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开篇(天下大乱)
第4章 · 宣战
副标题:哀家要面子,更要命
清冥妖宫的大殿里,夜明珠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薄霜。
那拉氏坐在宝座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看着殿下跪着的那一排妖臣,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去,像在数一尊尊不会再开口的雕像。她身旁站着湉光圣君,面容年轻,但眉眼间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泽,更像一件被擦拭了太多次的瓷器,表面光洁,底下全是裂纹。
渊鸿跪在最前面,头低着,后背微微弓起。他刚从紫禁地宫回来不久,衣袍上还沾着地砖缝隙里的灰,袖口边沿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那是燕虹日的血。他没来得及换。
“所以……龙脉石是保不住了?”
那拉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渊鸿没有抬头:“不但保不住。那帮妖邪更希望您能归政于圣君。”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窃私语。妖臣们互相交换眼神,有的皱眉,有的低头,有几个悄悄往湉光圣君的方向瞟了一眼。湉光圣君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拉氏忽然站了起来。
“安静。”
只两个字,殿内瞬间静得连夜明珠的光都像凝固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宝座的台阶边缘,低头看着满殿的妖臣。
“你说的……我早就猜到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是冷的。“把龙脉石带走,然后,把我这个老太婆赶下台。”
众妖臣齐刷刷跪下:“太后息怒!”
“息怒?”那拉氏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迅速合上。“好啊……好啊……清冥妖族的臣子们,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异国妖族,骑到我头上,分我们的龙脉石,管我们的家事?”
殿内无人敢接话。
那拉氏的目光从渊鸿身上移开,落在一个跪在侧前方的妖臣身上——钢牙大王。他身形魁梧,跪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你们罪该万死?”那拉氏继续说,“你们死了有啥用?我要外国妖都死掉。”
钢牙大王猛地抬起头,嗓门像从胸腔里直接拔出来的:“是可忍孰不能忍!太后——我们不能任由他们欺负我们了!这些外国妖怪必须死!”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殿内立刻涌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对!”“杀了他们!”“欺人太甚!”
但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不高,但让那片附和声同时熄了。
“钢牙大王,你疯了。”
湉光圣君往前走了半步。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昔日,我们妖族已经连东瀛一个小小的蕞尔妖族都斗不过——我们怎么同时和十一个妖族打?”
殿内安静了。没有人敢接这句话。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那拉氏看着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反驳。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种都更凉的情绪。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圣君,您累了。”
湉光圣君张了张嘴:“亲爸爸,我——”
“下去。”
两个字。不重,但封住了所有余下的话。湉光圣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满殿的妖臣,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大殿的尽头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那拉氏没有看他的背影。她重新看向钢牙大王,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钢牙大王,为了我们妖族——你去杀那些洋妖怪吧。”
钢牙大王重重叩首:“领命!”
渊鸿跪在旁边,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想说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翁老已经冷冷地接了一句:
“当初我们没打赢——这又是谁的本事呢?”
他盯着渊鸿的后背。“恐怕某些人心里清楚吧。自己打不赢,还不如别人出手——是吗?”
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被磨了太多次之后剩下的、薄薄的冷:“打仗是真枪实战,可不像朝党之争。某些只会纸上谈兵还有窝里斗的人——不懂。”
翁老笑了一声:“战可以打输。但就算输,也是要被对方打输才算输。未战先降——这和卖国有何区别?”
“你——”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周围的妖臣也开始小声附和起来,有的站渊鸿,有的站翁老,殿内渐起嗡嗡声。
李大公公适时地清了清嗓子。那一声不大,但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太后面前,尔等不得放肆。”
殿内再次安静。
那拉氏站在台阶上,开始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裙摆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殿中央,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从前明开始,”她说,“有来自葡萄牙的妖族登录我们华夏土地,从此就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现在,咱也过了两百多年的美日子。可是现在——英国妖族带着鸦片来祸害我们;过不久,她们和法国来的妖邪联手诅咒我们;我们的土地被他们烧毁——”
她停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脸。殿内已经有妖臣开始吸鼻子,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嘴唇。
“我们的宝物被他们抢走许多。他们纵容他们的子民在人间签下了一条条不平等条约——法国为越南,日本为朝鲜……我们还是被欺负。德国鬼子瓜分我们的龙脉石——连意大利那个只会玩木偶的疯婆子都敢冒犯我;还有美国那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要‘雨露均沾’,他不能被落下。”
她看了一眼殿外——湉光圣君刚才离开的方向。
“这些——都没啥。我都可以和他们谈,只要我愿意和他们和平共处。”
她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但是现在——这些人得寸进尺,竟然敢管我家事,要骑到我的头上,还敢说要废了我?”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不再颤了:“哀家是要面子不错——可我的面子是谁的?是你们的,是整个清冥界的。”
她深吸一口气:“今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咱就一起和他们算账。”
她转身走上台阶,在宝座前站定,看着满殿的妖臣:“你们说的对——打也是死,不打也死。让人打死——总比让人吓死好。”
“至少……光彩。”
她领着满殿妖臣走出大殿,在门口站定。湉光圣君站在外面的廊柱下,没有走远。他看到她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她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今儿个我把丑话说清楚——圣君,还有你们这些大臣,如果我们打战了还是输了——圣君,大臣们,你们别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是我断送了我们妖族的血脉。”
她顿了顿:“圣君——请拟旨。”
湉光圣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亲爸爸……”
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挽回的力气。那拉氏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然后别过脸去。
“好,你不说——那我说。”
她转回身,面向满殿妖臣,声音拔高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洋妖欺我太甚,本族将亡。与其苟且存活、遗臭万年,不如大动干戈、一决雌雄!朕今日庄严宣誓——向英吉利妖族开战!向法兰西神族开战!向美利坚国妖邪开战!向德意志恶魔开战!向沙俄蛮族开战!向意大利邪巫开战!向奥匈帝国邪物开战!向日本妖师族开战——”
她停了半息,咬住最后一个字:“钦此。”
殿外没有风。但廊柱上的夜明珠忽然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什么遮住了。
湉光圣君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在他闭眼之后,站在不远处的渊鸿,把视线从殿内移开,望向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反对,也不拥护。他只是站着,像一尊忘了该怎么动的雕像。
那拉氏宣战的同一天,钢牙大王领着一个人走进了清冥妖宫的后殿。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道袍,肩上披着一块白莲僧帽,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低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但他念的声音很怪,那佛号在他的嗓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黏腻的回声,像蛇在沙地上爬。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衣壮汉;一个穿着暗红纱衣、眼角含媚的女人;一个驼着背、瘦得像一根枯枝的老鬼;还有一个浑身蓝皮、干瘦得像水泡过的尸体的精瘦男子。
那拉氏坐在后殿的椅子上,看着这一排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钢牙大王:“这都什么啊?感觉还不如我清冥界的新兵呢。一个个,装腔作势。”
钢牙大王赶紧上前一步:“太后别急——这些人看似不靠谱,其实个个本事巨大!”
他转身对那排人说:“你们还不给老佛爷展示下你们的真本事!”
领头的黑衣壮汉——莫望云,自称黑山老妖——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石柱没碎,但裂了一道细纹,从柱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那拉氏的眼睛亮了一瞬。
紧接着,穿红纱的女人——媚娘——张口吐出一团细密的蛛丝,蛛丝在半空中张开成一张网,稳稳地罩住了殿角的一盏灯。灯灭了,但蛛丝在黑暗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驼背老鬼——鬼老五——扛起殿内一块用来压桌脚的青石板,举过头顶,面不改色地走了三步,又轻轻放下。蓝皮精瘦男子——海修罗——原地转了一圈,身体像水一样化成一团流动的液体,在青砖地面上无声地滑行了一圈,又聚回人形。
最后是那个穿破旧道袍的和尚——普渡慈航。他从头到尾没有展示任何本事。他只是在念经,闭着眼,捻着佛珠,嘴唇一张一合。但殿内所有人在他念经的时候都感到了一阵细微的眩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脑子。
那拉氏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她看了一眼渊鸿——渊鸿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她又看了一眼钢牙大王:“这些人都是谁?”
钢牙大王微微欠身:“回太后娘娘——这些人是我从兰若寺召集而来的。他们个个本事都挺大。”
“兰若寺?”
那拉氏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地方她知道——瓜尔佳禄被贬的地方。“瓜尔佳那地方,会出这些人才?”
钢牙大王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赶紧补了一句:“太后——这些人,不属于禄中堂大人所拥属。是奴才在那边搜刮来的。”
他转身对那排人说:“你们几个——还不向太后娘娘介绍下自己!”
黑山老妖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草民拜见太后。草民姓莫,号称黑山老妖——至今已修为三百余年。”
那拉氏盯着他的脸:“三百余年?那您岂不是前朝遗民?”
莫望云没有回避,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正是。草民不敢欺瞒太后——草民也曾反抗过清冥。可是如今国之将亡,龙脉石流离失所,全都是那些西域怪物所致。眼下场景,大家更应该同仇敌忾,一同对付洋妖!”
那拉氏看了他很久。她不太信任他——一个前朝遗民,在她面前说“同仇敌忾”——但她点了点头:“好一个同仇敌忾。英雄气节。”
莫望云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引向身后的普渡慈航:“草民还不是最强的。我身后这位大师——普渡慈航——才是真正的强者。他是我的恩师,已有八百年修为。”
那拉氏的目光落在普渡慈航身上。那和尚还在捻着佛珠念经,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师修为这么多年,在这华夏大地,您也见过许许多多浩劫——可有何高见?”
普渡慈航停了一息,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他开口了,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哦弥陀佛。浮世苍生皆为浩劫——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那拉氏听完,心里已经有数。这和尚嘴里念的是佛法,眼底藏的却全是别的东西。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哦弥陀佛,大师所言正是。”
接下来,媚娘、鬼老五、海修罗依次自报家门。轮到海修罗时,他说自己“生前姓马,满洲人,两年前在北京城郊杀死德国公使被处决”,那拉氏忍不住笑出了声:“两年?你就只有两年修为?你听听,你听听——钢牙大王,你这都找的什么人啊!”
钢牙大王却不急不躁:“太后莫急——这小伙子虽然修为浅薄,但是却拥有一身本事。方才您看到的他化作水鱼在陆地上穿梭——只是他众多本事之一。”
海修罗闻言,再次化成一团流动的液体,在殿内盘旋一圈,最后聚成一只水蛟的模样,一口咬碎了角落的另一块石柱残块。那拉氏看着那堆碎石,终于收起了脸上的轻慢。
“好,很好——哀家小看你们了。”她说,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钢牙大王,既然这些民间妖团愿意为我所用——那你就好好犒赏他们!”
钢牙大王跪下:“领命!”
莫望云趁热打铁:“太后娘娘——像我们这样的,我们还有千百余名兄弟。若是娘娘愿意,我们都甘愿为您所用,保卫清冥妖土,抢回龙脉宝石!”
那拉氏连说了三个“好”字。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渊鸿,正要开口说什么,渊鸿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太后——”
那拉氏抬手打断了他:“中堂大人,您这几日在清冥和洋妖那边来回奔走,外加您年事已高,已是十分疲惫。您需要多加休息——哀家这几日会找到新人代替您。”
她顿了顿:“您退下吧。”
渊鸿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拉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愧疚、没有任何他可以在上面找到落脚点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行了一礼。
“臣……遵命。”
他转身走出后殿的时候,脊背依旧微微驼着,步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苦笑——但那苦笑里,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解脱更多。
钢牙大王的动作很快。
那拉氏宣战的第三天,兰若寺的妖众就接到了指令。普渡慈航站在妖群前方,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比往常快了一些。他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佛经,而是一段被妖气浸透的梵唱——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条细线,钻进了听者的脑子里,把那些原本压着的杀意一点一点钩出来。
“天上换玉皇,地下换阎王——心中有白莲,保我好家园——”
妖群开始躁动。
驼背鬼老五带着一队红发夜叉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目标是北京教区的那片西洋使馆妖域。砖墙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火把和兵器在夜色中碰撞出成片的火星。黑寡妇媚娘带着另一队女妖从侧翼绕入,她们的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她们经过的地方,西洋妖兵一个接一个无声倒地——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
海修罗化成一尾冰冷的巨鲨,在妖域的廊道间穿梭游走,一口吞下了十几个来不及反应的西洋妖兵。
钢牙大王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那片被火光和惨叫填满的使馆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但他没有看到,在更远处的另一座屋顶上,斯纳基正坐在一张从屋子里搬出来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隔着整片战场看着那些乱窜的妖影,悠哉游哉地抿了一口茶。“这会……可有太多好戏可以看了。”
他对着空气笑了一声:“反正……我跟着分好处就是了。那拉氏啊那拉氏——您老人家,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同一夜,沙俄使馆内,伊万把一张桌子掀翻了。
“该死的清冥狗!”他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烛台都在抖,“亏我以前还暗中照顾你们的利益——现在竟敢冒犯我?我定要把你们,生吞活剥!”
英国使馆里,伊索尔德听着印度女巫卡莉的汇报,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摔碎在墙上。酒液顺着墙面淌下来,像一道暗红色的泪痕。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卡莉在一旁低声劝着。
伊索尔德深呼吸了三次,重新坐下。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这下子,伊万那帮蛮夫不久铁了心要将清冥界老太后碎尸万段了。”
卡莉说:“那这不更好?既收拾了该收拾的人,这鲜血也染不着夫人您的手。”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不懂。那拉氏若真的因为此事死了——那我们后面的路才难了。”
她掐灭了烟:“你马上去联系斯纳基和石井樱子,让他们和我私底下召开小会议——商议此事。”
法国三兄弟的据点里,气氛比使馆区轻松得多。埃米尔正坐在一张铺着绸缎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盛着鲜红色液体的瓷碗,像品茶一样小口啜饮。克劳德趴在他旁边,同样端着一只碗。
“里昂哥哥,”埃米尔舔了舔嘴角,“这里的婴儿脑髓汁液——比天津那边教堂的婴儿更甜。”
克劳德抬起头:“没啥区别吧?会不会是埃米尔哥哥你在那分赃大会太无聊太累了,喝啥都甜?”
里昂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眉头微微皱着:“我总感觉——这里一点都不安全。时时刻刻都会闹人命。”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驼背鬼老五带着几个红发夜叉破窗而入,嘴里骂着“西洋妖邪,竟敢吸食我们婴童的血液,速速见鬼去吧!”
埃米尔吓得抱着克劳德缩到了角落。里昂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落下,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亮起一道绿色的幽光。两个红发夜叉在接触到那道光的一瞬间,身体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灰、崩散成粉末。
驼背鬼老五见状仓皇后退,但还是被里昂随手弹出的一道光击伤了肩膀,捂着伤口逃进了夜色里。
埃米尔从角落里探出头,骂骂咧咧:“这……这些都是什么人吗……”
克劳德凑到里昂身边:“哥哥——看样子这些不是清冥界的吧?”
里昂收回眼中的光,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得对。我也看出来了。看样子——那拉氏那边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叫出来和我们作对。”
埃米尔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哭腔:“里昂哥哥——咱不在这玩了吧?咱回法兰西——或者去安南那边吧——”
里昂摸了摸他的头,声音缓下来:“埃米尔乖。走之前——也必须看着伊万去他们那里大闹一次才痛快吧。”
施泰因的副手海森伯格没有法国三兄弟那样的闲心。他在使馆妖域的边界线上巡逻,身后跟着两个小兵,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荡。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耳朵竖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他肩膀绷紧一瞬。
然后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莫望云。他落地的姿态很沉,脚掌踏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里的铁锤同时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小兵的头颅像一只被砸碎的瓜,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半面墙。
海森伯格猛地退了两步,嘴里暴出一句:“Who the
hell are you!”
莫望云没有回答。铁锤再次落下,第二个小兵变成了一团被压扁的血肉。海森伯格举枪瞄准,但莫望云的动作太快,他还没扣下扳机,对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铁锤的影子在他瞳孔里迅速放大。
——然后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擦着莫望云的耳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莫望云收住动作,扭头。海森伯格也同时回头。不远处的巷道尽头,一个穿着清冥妖将甲胄的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清冥妖兵,手里的弓还搭着下一支箭。
“莫大将军,”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躁,“真没想到,你我可真是有缘分啊——在此我们还能见面。”
莫望云认出了他,脸上的怒意瞬间浓了几分:“瓜尔佳——你放肆!你是清冥的人,为何拦着我杀敌?我可是奉太后的命令在此绞杀这些西洋妖邪——你就不怕太后怪罪你吗?你与我再怎么不对付,在此也没必要刻意给我使绊子吧!”
瓜尔佳禄走到近前,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看了一眼海森伯格,又看了一眼莫望云,脸上带着一种和事佬般的微笑:“莫大将军——我可不是和你作对的。我是来阻止事情往更糟糕的事情发展下去的。”
他侧了侧身,让海森伯格能看清他身后那几个清冥妖兵:“你所带领的妖兵的确给那些洋妖怪造了不少杀戮——不过嘛,你们也损失不少。”
他看向海森伯格,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温和:“海森伯格中尉——您记住,今日的场景,全都是这些乱妖所致。他们——可不是我们太后娘娘所派下来的。”
海森伯格捂着受伤的胸口,目光在瓜尔佳禄和莫望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莫望云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瓜尔佳禄,铁锤攥得咯咯响。但他最终没有追上去。他只是把那口怒气咽回肚子里,扭头走了。
瓜尔佳禄站在原地,目送两拨人各自离开,脸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支箭——箭头还干净,没有沾血——然后把它收回了箭囊里。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夜,施泰因和伊索尔德牵头,八国妖盟的旗帜在清冥圣宫外重新聚拢。伊万站在阵前,嗓门最大:“你们看看那个老妖婆所干的好事!我们当时就说着把她革职归权给圣君——结果那个贱女人立刻暗中派人给我们搞事!”
他攥紧拳头:“今儿一定要处死她!”
施泰因站在他身边,脸色同样阴沉:“将军说的对——我们一定要治罪她!”
伊索尔德站在后面,手里重新点了一根烟:“先一起打进去吧——我恐怕再晚点,他们就要跑掉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聚在圣宫外的时候,清冥圣宫里已经空了。
那拉氏是在三个时辰前做出这个决定的。李大公公一路小跑冲进湉光圣君的偏殿时,圣君正对着一面靶子射箭——他已经射了一整个下午,箭囊空了,靶心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圣君……圣君……快……”李大公公气都喘不匀,“别问了,赶紧的,随奴才换身便衣逃跑,咱去见老佛爷!”
湉光圣君放下弓:“等会,李安达,你说清楚,亲爸爸突然叫我做啥?”
李大公公边说边抹眼泪:“那些西洋妖打进来了,老佛爷也刚知道这事,正着急几个奴才忙前忙后呢。您快点,等会我还要去找珍主和双主儿……”
“小珍……小珍……”湉光圣君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亲爸爸决定带她一起跑吗?”
李大公公点头:“太后意思,大致如此。”
湉光圣君松了一口气:“那你先去找小珍,你忙你的,我现在自己去找亲爸爸。”
李大公公领命而去,穿过幽暗的长廊,一路走到一处偏僻的监牢。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满身狼狈的女人,头发散乱,衣衫上还残留着被拷问过的痕迹。
“珍主儿,”李大公公压着嗓子,“快,换好衣服,跟奴才走!”
小珍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眼里瞬间涌出光来:“李安达?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圣君想见我?还是太后已经原谅我了,想放我了?”
李大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把包袱塞进牢门:“先别问了,快换上。”
而此刻,湉光圣君已经赶到了那拉氏的寝殿。他看到那拉氏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便装,褪去凤冠霞帔的她看起来像一个仓皇的老妇人。他跪下去:“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那拉氏没有看他:“你别管那么多,换好衣服,和我走。”
“好的,儿臣遵命。”
话音刚落,李大公公领着小珍出现在门外。小珍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湉光圣君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相隔数月,她瘦了,脸上的伤痕还没褪尽,但眼睛是亮的。
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也想开口,但嘴唇刚动了一下,那拉氏的声音就切断了两个人之间那根刚刚搭起来的线。
“他他拉氏,好久不见。”
那拉氏站起来,走到小珍面前,冷冷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痕滑到她脚踝上的锁链磨痕:“咱娘俩,也好久没说话了……哀家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对你说,也得顾忌我们清冥妖界贵族体面。”
她停了一下:“我安排了瓜尔佳接班渊鸿,他会带领我们潜逃至南方。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免得你落入西洋妖魔手上,被他们玷污身子。”
小珍没有立刻谢恩。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拉氏的脸,忽然开口了:“太后……您是不是……是不是又打龙脉石的主意了?是不是您先对他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在瓷器上:“您怎么能这样?”
那拉氏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盯着小珍,盯着这个已经狼狈到极点却还敢站在她面前质问她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你对我的决策有疑问吗?还是说,你以为此时此刻,就像你以前穿着太监服装和圣君调情那样是个儿戏?”
李大公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拼命给小珍使眼色——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湉光圣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但小珍没有退。她抬起头,直视着那拉氏的眼睛:“太后,不管你有多恨我,我都要说实话!你以前就不听我的,你酿成大祸——现在,您该收手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拉氏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在了李大公公身上。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快把圣君换好衣服,扶他上车。快啊。”
李大公公颤抖着应了一声“喳”,上前拉湉光圣君。湉光圣君没有动。他看着那拉氏,又看了一眼小珍,嘴唇翕动着:“亲爸爸——”
但小珍忽然大声喊了出来:
“圣君不能走!”
那拉氏的脊背僵住了。湉光圣君也愣住了。小双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外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小珍的声音几乎是在喊:“圣君必须留在这里!那些洋妖不会把圣君怎么样的——他们会保护圣君的!您不能带圣君走……不能……”
那拉氏没有回头。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下人把一盏不喜欢的灯搬走:“你们是瞎子吗?还是聋子——赶紧把这个疯女人扔到冥河井。”
湉光圣君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亲爸爸,求求您了,不要伤她!我跟您走就是了——我求您了!”
那拉氏没有看他。她只是对李大公公开口:“你给我进去。”
小珍的尖叫声被几只冰冷的手拖远了。她的指甲在青砖上划出细微的、刺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哭声、还有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圣君……圣君……不要啊……圣君救我啊——”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湉光圣君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他听到冥河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比落石轻一些,比叹息重一些。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刻钟后,那拉氏、湉光圣君、小双、李大公公,以及十几个亲信妖臣,纷纷仓皇地钻进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湉光圣君走在最末尾,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清冥圣宫的穹顶——那里还亮着夜明珠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像一盏忘了被熄灭的灯。
他转回头,没有再回望。
与此同时,清冥圣宫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伊万第一个冲进去,两把冰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凝着一层没有化完的血霜。他大步跨过门槛,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大殿里撞了三圈,只撞回他自己的回声。
没有人回答他。
施泰因第二个走进来。他收起短刀,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夜明珠,那些光照在空荡荡的宝座上,像一层不会融化的霜。
“跑了?”伊万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嗓门盖过了殿内的脚步声,“他们跑了?”
施泰因没有说话。他朝宝座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宝座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铺着明黄锦垫的椅面,然后转身,坐了下去。
法妖三兄弟跟着涌进来,里昂走在前头,埃米尔和克劳德一左一右,像被谁用糨糊粘在了他身上。埃米尔看到施泰因坐在宝座上,翻了个白眼,克劳德冷笑了一声,里昂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故意拖长的调侃:“施泰因将军,可惜啊——清冥的人都走了,要不他们啊,肯定会跪拜你的。您坐在我们面前,没用的。”
克劳德紧接着接话,语气和他哥哥如出一辙:“对啊,将军,小心坐久了得痔疮。”
施泰因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抿了一下嘴,把那口被噎住的气咽了回去,沉默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衫后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伊索尔德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才开口:“他们会逃到哪里去呢?”
石井樱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管到哪,他们应该不会回来吧。”
斯纳基慢悠悠地晃进来,一手插兜,一手摸着下巴:“那之前他们的中堂大人和我们约定的——找他们领取龙脉石的约定,怎么办?”
伊索尔德吐出一口烟:“既然如此,咱就私下在这说清楚吧。”
她扫了一眼殿内众人:“大家手里有多少颗龙脉石,可以说出来吧——一来是履行我们的联盟协议,二来现在说清楚,也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条约。大家管好自己的龙脉石就好。”
她顿了顿:“我先说。本夫人有两颗。”
石井樱子垂着眼:“我有两颗。”
法国三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们一颗就够了——谁也别抢哦。”
伊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本将军三颗。”
斯纳基摊了摊手:“我也只有一颗。”
卡尔摸着后脑勺,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左头接右头,最后挤出一句:“我只有一点碎片……”
施泰因笑了:“有碎片就够了。荷兰亨德里克和比利时那个小侏儒……叫啥名字来的,也有一些。”
索菲亚夫人全程不语,只是抱着她怀里的木偶,木偶墨索里尼的嘴角挂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微笑。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施泰因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太像闲聊的打量:“那您呢,施泰因先生?”
施泰因面色不改:“我也只有一颗。”
斯纳基歪了歪头,笑了一声:“真的吗?施泰因前辈手段那么强——怎么着也能找到四颗五颗吧?”
施泰因的眉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笑了一声:“斯纳基先生开玩笑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要宣布什么正经事:“对了,我在这和你们郑重宣布——我要去南方度假了。”
里昂眯起眼:“哦……真的吗?去度假啊——好羡慕啊……”
埃米尔跟着兴奋起来:“我们也要去度假!”
伊万笑着骂了一句:“小东西,你们要去哪啊?”
里昂扭着腰凑到伊万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声音压得很低:“好硬啊——不知将军那里是不是很硬呢?”
伊万的脸腾地红了,拍开他的手:“别闹!”
伊索尔德和石井樱子同时别过脸去,表情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斯纳基则笑了笑,双手枕在后脑勺上。
里昂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我们打算在安南那边盖一座神殿——到时候会有温泉、美景还有美酒。伊万大人,到时候一定要赏脸来哦——还有伊索尔德夫人,您记得多多照顾我们兄弟几个哦。”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施泰因没有等更多的回应。他拍了拍衣摆,转身朝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众妖陆续散去。索菲亚夫人走在最后,她怀里的木偶墨索里尼在她走出大殿门槛时,忽然开口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殿内还没走远的人听到:“你们这些贪婪的人,迟早都会死掉。”
索菲亚夫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抱着它走进了夜色里。
当夜,万妖关附近一处隐蔽的宅邸内,一盏油灯还亮着。
施泰因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脸上带着一副嬉笑的表情,脚还没跨进门就开始说话:“哟,瓦德西将军——这会有啥好事想到我啊?”
施泰因的脸瞬间沉了:“别叫我那个名字。你称呼我施泰因将军。”
海森伯格收了半寸笑容,但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施泰因将军——着急属下有啥事?”
施泰因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没有转头,声音平得像一块铺开的布:“接下来,我会南下休假。你要代表德意志王国,把我们妖族的精神传承下去。龙脉石,一定要拿到手。”
海森伯格歪了歪头:“将军与其说是休假——不如说是辞职吧?将军就这么拿着一颗龙脉石就走啊——不上交啊?”
施泰因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冷了一度:“这是你该管的吗?”
海森伯格识趣地收了话头,低下头笑了笑:“知道啦,知道啦——将军走好。”
施泰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然后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度:“记住——黑山妖团背后是那拉氏的意思。你一定要坚持处死那拉氏。”
海森伯格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知道了——将军放心去吧。”
施泰因没有再看他的表情。他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当夜,一辆黑色马车驶离了万妖关,一路向南。车轮碾过夜色下的官道,朝着金华的方向驶去。
而在远离北京的广州,另一条暗道上,渊鸿正坐在一间禅房里,面前是一壶凉透的茶。他对面坐着一个闭目诵经的老僧——白云禅师。
“哦弥陀佛,善哉善哉,”白云禅师睁开眼,“造孽啊。”
渊鸿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比他平时老了三岁:“大师——太后觉得我没用。她认为我不敢和那些洋鬼子硬刚,是失了我们妖族体面。她只是一味信任翁老那些腐朽的书虫。”
他停了一下:“可是——若真的我们和那些西洋妖开战,打不过不说,还会牵连所有华夏大地。他们简直是……胡来。”
白云禅师看着他:“若你们太后执意召见你们开战——你打算怎么办?”
渊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抗旨。”
他抬起头看着白云禅师:“我会和那些西洋妖邪达成协议——他们打他们的。千万别把战火波及到南方这边。”
白云禅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继续念他的经。
而在上海的酒店里,桑玉真人终于坐了下来。
他面前坐着一个穿着英伦西装的年轻人。那张脸和他在终南山大殿里看到的那幅画像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眉眼间多了几分在异国被磨出来的棱角,少了画像里那种被道袍裹住的老成。
“你爹的事……听过了吧?”桑玉真人的声音很平。
燕赤霞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早就听说了。说罢——你们要我回来做啥。”
桑玉真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你爹没了……你就这个表情啊?”
燕赤霞转过头来。他脸上挂着一个笑——但那笑只浮在表皮上,底下什么都没有。“我早就伤心过了。现在还在你身边哭啊?真是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桑玉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爹没有守住龙脉石。他……”
“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燕赤霞放下茶杯。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桑玉真人没有拆穿他。他继续说:“师尊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接受这个任务。代替你爹,成为新的龙脉石守护使者,把龙脉石挨个找回来。”
燕赤霞笑了一声:“不是——师尊他不向来不喜欢我吗?干嘛这回想起我了?再说啊——我怎么找龙脉石啊?龙脉石那么多散落各地我怎么找?你以为我小蝌蚪找妈妈啊?”
“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不干。”
燕赤霞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回国要做个普通人,才不做修仙道士呢!再说了——师尊当年不亲自当着我爹的面把我逐出师门了吗?我爹连屁都不敢放。现在我燕某和你们毫无瓜葛。”
桑玉真人气得说不出话:“你……”
他捂着胸口,开始装模作样地咳嗽。燕赤霞立刻慌了,上前扶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师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不服气,这跟你没关系,对不起——”
桑玉真人抬起头,眼角居然真的有泪。他低声说:“我知道了……你长大了,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我一开始以为,你还是会体谅我的……没想到……”
他擦了一下眼角:“对啊……我应该理解你的。你也有你的难处和理想……我们都不拦你。你知道吗——你爹在死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灵力文字。就是你的名字——‘赤霞’。”
他看向燕赤霞:“他的意思很清楚——他要我好好照顾你。如果我强迫你做你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我也太对不起你爹的嘱托了。”
燕赤霞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他看着桑玉真人那张十岁的面孔上挂着五十岁的眼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终于到了眼底。
“我逗您呢,师叔——我去就是了。您看看您——都哭成大花猫了。”
桑玉真人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在逗我。”
他从包袱里拿出三颗不同颜色的水晶石——红色、蓝色、绿色。“你把手表借我一下。”
燕赤霞伸出手,桑玉真人念动咒语,三颗水晶化成三只小巧的精灵,扑棱着半透明的翅膀,绕着燕赤霞的手腕飞了三圈,齐声喊着:“主人——主人——”
“它们三是我们用言灵修炼的精灵,”桑玉真人说,“具有探知妖气和龙脉石气息的能力。而且它们也上知天文下至地理——可是你的百科全书。”
燕赤霞看着那三只指甲盖大小的小东西,嘴角抽了一下:“还百科全书呢——它们懂的可未必有我多。师叔您不会想让它们监视我吧?”
桑玉真人笑着:“哈哈——我可不是监视你。是怕你闯祸,让它们帮忙提醒下你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他顿了一下:“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啊?”
桑玉真人掏出一本破旧的英文字典,用一种僵硬的口音念道:“哈皮博司地……”
燕赤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叫‘Happy
Birthday!’——师叔你到现在还记得我的生日!”
桑玉真人说:“记得啊——每年都记得,都想和你说‘哈皮博司地’,但你远在英吉利。”
燕赤霞对着那三只小精灵招了招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师叔送我的礼物了——快,钻到我手表里吧。”
三只精灵应声化作三道流光,没入他手腕上那块怀表表面的三颗水晶石里。水晶石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三颗刚被点亮的星,又安静地回到了夜空里。
桑玉真人看着他的眼睛:“加油,赤霞。师叔相信你会做的比任何人都好。等找回龙脉石——师叔一定会想办法,让师尊那边给你爹复灵。到时候——你们父子就可以再度相见了。”
燕赤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
那颗红色的水晶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下章预告
燕赤霞把手表里的三颗水晶石激活了。红色的那个最先开口:“主人——浙江金华那边,有很强的龙脉石气息。”
他翻身上剑,朝南飞去。
而此时,金华郊外的一座洋宅里——一个德国男人正把三颗发光的石头交到他情妇手中:“以后,它们是你们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清晨,他的家门口会站着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在心里默念:“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加油啊,宁采臣。”
他们三个人,将在同一座房子里,撞上彼此命运的第一道裂痕。
下一章:《假洋鬼子》——你剪掉的,不止是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