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城?"
明琳的目光从安易若身上移开,落到丈夫脸上。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安姚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妻子。
两人的目光静静相遇。
那双温柔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劝阻,又像是在恳求。
"琳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明琳发颤的肩上。
明琳睫毛颤了一下,渐渐垂下眼,她尽力抿住唇角,再没有开口。
安亦音悄悄靠近了一些。
她伸出手,覆住母亲膝上的手背。
指尖微凉。
明琳低下头,看见那只白皙的手,她慢慢翻过掌心,将女儿微凉的指尖轻轻拢住。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凉的指尖。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安姚城又靠近了一步。
安亦音抬起头。
那双澄澈的眼睛转头望向父亲,又望向哥哥,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唇瓣微微颤抖着。
"那个……不是梦,对吗?"
安亦音声音小心翼翼,眼神胆怯的望着安易若。
屋里重新静了下去。
安姚城没有催促。
明琳闭上眼。
所有人都在等安易若开口。
午夜护士站的灯依旧亮着。
值夜护士摘下胸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辛苦了。"
另一名护士接过记录本,轻轻笑了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吧。"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房间偶尔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不知道……"
"什么才是正确?"
他侧过头,半张脸没入灯光照不见的阴影。
"我一直觉得,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想再次失去你们……"
安易若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眼泪无声落下,一点一点洇进雪白的棉被,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
明琳轻轻托起安亦音微凉的手,牵着那只手,缓缓放到安易若的手背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个孩子的手轻轻包拢在掌心。
两双手轻轻覆上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稳稳托住了他。
"爸爸妈妈,还有亦音,一直都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安易若吸了一下鼻子,僵硬的摇了摇头。
"不……"
安亦音轻轻收紧手指,掌心却一点一点滑空,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依然被他挣脱。
"对不起……"
他越是道歉,明琳越发揪心,她一只手抓住安亦音不住的发抖,另一只手悬在空中僵住,不知所措却又缓缓放下。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我总会心安理得的产生抛下她的念头?"
"为什么无论怎么选,都有人会被我伤害?"
午夜的街道静谧无声,浓稠的雾霭模糊道路尽头,路灯的光影缓慢流动。
"你一直放不下那个孩子,对吗?"
安易若没有回答。
只是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几乎细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眼前的父亲只是平静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努力照顾好她。"
明琳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眶一点一点泛红,轻轻抿住唇,将所有心疼都咽了回去。
安亦音望着哥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慢慢接近,再一次覆上他的手背。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安姚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眼角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但是我……"
不等安易若说出口,安姚城就将他打断。
"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呢?"
安姚城没有继续看向安易若,他的目光缓缓越过床边,落向夜色深处。
云层缓缓掠过夜空,散开一道缝隙,一颗黯淡的星星重新露出来。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起,窗外城镇的灯火一点一点融进夜色,远方偶尔传来列车低沉的鸣笛。
"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
他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
"我们一起回家吧。"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
明琳轻轻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嘴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安亦音安静地握着哥哥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等着。
安易若缓缓低下头。
望着掌心里那只熟悉而温暖的手。
很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夜色却依旧停留在荒村上空,薄雾缓缓流淌,将断壁残垣都浸成一片灰蓝。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走来。
黑色短靴踏过碎裂的青石板,鞋底碾过积水,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少女独自一人走进村庄。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梢随着晨风轻轻扬起,像覆着一层月光。
宽大的灰白色风衣披在肩头,衣摆随着步伐缓缓摆动,露出里面一袭近乎纯黑的长裙,黑与白交叠,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清冷。
她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发丝遮住了她一侧眼睛,只露出另一只淡紫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来陌生之地的警惕,也没有面对荒村时该有的不安。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路旁的石磨裂成两半,半掩在杂草深处。
废弃院落里,腐朽的木椅倒在墙角,竹篮被雨水泡得发黑。
墙上还残留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年画,纸面开裂,画里的人脸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少女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掠过。
没有停留。
仿佛这些被时间遗弃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是早已失效的证据。
走到村庄深处时,她终于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几乎完全坍塌的老屋。
屋顶早已陷落大半,断裂的木梁横在废墟之间。
半面黄泥墙孤零零地立着,墙角爬满暗绿色的苔藓。
曾经的门槛只剩下一截腐烂的木头,被瓦砾和枯叶埋住大半。
风吹进废墟。
一块残存的窗纸轻轻颤动。
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黑暗深处。
"您好。"
她的声音不大,冷淡得像落在石面上的一滴水。
废墟深处,忽然传来清脆的碎瓦声。
老人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仿佛比废墟上的裂痕还要深。
几只幽蓝色的蝴蝶从他身后悄然飞出。
它们在废墟上方缓慢盘旋,翅膀扇动时留下细碎而朦胧的光。
老人停在残破的门槛前,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女。
"你是?"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稍稍抬起脸。
那只一直隐藏在发丝后的左眼,忽然亮起一抹淡淡的金色。
金色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倒映着老人苍老的身影。
"神明创造世界的力量。"
"可以借给我吗?"
少女直视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老人脸上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停留在她泛着金色光辉的瞳孔上。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也是向神明祈祷过的人吗?"
少女没有回答。
那只金色眼眸依旧安静地注视着他。
老人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抱歉。"
"我不能把这份力量借给你。"
老人缓缓侧过身,望向身旁的荒村。
晨雾仍旧覆盖着那些残破的屋舍。
几只蝴蝶落在坍塌的屋梁上,幽蓝色的微光像晨曦里尚未熄灭的灯火。
"这个村庄……"
"还需要靠它继续活下去。"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眼底那层淡金色的光辉渐渐熄灭,重新恢复成原本淡紫色的瞳孔。
她垂下眼帘,银白色的发丝重新遮住那只眼睛。
"沦陷在被抛弃的时代,有什么意义?"
她停顿了一瞬。
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在用虚假的幸福,欺骗自己。"
风轻轻吹过。
老人望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也没有等待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黑色短靴踩过碎石,脚步声逐渐远去。
老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幽蓝色的蝴蝶依旧在废墟间飞舞。
一只蝴蝶落在断裂的门框上,翅膀缓慢开合。
老人抬起头,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尽头。
远处,一块腐朽多年的门牌终于从墙上脱落,砸进瓦砾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望向那些残破的屋舍,他低低呢喃。
"……被,抛弃了吗?"
日上三竿,阳光漫过屋脊,从枝叶间倾泻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风掠过树梢,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脱离枝头,在半空悠悠打着旋。
几只麻雀正一蹦一跳地琢找着散落的谷粒。
那片叶子轻轻落在它们身旁,其中一只受惊似地扑棱起翅膀,掠出一小段,又落回不远处。
房间里,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住整扇窗。
阳光只能从布料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
门外,明琳端着刚热好的粥停在走廊里。
白色瓷碗边缘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淡淡的米香在走廊里缓慢散开。
"易若。"
她抬起手,指节停在门板前,却迟迟没有叩下。
"前天回来以后,你就没怎么吃东西。"
"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门内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明琳垂下手,将碗筷轻轻放在门边。
她的目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身离开。
明琳走下楼,安姚城正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
"麻烦您了。"
见明琳过来,他向电话那头道谢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怎么办?他还是不愿意出来。"
明琳双手交叠在胸前,她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安姚城。
"我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明天会过来。"
安姚城也望向楼上安易若房间的方向。
"医生说,这个阶段先不要强迫他,很可能适得其反。"
明琳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疲惫和不安一点点压回去。
"晚上做炸排骨怎么样?"
明琳说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小时候……他每次都能吃好多。"
安姚城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
"琳儿。"
明琳抬起头。
"辛苦你了。"
只有这一句。
却让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轻轻松了下来。
翌日的午后,心理医生如约而至,楼下传来零碎的交谈声。
"我丈夫去工作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
"他说自己做了个梦……"
"您请稍等。"
房间外传来匆匆上楼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易若,爸爸请了一位老师过来。"
门里没有回应,明琳又轻轻敲了两下。
"老师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想开门也没关系,隔着门说也可以。"
长久的安静后,门内终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不要为我操心了。"
明琳的手僵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劝说,身后的心理医生却轻轻摇了摇头。
"明女士。"
她压低声音。
"他愿意回应,也明确表达了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沟通。"
明琳的指尖在门板前蜷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
心理医生走到门前,没有再次敲门。
"安易若,你今天不想开门也没有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想告诉你,有些问题,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想再久,也不会得到答案。"
门内没有回答。
走廊里只剩窗外细微的风声。
"门外的人,也许比你想象中更愿意听你说。"
心理医生没有继续等待,她转过身,对明琳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她将心理医生送到门外,低声道了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外的小路尽头,才缓缓将门合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边,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门轴被慢慢推开。
明琳猛地抬起头。
二楼走廊尽头,安易若站在半开的房门后。
门只开了一道不宽的缝。
他半边身子留在昏暗的房间里,另一半落在走廊苍白的光中。
明琳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楼。
可走到距离房门还有几步的位置时,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易若。"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是不是饿了?"
安易若没有回答。
明琳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粥还热着。"
"你要是不想喝粥,妈妈给你做别的也可以。"
"炸排骨呢?"
"或者你想吃面?很快就能做好。"
安易若垂着眼,手指轻轻收紧门把。
"不想吃。"
明琳脸上的期待微微停了一下,却很快点头。
"没关系,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说。"
安易若没有关门。
他朝楼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挂钟声。
"爸爸呢?"
"县里准备修一段穿山公路。"
明琳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放轻。
"你爸爸跟研究院的人去看沿线的地层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安易若停了片刻。
"亦音呢?"
"亦音昨天开学。"
明琳看着他,小心补充道:
"她要住校,月底才能回来。"
"这样啊。"
安易若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在一起。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慢慢退回房间。
房门向内晃了晃,停在半途,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明琳站在门外,安静地望着那道没有合拢的门。
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终于稍稍松开。
"好好休息。"
脚步声一阶一阶远去,楼下很快传来瓷碗轻轻碰在桌面的声音,随后是水流冲过水槽的细响。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偏斜,地板上的亮痕也随之缓慢移动,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后,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
有人结伴往食堂走,准备赶在关门前吃碗面,有人抱着书快步返回宿舍,走廊里满是桌椅挪动和互相催促的声音。
安亦音收好书本,只和室友说自己还有些事,便独自绕去了宿舍楼外的电话亭。
"喂?妈妈。"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明琳的声音。
"今天呢?"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不远处经过,手里提着刚从食堂打包的面条,正低声讨论今晚的作业。
她稍稍侧过身,把听筒贴近了一些。
"……还是这样啊。"
电话线在指间缠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妈妈。"
她停顿片刻,声音依旧轻缓。
"我可以……请一天假吗?"
回寝铃从宿舍楼方向传来,越来越多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赶回。
安亦音低头看着脚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挂断电话后,她取回电话卡,快步向宿舍楼走去。
又过了两天。
安易若依旧很少离开房间。
门口送来的饭偶尔会被端进去,可再送出来时,碗里的东西依然只少了一点。
安易若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房门。
枕边摊着一本翻动过几页的书,纸张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门把手忽然转动。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借过借过,东西要掉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随着走廊的光一起涌进来。
安易若猛地撑起身体。
安亦音正侧着肩膀挤进门里,两只手都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和塑料袋,手腕被勒出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还有一只印着手作糕点名字的盒子被她夹在臂弯间,随着动作摇摇欲坠。
她用脚后跟把门踢开,踉跄着走到床边,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了下来。
纸袋和包装盒顿时铺满半张床。
安易若怔怔地看着她。
她还穿着校服,衣领被一路的风吹得有些歪,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发尾也有几分凌乱。
她的额角浮着一层薄汗,显然刚回来不久。
"亦音?"
安易若迟疑地叫出她的名字。
"嗯。"
安亦音应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床上的袋子。
她将一只透明包装盒推到安易若面前。
"这个是我们班同学推荐的,他们都说很好吃。"
接着又拿起一袋颜色鲜艳的软糖。
"这个是学校旁边新开的店卖的,我觉得应该还不错。"
她翻了翻袋子,又从最下面找出两个圆滚滚的纸盒。
"这个我一直想尝尝。"
安亦音低头看了看盒子侧面的价签。
"就是有点小贵。"
她把其中一个纸盒放到自己身边,另一个则往安易若那边推了推。
"所以我们一人一个。"
她终于腾出双手,甩了甩被袋绳勒红的手腕,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易若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慢慢移动。
蜜饯、糕点、肉脯、夹心饼干,还有几袋看不出具体口味的零食,彼此挤在一起,像是她把沿途所有觉得好吃、可能好吃、想要尝试的东西都搬了回来。
安易若仍旧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校服。
"今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安亦音整理包装袋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请假了。"
"请假?"
安易若皱起眉。
"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随便请假?"
听见这句话,安亦音缓缓抬起头。
刚才还带着几分轻快的神情忽然收敛起来。
她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一个准备训话的大人。
只是床边垂下的两条腿还轻轻晃着,让这份严肃显得并不十分可靠。
"因为哥哥实在太让人操心了。"
安易若愣了一下。
安亦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每天都不出来。"
"不好好吃饭。"
她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妈妈说你每天只吃一点点。"
安易若垂下眼睛。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
安亦音立刻反驳。
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伸手拿起一盒栗子酥,想拆开外面的绳结。
大概是系得太紧,她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解开,最后索性塞给安易若。
"我先去换衣服。"
她起身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等下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坐了一路车,腿都僵了。"
安易若低头看着怀里的栗子酥。
盒子上绑着的细绳结被她扯得更紧了。
他用指甲挑了几次。
终于将那道结一点点松开。
溪水从山石之间缓慢淌过。
雨季已经过去,河床比夏日浅了许多。
清澈的水面只没过脚踝,细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底晃成一片片游动的光。
安亦音在岸边挑了块平整的石头,把鞋袜并排放好。
她提起裙摆,小心踩进溪水里。
脚尖刚碰到水面,她便轻轻缩了一下。
"好凉。"
嘴上虽然抱怨着,她却没有退回来,反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安易若坐在溪边一块向水面探出的青石上,背靠着歪斜的柳树。
安亦音带回来的纸袋放在他身旁,最上面的奶油蛋糕已经拆开,缺了一小角。
溪水从石缝间穿过,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安亦音低着头,用脚尖拨动水底的细沙。
几条近乎透明的小鱼受到惊扰,倏地钻进了石缝。
"哥哥。"
"嗯。"
"你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安易若顺着溪水望向上游。
山石被水磨得圆润,岸边的草木已经与记忆里不同了。
可水流绕过石头时的声音,似乎仍和许多年前一样。
"小时候来过。"
"和谁?"
"和你。"
安亦音拨水的脚停了一下。
水流绕过她白皙的脚踝,裙角被风轻轻吹动。
"是那个梦里的妹妹吗?"
安易若没有回答。
安亦音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后侧过身,朝下游用力扔了出去。
石片贴着水面跳了一下。
"咚"的一声,沉进了水里。
安亦音盯着泛开的水纹,皱了皱鼻尖。
"只跳了一下。"
她提着裙摆走回岸边。
湿漉漉的脚踩过沙土,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安易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安亦音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哥哥。"
安易若垂着眼。
"怎么了?"
"为什么你好像明明很在意我,却又一直躲着我。"
阳光穿过摇晃的枝叶,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安易若把手撑在身旁,指腹缓慢摩挲着青石粗糙的表面。
"没有。"
"有。"
安亦音答得很快。
她没有继续逼视他,而是在青石边缘坐下,把双脚重新垂进溪水里。
水珠沿着小腿滑落,在日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我回来的时候,你明明很高兴。"
她低头踢了一下水。
一点水花落在石面上,很快又顺着石缝流了回去。
"可是只要我看你,你就会把脸转开。"
"吃东西的时候也是。"
"我坐在那里,你就不肯吃。"
安易若没有说话。
安亦音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树叶间被切碎的天空。
"哥哥。"
"嗯。"
"你是在害怕我吗?"
"不是。"
这一次,安易若几乎没有迟疑。
安亦音转过头。
"那你讨厌我?"
"没有。"
"不害怕,也不讨厌……"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着我?"
溪水依旧向前流淌。
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从上游漂来,撞在石头上,打了半个旋,又被水流带到两人面前。
安易若盯着那片叶子。
"因为很像。"
安亦音没有听清。
"什么?"
"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盖过。
安亦音安静下来。
安易若的视线依然停在溪面上。
"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担心的时候,也很像。"
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有时候看见你,我会以为她就在这里。"
"可是下一秒又会想起来。"
"她被我留下了。"
安亦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溪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清亮得仿佛什么都藏不住。
那片黄叶从安亦音脚边漂过。
他的目光落在安亦音身上,却只停留了片刻,便重新垂了下去。
"我差一点就忘记她了。"
"忘记她一个人在等我。"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应该看我?"
安易若没有回答。
"也不应该和我们一起吃饭?"
依然没有回答。
"更不应该高兴?"
安易若的手指一点点陷进掌心。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哥哥,你讨厌她吗?"
安易若抬起头。
"当然不。"
"那为什么要留下她?"
安亦音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因为……"
他张了张嘴。
那些曾经反复对自己说过的理由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
为了调查父亲的死。
为了找到真相。
为了有一天能够弥补。
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却没有一个能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
他最终低声说。
安亦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她讨厌你吗?"
安易若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不知道。"
安亦音偏过脸看他。
"我……"
"你是不是觉得,她一定很失望,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
溪面上的光从她瞳孔里轻轻晃过。
安易若望着她,想要辩解。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阵无力的呼吸。
安亦音低下头,脚尖重新拨动水面。
"其实哥哥很狡猾。"
"我?"
"嗯。"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因为只要一直觉得自己是坏人,就不用回去听她真正想说什么了。"
安易若的肩膀微微僵住。
一只蜻蜓掠过溪面,在石头上短暂停留,又很快飞进了远处的草木间。
那片黄叶已经漂到几步之外。
它在一处浅涡中短暂停留,随后又慢慢转了出去。
"如果她真的对我很失望呢?"
过了很久,安易若才问。
安亦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黄叶,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如果是我的话……"
她拖长了声音。
随后回过头,露出一点故意使坏的神情。
"我肯定会讨厌哥哥。"
安易若眼里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
"果然……"
"因为哥哥真的很过分啊。"
安亦音继续说。
"明明知道妹妹会孤单,还是一个人走掉。"
"明明想她,也不打电话。"
"还擅自觉得她会不愿意见自己。"
"换成是我,我一定会生很大的气。"
安易若低着头。
水流撞在石头上,一遍遍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安易若没有反应。
她又撞了一下。
"但是。"
安易若终于偏过头。
安亦音已经转开脸,继续看着溪水,仿佛接下来的话并没有多么重要。
"我还是会等你回来。"
风从溪谷间吹过。
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
"等你站到我面前以后,先很认真地生一场气。"
"可能一天都不理你。"
"也可能故意把不喜欢的葱花全都放进你碗里。"
安易若怔怔看着她。
"然后……"
安亦音晃了晃浸在水里的脚。
细碎的水花溅上裙摆,留下几个颜色更深的小点。
"再听听你想怎么解释。"
"如果你态度还算诚恳,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
她说得郑重其事,嘴角却已经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安亦音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犯了错的人怎么可以轻易被原谅?"
安易若看着她。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沙哑,像一扇锈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风推开一条细缝。
安亦音也跟着笑了。
可笑意没有停留太久。
她转回头,看着水中摇晃的倒影。脚趾在冰凉的溪水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哥哥。"
"嗯。"
"她和我……"
安亦音停顿片刻。
"真的很像吗?"
安易若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阳光照亮她纤长的睫毛,看着她藏在轻快神情下,那一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不安。
"很像。"
他说。
安亦音点了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安易若沉默了很久。
"她总怕自己不够懂事。"
"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就算很难过,也只会说自己没事。"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安亦音垂下眼。
溪水里,她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散开,和阳光、树影以及无数细小的石子混在一起。
"哥哥……"
"你会忘记我吗?"
风吹过溪边。
纸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不会。"
安易若望着她,回答并不响亮,却没有迟疑。
安亦音低下头,脚尖慢慢划过水底的小石子。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事,又像是将另一件事藏得更深。
溪水仍在向下游流去。
那片黄叶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安亦音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水。
水花跃到半空,在光里碎成一串短暂的亮点。
"哥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你。"
安易若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安亦音依旧没有看他。
"我也不知道,她见到你以后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哭。"
"会不会真的不愿意理你。"
她停顿片刻。
"可是你至少应该回去问她。"
安易若垂下眼。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那就先不知道。"
安亦音回答得很自然。
安易若抬头看她。
"不会说的话,就先不要说。"
"她生气,你就听着。"
"她哭……"
安亦音想了一下。
"你就别再躲开。"
她终于转过头。
那张与那个懂事的孩子相同的脸上,没有责怪,也没有替任何人许诺。
"但是哥哥要让她自己决定。"
"决定要不要讨厌你。"
"决定愿不愿意原谅你。"
"也决定……"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还愿不愿意让你回家。"
安易若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如果她不愿意呢?"
安亦音沉默片刻。
"那也应该由她亲口告诉你。"
她说。
"总比哥哥躲在这里,替她把所有话都说完好。"
溪水从两人面前缓慢经过。
安易若低头望着水中晃动的光。
"还来得及吗?"
安亦音没有给出答案。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溪水从小腿缓缓滑落,脚边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随后,她转过身,向安易若伸出手。
"这种事。"
她的笑容很浅。
"哥哥可以自己去问她。"
安易若望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手。
却没有立即握住。
他的视线落向岸边。
安亦音的鞋袜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上,鞋尖并拢着,像是在等待另一个人。
安易若低下头,慢慢解开自己的鞋带。
鞋被脱下来,放在安亦音的鞋子旁边。
他赤脚踩在岸边微凉的石面上,脚下传来真实而细小的刺痛。
安亦音仍然向他伸着手。
安易若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轻轻握住了她。
安亦音用力将他从树边拉下来。
两个人一同踩进溪水。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安易若下意识缩了一下。
安亦音已经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哥哥,快点。"
她站在溪流中央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将纤细的身影照得明亮而清晰。
水流从她脚边绕过,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下。
安易若站在岸边与溪水交界的地方,看着她。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脚。
向前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