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未央

作者:对OI迷茫的算法人 更新时间:2026/9/14 21:50:32 字数:9757

"姚城?"

明琳的目光从安易若身上移开,落到丈夫脸上。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安姚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妻子。

两人的目光静静相遇。

那双温柔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劝阻,又像是在恳求。

"琳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明琳发颤的肩上。

明琳睫毛颤了一下,渐渐垂下眼,她尽力抿住唇角,再没有开口。

安亦音悄悄靠近了一些。

她伸出手,覆住母亲膝上的手背。

指尖微凉。

明琳低下头,看见那只白皙的手,她慢慢翻过掌心,将女儿微凉的指尖轻轻拢住。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凉的指尖。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安姚城又靠近了一步。

安亦音抬起头。

那双澄澈的眼睛转头望向父亲,又望向哥哥,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唇瓣微微颤抖着。

"那个……不是梦,对吗?"

安亦音声音小心翼翼,眼神胆怯的望着安易若。

屋里重新静了下去。

安姚城没有催促。

明琳闭上眼。

所有人都在等安易若开口。

午夜护士站的灯依旧亮着。

值夜护士摘下胸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辛苦了。"

另一名护士接过记录本,轻轻笑了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吧。"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房间偶尔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不知道……"

"什么才是正确?"

他侧过头,半张脸没入灯光照不见的阴影。

"我一直觉得,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想再次失去你们……"

安易若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眼泪无声落下,一点一点洇进雪白的棉被,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

明琳轻轻托起安亦音微凉的手,牵着那只手,缓缓放到安易若的手背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个孩子的手轻轻包拢在掌心。

两双手轻轻覆上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稳稳托住了他。

"爸爸妈妈,还有亦音,一直都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安易若吸了一下鼻子,僵硬的摇了摇头。

"不……"

安亦音轻轻收紧手指,掌心却一点一点滑空,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依然被他挣脱。

"对不起……"

他越是道歉,明琳越发揪心,她一只手抓住安亦音不住的发抖,另一只手悬在空中僵住,不知所措却又缓缓放下。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我总会心安理得的产生抛下她的念头?"

"为什么无论怎么选,都有人会被我伤害?"

午夜的街道静谧无声,浓稠的雾霭模糊道路尽头,路灯的光影缓慢流动。

"你一直放不下那个孩子,对吗?"

安易若没有回答。

只是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几乎细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眼前的父亲只是平静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努力照顾好她。"

明琳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眶一点一点泛红,轻轻抿住唇,将所有心疼都咽了回去。

安亦音望着哥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慢慢接近,再一次覆上他的手背。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安姚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眼角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但是我……"

不等安易若说出口,安姚城就将他打断。

"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呢?"

安姚城没有继续看向安易若,他的目光缓缓越过床边,落向夜色深处。

云层缓缓掠过夜空,散开一道缝隙,一颗黯淡的星星重新露出来。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起,窗外城镇的灯火一点一点融进夜色,远方偶尔传来列车低沉的鸣笛。

"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

他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

"我们一起回家吧。"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

明琳轻轻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嘴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安亦音安静地握着哥哥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等着。

安易若缓缓低下头。

望着掌心里那只熟悉而温暖的手。

很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夜色却依旧停留在荒村上空,薄雾缓缓流淌,将断壁残垣都浸成一片灰蓝。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走来。

黑色短靴踏过碎裂的青石板,鞋底碾过积水,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少女独自一人走进村庄。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梢随着晨风轻轻扬起,像覆着一层月光。

宽大的灰白色风衣披在肩头,衣摆随着步伐缓缓摆动,露出里面一袭近乎纯黑的长裙,黑与白交叠,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清冷。

她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发丝遮住了她一侧眼睛,只露出另一只淡紫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来陌生之地的警惕,也没有面对荒村时该有的不安。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路旁的石磨裂成两半,半掩在杂草深处。

废弃院落里,腐朽的木椅倒在墙角,竹篮被雨水泡得发黑。

墙上还残留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年画,纸面开裂,画里的人脸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少女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掠过。

没有停留。

仿佛这些被时间遗弃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是早已失效的证据。

走到村庄深处时,她终于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几乎完全坍塌的老屋。

屋顶早已陷落大半,断裂的木梁横在废墟之间。

半面黄泥墙孤零零地立着,墙角爬满暗绿色的苔藓。

曾经的门槛只剩下一截腐烂的木头,被瓦砾和枯叶埋住大半。

风吹进废墟。

一块残存的窗纸轻轻颤动。

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黑暗深处。

"您好。"

她的声音不大,冷淡得像落在石面上的一滴水。

废墟深处,忽然传来清脆的碎瓦声。

老人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仿佛比废墟上的裂痕还要深。

几只幽蓝色的蝴蝶从他身后悄然飞出。

它们在废墟上方缓慢盘旋,翅膀扇动时留下细碎而朦胧的光。

老人停在残破的门槛前,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女。

"你是?"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稍稍抬起脸。

那只一直隐藏在发丝后的左眼,忽然亮起一抹淡淡的金色。

金色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倒映着老人苍老的身影。

"神明创造世界的力量。"

"可以借给我吗?"

少女直视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老人脸上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停留在她泛着金色光辉的瞳孔上。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也是向神明祈祷过的人吗?"

少女没有回答。

那只金色眼眸依旧安静地注视着他。

老人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抱歉。"

"我不能把这份力量借给你。"

老人缓缓侧过身,望向身旁的荒村。

晨雾仍旧覆盖着那些残破的屋舍。

几只蝴蝶落在坍塌的屋梁上,幽蓝色的微光像晨曦里尚未熄灭的灯火。

"这个村庄……"

"还需要靠它继续活下去。"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眼底那层淡金色的光辉渐渐熄灭,重新恢复成原本淡紫色的瞳孔。

她垂下眼帘,银白色的发丝重新遮住那只眼睛。

"沦陷在被抛弃的时代,有什么意义?"

她停顿了一瞬。

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在用虚假的幸福,欺骗自己。"

风轻轻吹过。

老人望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也没有等待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黑色短靴踩过碎石,脚步声逐渐远去。

老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幽蓝色的蝴蝶依旧在废墟间飞舞。

一只蝴蝶落在断裂的门框上,翅膀缓慢开合。

老人抬起头,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尽头。

远处,一块腐朽多年的门牌终于从墙上脱落,砸进瓦砾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望向那些残破的屋舍,他低低呢喃。

"……被,抛弃了吗?"

日上三竿,阳光漫过屋脊,从枝叶间倾泻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风掠过树梢,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脱离枝头,在半空悠悠打着旋。

几只麻雀正一蹦一跳地琢找着散落的谷粒。

那片叶子轻轻落在它们身旁,其中一只受惊似地扑棱起翅膀,掠出一小段,又落回不远处。

房间里,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住整扇窗。

阳光只能从布料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

门外,明琳端着刚热好的粥停在走廊里。

白色瓷碗边缘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淡淡的米香在走廊里缓慢散开。

"易若。"

她抬起手,指节停在门板前,却迟迟没有叩下。

"前天回来以后,你就没怎么吃东西。"

"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门内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明琳垂下手,将碗筷轻轻放在门边。

她的目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身离开。

明琳走下楼,安姚城正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

"麻烦您了。"

见明琳过来,他向电话那头道谢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怎么办?他还是不愿意出来。"

明琳双手交叠在胸前,她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安姚城。

"我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明天会过来。"

安姚城也望向楼上安易若房间的方向。

"医生说,这个阶段先不要强迫他,很可能适得其反。"

明琳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疲惫和不安一点点压回去。

"晚上做炸排骨怎么样?"

明琳说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小时候……他每次都能吃好多。"

安姚城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

"琳儿。"

明琳抬起头。

"辛苦你了。"

只有这一句。

却让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轻轻松了下来。

翌日的午后,心理医生如约而至,楼下传来零碎的交谈声。

"我丈夫去工作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

"他说自己做了个梦……"

"您请稍等。"

房间外传来匆匆上楼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易若,爸爸请了一位老师过来。"

门里没有回应,明琳又轻轻敲了两下。

"老师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想开门也没关系,隔着门说也可以。"

长久的安静后,门内终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不要为我操心了。"

明琳的手僵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劝说,身后的心理医生却轻轻摇了摇头。

"明女士。"

她压低声音。

"他愿意回应,也明确表达了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沟通。"

明琳的指尖在门板前蜷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

心理医生走到门前,没有再次敲门。

"安易若,你今天不想开门也没有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想告诉你,有些问题,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想再久,也不会得到答案。"

门内没有回答。

走廊里只剩窗外细微的风声。

"门外的人,也许比你想象中更愿意听你说。"

心理医生没有继续等待,她转过身,对明琳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她将心理医生送到门外,低声道了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外的小路尽头,才缓缓将门合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边,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门轴被慢慢推开。

明琳猛地抬起头。

二楼走廊尽头,安易若站在半开的房门后。

门只开了一道不宽的缝。

他半边身子留在昏暗的房间里,另一半落在走廊苍白的光中。

明琳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楼。

可走到距离房门还有几步的位置时,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易若。"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是不是饿了?"

安易若没有回答。

明琳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粥还热着。"

"你要是不想喝粥,妈妈给你做别的也可以。"

"炸排骨呢?"

"或者你想吃面?很快就能做好。"

安易若垂着眼,手指轻轻收紧门把。

"不想吃。"

明琳脸上的期待微微停了一下,却很快点头。

"没关系,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说。"

安易若没有关门。

他朝楼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挂钟声。

"爸爸呢?"

"县里准备修一段穿山公路。"

明琳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放轻。

"你爸爸跟研究院的人去看沿线的地层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安易若停了片刻。

"亦音呢?"

"亦音昨天开学。"

明琳看着他,小心补充道:

"她要住校,月底才能回来。"

"这样啊。"

安易若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在一起。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慢慢退回房间。

房门向内晃了晃,停在半途,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明琳站在门外,安静地望着那道没有合拢的门。

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终于稍稍松开。

"好好休息。"

脚步声一阶一阶远去,楼下很快传来瓷碗轻轻碰在桌面的声音,随后是水流冲过水槽的细响。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偏斜,地板上的亮痕也随之缓慢移动,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后,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

有人结伴往食堂走,准备赶在关门前吃碗面,有人抱着书快步返回宿舍,走廊里满是桌椅挪动和互相催促的声音。

安亦音收好书本,只和室友说自己还有些事,便独自绕去了宿舍楼外的电话亭。

"喂?妈妈。"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明琳的声音。

"今天呢?"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不远处经过,手里提着刚从食堂打包的面条,正低声讨论今晚的作业。

她稍稍侧过身,把听筒贴近了一些。

"……还是这样啊。"

电话线在指间缠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妈妈。"

她停顿片刻,声音依旧轻缓。

"我可以……请一天假吗?"

回寝铃从宿舍楼方向传来,越来越多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赶回。

安亦音低头看着脚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挂断电话后,她取回电话卡,快步向宿舍楼走去。

又过了两天。

安易若依旧很少离开房间。

门口送来的饭偶尔会被端进去,可再送出来时,碗里的东西依然只少了一点。

安易若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房门。

枕边摊着一本翻动过几页的书,纸张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门把手忽然转动。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借过借过,东西要掉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随着走廊的光一起涌进来。

安易若猛地撑起身体。

安亦音正侧着肩膀挤进门里,两只手都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和塑料袋,手腕被勒出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还有一只印着手作糕点名字的盒子被她夹在臂弯间,随着动作摇摇欲坠。

她用脚后跟把门踢开,踉跄着走到床边,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了下来。

纸袋和包装盒顿时铺满半张床。

安易若怔怔地看着她。

她还穿着校服,衣领被一路的风吹得有些歪,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发尾也有几分凌乱。

她的额角浮着一层薄汗,显然刚回来不久。

"亦音?"

安易若迟疑地叫出她的名字。

"嗯。"

安亦音应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床上的袋子。

她将一只透明包装盒推到安易若面前。

"这个是我们班同学推荐的,他们都说很好吃。"

接着又拿起一袋颜色鲜艳的软糖。

"这个是学校旁边新开的店卖的,我觉得应该还不错。"

她翻了翻袋子,又从最下面找出两个圆滚滚的纸盒。

"这个我一直想尝尝。"

安亦音低头看了看盒子侧面的价签。

"就是有点小贵。"

她把其中一个纸盒放到自己身边,另一个则往安易若那边推了推。

"所以我们一人一个。"

她终于腾出双手,甩了甩被袋绳勒红的手腕,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易若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慢慢移动。

蜜饯、糕点、肉脯、夹心饼干,还有几袋看不出具体口味的零食,彼此挤在一起,像是她把沿途所有觉得好吃、可能好吃、想要尝试的东西都搬了回来。

安易若仍旧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校服。

"今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安亦音整理包装袋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请假了。"

"请假?"

安易若皱起眉。

"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随便请假?"

听见这句话,安亦音缓缓抬起头。

刚才还带着几分轻快的神情忽然收敛起来。

她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一个准备训话的大人。

只是床边垂下的两条腿还轻轻晃着,让这份严肃显得并不十分可靠。

"因为哥哥实在太让人操心了。"

安易若愣了一下。

安亦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每天都不出来。"

"不好好吃饭。"

她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妈妈说你每天只吃一点点。"

安易若垂下眼睛。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

安亦音立刻反驳。

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伸手拿起一盒栗子酥,想拆开外面的绳结。

大概是系得太紧,她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解开,最后索性塞给安易若。

"我先去换衣服。"

她起身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等下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坐了一路车,腿都僵了。"

安易若低头看着怀里的栗子酥。

盒子上绑着的细绳结被她扯得更紧了。

他用指甲挑了几次。

终于将那道结一点点松开。

溪水从山石之间缓慢淌过。

雨季已经过去,河床比夏日浅了许多。

清澈的水面只没过脚踝,细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底晃成一片片游动的光。

安亦音在岸边挑了块平整的石头,把鞋袜并排放好。

她提起裙摆,小心踩进溪水里。

脚尖刚碰到水面,她便轻轻缩了一下。

"好凉。"

嘴上虽然抱怨着,她却没有退回来,反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安易若坐在溪边一块向水面探出的青石上,背靠着歪斜的柳树。

安亦音带回来的纸袋放在他身旁,最上面的奶油蛋糕已经拆开,缺了一小角。

溪水从石缝间穿过,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安亦音低着头,用脚尖拨动水底的细沙。

几条近乎透明的小鱼受到惊扰,倏地钻进了石缝。

"哥哥。"

"嗯。"

"你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安易若顺着溪水望向上游。

山石被水磨得圆润,岸边的草木已经与记忆里不同了。

可水流绕过石头时的声音,似乎仍和许多年前一样。

"小时候来过。"

"和谁?"

"和你。"

安亦音拨水的脚停了一下。

水流绕过她白皙的脚踝,裙角被风轻轻吹动。

"是那个梦里的妹妹吗?"

安易若没有回答。

安亦音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后侧过身,朝下游用力扔了出去。

石片贴着水面跳了一下。

"咚"的一声,沉进了水里。

安亦音盯着泛开的水纹,皱了皱鼻尖。

"只跳了一下。"

她提着裙摆走回岸边。

湿漉漉的脚踩过沙土,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安易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安亦音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哥哥。"

安易若垂着眼。

"怎么了?"

"为什么你好像明明很在意我,却又一直躲着我。"

阳光穿过摇晃的枝叶,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安易若把手撑在身旁,指腹缓慢摩挲着青石粗糙的表面。

"没有。"

"有。"

安亦音答得很快。

她没有继续逼视他,而是在青石边缘坐下,把双脚重新垂进溪水里。

水珠沿着小腿滑落,在日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我回来的时候,你明明很高兴。"

她低头踢了一下水。

一点水花落在石面上,很快又顺着石缝流了回去。

"可是只要我看你,你就会把脸转开。"

"吃东西的时候也是。"

"我坐在那里,你就不肯吃。"

安易若没有说话。

安亦音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树叶间被切碎的天空。

"哥哥。"

"嗯。"

"你是在害怕我吗?"

"不是。"

这一次,安易若几乎没有迟疑。

安亦音转过头。

"那你讨厌我?"

"没有。"

"不害怕,也不讨厌……"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着我?"

溪水依旧向前流淌。

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从上游漂来,撞在石头上,打了半个旋,又被水流带到两人面前。

安易若盯着那片叶子。

"因为很像。"

安亦音没有听清。

"什么?"

"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盖过。

安亦音安静下来。

安易若的视线依然停在溪面上。

"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担心的时候,也很像。"

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有时候看见你,我会以为她就在这里。"

"可是下一秒又会想起来。"

"她被我留下了。"

安亦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溪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清亮得仿佛什么都藏不住。

那片黄叶从安亦音脚边漂过。

他的目光落在安亦音身上,却只停留了片刻,便重新垂了下去。

"我差一点就忘记她了。"

"忘记她一个人在等我。"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应该看我?"

安易若没有回答。

"也不应该和我们一起吃饭?"

依然没有回答。

"更不应该高兴?"

安易若的手指一点点陷进掌心。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哥哥,你讨厌她吗?"

安易若抬起头。

"当然不。"

"那为什么要留下她?"

安亦音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因为……"

他张了张嘴。

那些曾经反复对自己说过的理由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

为了调查父亲的死。

为了找到真相。

为了有一天能够弥补。

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却没有一个能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

他最终低声说。

安亦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她讨厌你吗?"

安易若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不知道。"

安亦音偏过脸看他。

"我……"

"你是不是觉得,她一定很失望,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

溪面上的光从她瞳孔里轻轻晃过。

安易若望着她,想要辩解。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阵无力的呼吸。

安亦音低下头,脚尖重新拨动水面。

"其实哥哥很狡猾。"

"我?"

"嗯。"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因为只要一直觉得自己是坏人,就不用回去听她真正想说什么了。"

安易若的肩膀微微僵住。

一只蜻蜓掠过溪面,在石头上短暂停留,又很快飞进了远处的草木间。

那片黄叶已经漂到几步之外。

它在一处浅涡中短暂停留,随后又慢慢转了出去。

"如果她真的对我很失望呢?"

过了很久,安易若才问。

安亦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黄叶,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如果是我的话……"

她拖长了声音。

随后回过头,露出一点故意使坏的神情。

"我肯定会讨厌哥哥。"

安易若眼里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

"果然……"

"因为哥哥真的很过分啊。"

安亦音继续说。

"明明知道妹妹会孤单,还是一个人走掉。"

"明明想她,也不打电话。"

"还擅自觉得她会不愿意见自己。"

"换成是我,我一定会生很大的气。"

安易若低着头。

水流撞在石头上,一遍遍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亦音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安易若没有反应。

她又撞了一下。

"但是。"

安易若终于偏过头。

安亦音已经转开脸,继续看着溪水,仿佛接下来的话并没有多么重要。

"我还是会等你回来。"

风从溪谷间吹过。

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

"等你站到我面前以后,先很认真地生一场气。"

"可能一天都不理你。"

"也可能故意把不喜欢的葱花全都放进你碗里。"

安易若怔怔看着她。

"然后……"

安亦音晃了晃浸在水里的脚。

细碎的水花溅上裙摆,留下几个颜色更深的小点。

"再听听你想怎么解释。"

"如果你态度还算诚恳,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

她说得郑重其事,嘴角却已经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安亦音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犯了错的人怎么可以轻易被原谅?"

安易若看着她。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沙哑,像一扇锈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风推开一条细缝。

安亦音也跟着笑了。

可笑意没有停留太久。

她转回头,看着水中摇晃的倒影。脚趾在冰凉的溪水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哥哥。"

"嗯。"

"她和我……"

安亦音停顿片刻。

"真的很像吗?"

安易若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阳光照亮她纤长的睫毛,看着她藏在轻快神情下,那一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不安。

"很像。"

他说。

安亦音点了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安易若沉默了很久。

"她总怕自己不够懂事。"

"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就算很难过,也只会说自己没事。"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安亦音垂下眼。

溪水里,她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散开,和阳光、树影以及无数细小的石子混在一起。

"哥哥……"

"你会忘记我吗?"

风吹过溪边。

纸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不会。"

安易若望着她,回答并不响亮,却没有迟疑。

安亦音低下头,脚尖慢慢划过水底的小石子。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事,又像是将另一件事藏得更深。

溪水仍在向下游流去。

那片黄叶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安亦音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水。

水花跃到半空,在光里碎成一串短暂的亮点。

"哥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你。"

安易若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安亦音依旧没有看他。

"我也不知道,她见到你以后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哭。"

"会不会真的不愿意理你。"

她停顿片刻。

"可是你至少应该回去问她。"

安易若垂下眼。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那就先不知道。"

安亦音回答得很自然。

安易若抬头看她。

"不会说的话,就先不要说。"

"她生气,你就听着。"

"她哭……"

安亦音想了一下。

"你就别再躲开。"

她终于转过头。

那张与那个懂事的孩子相同的脸上,没有责怪,也没有替任何人许诺。

"但是哥哥要让她自己决定。"

"决定要不要讨厌你。"

"决定愿不愿意原谅你。"

"也决定……"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还愿不愿意让你回家。"

安易若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如果她不愿意呢?"

安亦音沉默片刻。

"那也应该由她亲口告诉你。"

她说。

"总比哥哥躲在这里,替她把所有话都说完好。"

溪水从两人面前缓慢经过。

安易若低头望着水中晃动的光。

"还来得及吗?"

安亦音没有给出答案。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溪水从小腿缓缓滑落,脚边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随后,她转过身,向安易若伸出手。

"这种事。"

她的笑容很浅。

"哥哥可以自己去问她。"

安易若望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手。

却没有立即握住。

他的视线落向岸边。

安亦音的鞋袜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上,鞋尖并拢着,像是在等待另一个人。

安易若低下头,慢慢解开自己的鞋带。

鞋被脱下来,放在安亦音的鞋子旁边。

他赤脚踩在岸边微凉的石面上,脚下传来真实而细小的刺痛。

安亦音仍然向他伸着手。

安易若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轻轻握住了她。

安亦音用力将他从树边拉下来。

两个人一同踩进溪水。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安易若下意识缩了一下。

安亦音已经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哥哥,快点。"

她站在溪流中央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将纤细的身影照得明亮而清晰。

水流从她脚边绕过,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下。

安易若站在岸边与溪水交界的地方,看着她。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脚。

向前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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