上的闷响。
安易若站在楼梯半腰。
"亦音。"
他轻声呼唤,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该睡觉了。"
女孩没动。
安易若望着那个小小的发旋,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瞳孔里最后一点壁灯的余光。
"她不会回来的……"
女孩把抱着的玩偶慢慢收紧,随后缓缓把头埋进了玩偶褪色的绒毛里。
安易若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毯重复的纹路上,不再看那扇大门一眼。
他牵起妹妹,转身上楼。
她被牵上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声控灯闪了两下。
暗了下去。
"易若,你能不能休息一下?"
课间吵闹得厉害,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卷子吹得哗啦作响。
"再学下去我们都不敢活了。"
邻桌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
"我们易若这么拼,肯定有特别厉害的目标吧?"
前桌也转过头。
阳光从窗边斜进来,在他翻开的卷子上晃了一下。
他笑了笑。
"可能吧。"
上课铃响起。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一刻不停。
钥匙在锁孔里缓慢转动。
安易若推开门,只拉开一道够自己侧身进去的缝隙。
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高楼模糊的光透进客厅,在地板上积出一层冷灰色的影子。
他站在玄关,安静地换鞋。
书包从肩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托了一下,没让拉链碰出声响。
餐桌边还放着一盒拆开的退烧药,银色药板缺了两粒,旁边的玻璃杯里剩着半杯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走廊尽头漆黑一片。
课间那句带笑的话却忽然再次响起。
——"肯定有特别厉害的目标吧?"
目标?
"哪有什么目标……"
安易若低下头。
"我只是……"
窗外远处的车缓慢驶过。
玻璃上的光影一点点移动,从他的鞋尖掠过去,又重新沉进黑暗。
"……不知道该怎么做。"
暴雨后的老屋冷得像一口浸水的棺。
霉湿的墙皮大片剥落,雨水顺着裂缝缓慢往下淌,在地板积出浑浊的水痕。
安易若跪在地上,眼泪打在掌心的血痕上生疼。
远处荒村死寂。
只有风穿过断墙时发出的呜咽。
身后的空气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几只幽蓝色的蝴蝶从黑暗里缓慢飞出。
一点。
又一点。
像碎裂的磷火。
"梦醒了?"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门口。
雨后的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角,浑浊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安易若。
安易若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攥紧。
老人慢慢走进屋里。
幽蓝色的蝴蝶从他袖口无声飞散,在四周盘旋。
"人只要还有不舍。"
"梦就可以一直延续。"
风从空荡荡的窗框灌进来。
地上的积水轻轻晃动。
安易若仍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差一点……"
"差一点就彻底忘记她了……"
老人缓缓蹲下身,干裂粗糙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冷。
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暖过了。
老人低声开口。
"但是你对这里……"
"也有不舍,对吧?"
安易若没有回答。
可老人掌下的肩膀,却一直在发抖。
幽蓝色的蝴蝶从老人袖口接连飞出。
缓慢地绕着两人盘旋。
老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浮现出幽蓝色的裂纹。
光从裂缝里安静地渗出来。
苍老佝偻的脊背在蓝光中缓缓挺直。
无数蝴蝶顺着裂纹飞涌而出。
蝶群覆上他的身体,一层层收拢、凝结,最终化作深蓝色的甲胄。
甲面泛着冰冷的琉璃光泽,蝶翼般的纹路在幽光中若隐若现。
蝶群缓缓合拢。
幽蓝色的光将两人彻底包围。
蝴蝶重新散开的瞬间,夜风轰然扑面而来。
神明将安易若扶起。
脚下已经不再是积水斑驳的老屋。
他们站在荒村后的断崖上。
崖下,本该死寂的荒村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了灯。
一盏盏灯火在下方缓慢延续着,像落在人间的星河。
幽蓝的神明伫立崖边,幽蓝的光影随风摇曳。
"以前。"
他忽然轻声开口。
"这里很热闹。"
"晚饭的香味能从村头飘到村尾。"
"孩子会在河坝边疯跑到深夜。"
"夏天的晚上,每家都开着门,收音机的声音会串进隔壁院子。"
安易若望着崖下的灯火,没有说话。
"后来。"
神明缓缓抬起手。
下方灯火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年轻人离开了。"
"一开始只是去城里打工。"
"再后来。"
"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远处的小卖部灯牌熄灭了。
小学的窗户黑了下去。
河坝边再也没有孩子奔跑。
"县里的高铁站建成那天。"
神明声音很轻。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死掉了一样。"
风吹过荒草,崖下寂寥无声。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神明低声问。
"不是死亡。"
"是有一天,连它存在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缓缓转身。
身上的蝶甲开始一点点剥落。
苍老佝偻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我曾经也向神明祈祷过。"
"后来。"
"祂把这场梦留给了我。"
幽蓝色的蝶群从老人指间缓慢飞散。
整片村庄的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是你的念想让这里重新活了过来。"
"还有那些本该已经消失的人。"
远处忽然又暗下一盏灯。
"如果连你也不再需要这里。"
"这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看着那片越来越稀疏的光。
沉默了很久。
"至少……"
风吹散了后半句话。
许久。
安易若才听见那句低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别让他们再消失一次。"
安易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松开,眼角还残着未干的泪痕,指尖沾着的血被风吹干。
下方的灯火轻轻摇着,像无数双还没闭上的眼睛。
"如果我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夜风掠过崖边,荒草一片片伏倒,又慢慢抬起。
他想起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粥。
想起父亲修收音机时低头的侧影,母亲把姜茶推到他手边,亦音偷偷把葱花拨进他碗里。
也想起电话那头,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还会回来吗?"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开口。
"我……"
他望着那片灯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必须放弃一边……"
"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山崖下的灯火。
那张苍老的脸被幽蓝色的蝶光照得很淡,淡得像早已经和这片夜色长在了一起。
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肩头,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停在半空。
"留下吧。"
他说。
"这里……不会有遗憾。"
蝶群将安易若密不透风地遮盖。
脚下的山崖忽然远了,风声也远了。
身体像落进一片没有重量的云里。
没有地面,也没有人托住他。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细长的灯管安静亮着,冷白色的光落下来,没有一点温度。
老旧吊扇缓慢转动,扇叶把灯光切成一圈一圈的影子。
安易若空洞地望着那片陌生的白色,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吸声。
他慢慢偏过头。
明琳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眼神疲惫。
安姚城站在床尾,手搭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安亦音趴在床沿,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她睡着了,可手还压着他的袖口。
吊扇送出的风吹动亦音额前的发丝,也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缓缓抽出手臂,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褶皱。
袖口一点点从少女掌心滑出。
少女睡梦中轻轻蹙起眉。
攥着袖口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
被拉开的那一点距离又被她拽了回去。
窗帘被夏夜的风吹起一角。
又缓缓垂落。
"易若?"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呼唤。
明琳怔了一下,眼中的光被点亮,眼里的疲惫被一瞬间冲散了许多。
"易若。"
安姚城站直身子,视线移到他身上。
安易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垂着眼,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
"爸,妈。"
床沿边,安亦音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前的发丝还贴在脸颊旁,眼神尚未完全聚焦。
攥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哥……"
安易若本能地看过去。
两人视线刚刚接触。
他便闪躲着低下头。
"亦……音。"
"哥哥,你怎么接了个电话就突然昏过去了?"
安亦音盯着他的脸,声音急切,眼角还残留尚未褪去的红。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明琳伸出手,湿毛巾带着凉意,逐渐靠近他的额头。
安易若轻轻摇了摇头。
毛巾停在半空,水珠顺着毛巾边缘坠下,落在床单上。
"我刚刚……"
安易若望着床单上那一点被水洇开的深色。
"做了一个梦。"
"是做了噩梦吗?"
明琳几乎立刻开口。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没事了,已经醒过来了。"
安易若没有回应,反而把头低得更深。
明琳的手停了停。
片刻后,她慢慢收回了手。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虫鸣隔着纱窗,一阵阵传进来。
"是什么样的梦呢?"
安姚城的声音打破沉默。
安易若抬起眼。
安姚城正看着他。
片刻后,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安易若又低下头。
床单上,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地晃,晃得他眼前发花。
"梦里有个男孩。"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他站在灵堂外面,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可他不敢进去。"
安姚城抬手扶了扶眼镜。
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瞬。
"后来。"
"母亲总是在工作。"
"有时候,一整晚都不会回来。"
"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妹妹。"
明琳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
床单明明已经平整。
她的指腹却又在上面轻轻压了两下。
没有抬头。
"他和那个女孩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
安易若张了张嘴。
再开口时,原本压得很低的声音忽然失去了平稳。
"却总是在错开……"
安亦音攥着他袖口的手轻轻收紧。
安易若眼睫颤了一下,视线落到那只手上,又立刻移开。
窗外风过树梢,沙沙声隔着纱窗漫进来。
"家……"
"似乎在一点点变空。"
"甚至……"
"他也开始逃离。"
安亦音抿紧了嘴唇,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慢慢往下,覆上他的手背。
明琳胸口随呼吸起伏,她视线朝下,眼神相较刚才黯淡了许多。
"有一天……"
"那个男孩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那里父亲还活着。"
安姚城没有动,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更久了些。
"母亲每天等着他回家。"
明琳捏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那个女孩……"
"也可以在那样的家里,好好长大。"
安亦音原本平稳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覆在他手背上的拇指轻轻压了一下。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自己不会当真。"
"可是越是相处他越是期待未来。"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
他看着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
很久以后,才继续说下去。
"却忘了……那个被他留在原地的女孩"
夜已经过了零点。
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到底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
病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琳望着他。
安亦音望着他。
安易若却只是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尾终于传来安姚城的声音。
"如果是你。"
安易若抬起头,视线撞上安姚城的眼睛。
安姚城的目光没有移开。
"易若。"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