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开篇(天下大乱)
第6章 · “Cock-sucker”
副标题:一个会聊《论语》的恶魔
金华郊外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
施泰因的马车在宅邸门口停稳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车夫跳下来拉开门,他踩着踏板落地,靴跟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二楼窗口——灯还亮着。
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金花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单衣,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立刻红了,几步迎上来,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他,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嵌进他胸口的衣料里去。
“金花,”施泰因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你怎么还不睡呢?”
金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瓦德西大人——您不在,我真的彻夜难眠,已经失眠很久了……”
施泰因的脊背微微一僵。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嘘——记住,不要再叫我瓦德西了。现在——我是施泰因。”
金花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也挂着歉疚:“抱歉,施泰因老爷——我太兴奋了。您快进去,肚子饿了吧,我给您煮一些吃食。”
厨房的油灯重新被点亮。金花洗了手,从灶台边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碗,掀开锅盖,舀了一碗还温着的面汤——面是提前擀好的,晾在案板上,就等着他回来下锅。水烧开,面下进去,她在碗底铺了一层葱花和一小勺猪油,滚汤浇上去的时候,油脂化开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她把面端到桌前:“老爷,饿了吧——快趁热吃。”
施泰因坐下,拿起筷子。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握住了金花放在桌边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指尖是热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金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在外人面前从不流露的疲惫,“这么久了——辛苦你了。”
金花的眼睛又红了,但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努力稳着:“老爷这是哪里的话。为你做什么,我都是应该的。”
施泰因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海因茨那孩子——你们相处得还好吧?最近没闹脾气吧?”
金花说:“那孩子已经慢慢开始接纳我了,他会慢慢懂事的。咱们慢慢来。”
施泰因点了点头:“金花——真是辛苦你了。”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袋口用一根细绳扎着。他放在桌上,慢慢解开绳结,把里面倒出来的东西一颗一颗摆在桌面上。
三颗石头。
一颗暗红,像凝固的岩浆,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一颗青灰,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川地图被缩进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石面。一颗乳白,温润如脂,光是安静的,但放在桌上之后,四周的灯影仿佛被它吸了一下,明暗交界处微微晃了晃。
金花看着那三颗石头,愣住了。
“老爷……这些是?”
施泰因的目光落在那三颗石头上,表情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得意,更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没完全搞清楚价值、但确定绝不能放手的东西。
“金花,别小看这些石头。”他伸手拿起那颗乳白色的,托在掌心,“它们拥有的魔力,是连我都想象不到的。”
金花迟疑了一下:“老爷——这些石头……在哪里拿来的?”
施泰因把石头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声音轻描淡写:“这个——你不需要管。”
他顿了顿,把石头的布袋推到金花手边:“总之,现在它们是属于你和海因茨的了。”
金花低头看着那三颗石头。它们安静地躺在布袋旁边,不发光也不发声,看起来就是三块好看一些的石头。但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想起这屋子里那些名表、名画、瓷器和金银器皿,每一件都漂亮,每一件她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不敢问。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正在慢慢成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把那个消息告诉他,想问他“我们要不要给孩子留点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最终只是说:“老爷,明天早上,之前请的那个中文私塾先生要来授课了。”
施泰因点了点头:“好。那孩子总该学点正经东西。”
油灯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窗外的夜色还浓。
天刚亮的时候,金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生了火,烧了水,把昨天剩下的馒头切片,在锅里用猪油煎了两面金黄。她算着时间——私塾先生约的是辰时三刻,现在还有一会儿,她打算等那先生来了,给他也备一份。
施泰因还没起。海因茨的房间也安安静静的。
门敲响了。
金花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笑意盈盈地拉开门:“来啦来啦——游先生,没想到今天您来的真早——”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全身东洋学生装,灰蓝色的立领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处露出的手腕很白净。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正用手不停整理着衣襟,嘴里还在低声念念有词——“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加油啊宁采臣……”
金花愣住了:“您是……?”
那年轻人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赶紧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您好,夫人——我是宁采臣。同文馆那边请来的兼职工。请问……是您向我们那边预约的中文授课服务吗?”
金花疑惑地看着他:“是啊。可是之前不是那个游先生吗?”
“哦,是的——但是他今天来不了了。他是全职的,我是兼职的。”
金花打量了他几眼。剪了辫子,穿着洋学生装,但这身衣服在他身上穿着很干净,没有那种故意打扮出来的别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这样啊……您先进来吧。因为之前的中文老师是我家老爷请的,现在换了老师,可能我要和老爷说下。您先进来吧。”
宁采臣跨过门槛,跟在金花身后进了屋。
他进门第一眼就愣住了。客厅比他想象的大了很多,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工笔山水画——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清代画家的名字。角落里有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摆着一盏琉璃花盏,灯光透过花瓣形的琉璃片在墙壁上投出彩色的影。壁炉上方挂着一面西洋挂镜,镜框是鎏金的,雕着藤蔓纹。客厅里的留声机播放着《万岁胜利者的桂冠》,一切都透露着温暖的气息。
“我的天啊,”宁采臣在心里念叨,“这家人好像很有钱……”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端正地抱在怀里。金花让他先在客厅坐一会儿,去叫老爷了。
他坐在红木椅上,脚尖并拢,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考官面前等面试的学生。
施泰因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汉装。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扣得端正,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他走到客厅门口,看着沙发里正襟危坐的宁采臣,脸上浮起一个礼貌而距离感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师您好,”他伸出手,“我是施泰因。请问怎么称呼?”
宁采臣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书包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稳住书包,伸出手握住施泰因的手:“您好您好——我叫宁采臣,您叫我小宁就行了。我是同文馆那边派来和你们交流的……”
施泰因微微点头:“可我记得之前那个叫游税……”
宁采臣尴尬地接话:“他叫游瑞,不叫游税啦——他好像有事来不了了。”
金花在后面问:“他咋来不了呢?”
“我也不知——我是昨晚接到通知让我过来找你们的……”
施泰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身学生装的领章上:“从你装扮看——你应该是个学生。”
宁采臣点头,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是的,我是个学生。我在日本上学,今年才大学一年级。现在暑假回来兼职的——不过您放心,我的专业能力没问题的!中文、日文、英语,以及我们浙江本地方言我都可以教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表现更多:“对了——我还会一点德语。”
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金华口音的德语说:“Hallo, schön, dich zu sehen!”
施泰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歪了歪头,用德语回了一句:“Hast du eine Freundin?”
宁采臣的表情凝固了。
“完了——他在说什么?我一面试就不会——我是不是吹牛过度穿帮了——”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但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施泰因看着他脸上那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笑了一声,切换成了英语:“Okay. I see. You can speak English to me, it's better.”
他重新问了一遍:“Do you have a girlfriend?”
宁采臣这次听懂了。他红着脸摇头:“No——I'm still single.”
金花端着茶走过来,放在宁采臣面前:“同学,喝茶。”
宁采臣连声道谢,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又不好意思吐,硬咽了下去,整张脸从下巴红到了耳根。施泰因看着他这副模样,转头对金花说:“给宁老师也准备一份早餐吧。”
宁采臣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腰板又挺直了:“施泰因先生——您——愿意雇佣我到暑假结束吗?”
施泰因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得看你和我儿子匹不匹配了。”
宁采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原来我是来教令郎的!”
金花转身朝楼上喊:“我去把海因茨叫出来。”
等待的间隙里,施泰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宁采臣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刚开封的物件:“你在日本留学——你喜欢日本吗?”
宁采臣想了想:“日本很好——但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啦。毕竟这里才是我的家。”
施泰因笑了,那笑容看起来颇为真诚:“我也喜欢中国。我喜欢这里的地理人文,喜欢孔孟文化,喜欢你们中国人的《论语》——也喜欢你们的传统礼仪。这些都是在我们德国没有的。”
宁采臣说:“谢谢——我也特别向往德国。那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是给我们这个世界带来先进科学技术的源泉。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去那里学习。”
施泰因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有机会——我带你去。”
宁采臣红着脸:“谢谢您的信任。”
施泰因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顺手朝宁采臣递了递:“Do you want a smoke?”
宁采臣连忙摆手:“No, I don't smoke. Thank you!”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锅盖头的男孩出现在楼梯转角。他穿着小号的西装背心,头发剪得很齐整,但脸上的表情却跟他这身考究的衣服完全不搭——眉毛拧着,嘴角向下撇着,像谁欠了他一大笔钱。他手里攥着几块积木,脚步拖拖拉拉地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在表示“我很不想下来”。
施泰因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他的语气切换到一种父亲式的严肃:“Heinz——You're late.”
海因茨没有抬头看他。他甚至没有看他。他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开始玩他手里的积木,好像在场所有人都不存在。
宁采臣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向海因茨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他对着镜子里练了好多次的、他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Good morning, Heinz. I'm Mr. Ning. How old are you?”
海因茨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手指把两块积木拼在一起又拆开,拆开又拼在一起,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施泰因的脸色开始往下沉。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压在火药味底下的厉声:“Heinz——Mr. Ning is asking you the question.”
海因茨手里的积木停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来——那目光里有一种过于早熟的、和他这个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东西。他看了宁采臣两秒,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I'm seven.”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施泰因脸上挂不住,转头对宁采臣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全是勉强:“I'm sorry……You know……The child is always……”
宁采臣连忙摆手:“That's all right, sir! I was also very shy at her age.”
金花在旁边轻声纠正:“宁老师——It's 'his', not 'her'.”
宁采臣的脸又红了:“啊——男孩子啊——不——不好意思,我看他的头发挺长的,我以为——”
施泰因摆了摆手:“没事。”
就在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玩积木的海因茨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宁采臣面前,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拽了一下。
“Come inside my room, sir.”
他说完,拉着宁采臣就往楼上走。宁采臣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施泰因和金花,一脸“现在是什么情况”的表情。施泰因没有拦,只是抽了一口烟,朝楼上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去。
金花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小声说:“海因茨主动搭讪他?说不定——海因茨很喜欢他。”
施泰因吐出一口烟雾,什么也没说。
海因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一张铺着蓝格床单的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德文童书和一副积木拼成的城堡。墙上贴着一张用蜡笔画的海——深蓝色的大海,海面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船,船头站着一个火柴人。
海因茨关上门,爬到床上坐下,拿起床头的一本画册翻开,递给宁采臣。
“这是我自己画的。”他说。这次用的是中文,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宁采臣接过画册,低头翻了几页。画里有房子、有树、有一条长得不太像狗但被标注了“狗”的动物。他指着一幅画着人脸的素描,为了拉近距离,开口问:“Are you drawing Einstein?”
海因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师,我会说中文的。”
宁采臣愣住了:“啊——你会中文?那——那我来这是教你啥的?”
海因茨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你只要和我聊天说话就行。They will pay you.”
宁采臣感觉哪里不太对。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压低声音说:“不好吧——Your father will be angry.”
海因茨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表情——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嘴角抿成一条刀片一样的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升温。他从床上站起来,站在宁采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Don't call him my father. He is not my father. He is a——cock-sucker.”
宁采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耳根已经烫得快冒烟了:“Cock……Su……What is that?”
海因茨没有收口。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老师,我真不明白为啥你要来我家。之前我的中文老师——就是受不了他才辞职不干的。你为啥要过来啊?”
他回头看着宁采臣:“我爸爸是个混蛋。他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cock-sucker.”
宁采臣沉默了几秒。他蹲下来,让自己和海因茨视线平齐:“你好像——很讨厌你爸爸。但是海因茨,我是你的中文老师,我有义务纠正你——你不能这样评价你的父亲。”
海因茨没有退让。他往前迈了半步,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不——他就是个cock-sucker! I'm not cheating! 他就是个混蛋——He's totally a cock-sucker! I know everything he did! He was killing——and he was raping——he was murdering——he was robbing and stealing——”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眼睛却更亮了,亮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底下全是裂纹:“And most disgusting is——he was also sucking Satan's dick.”
他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宁采臣蹲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但他又清楚——这些词、这些指控、这些愤怒——不是孩子自己能编出来的。它们是孩子从某个地方听来的、看来的、或者亲身体验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Heinz——You should not criticize him like that——”
门忽然被推开了。
施泰因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两杯牛奶,脸上挂着温和的父亲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海因茨站在床边,宁采臣蹲在他面前——笑着说:“海因茨——等会学完后,你给你的老师带一份早餐。”
他放下牛奶,对宁采臣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海因茨重新坐回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中文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宁采臣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到书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放低了声音:“说吧——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干了哪些事?”
海因茨把画册重新翻开来,指着其中一幅画。那幅画画着一个人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外面画了好几个叉——“老师,我不想学中文。他逼着我的。我和我妈妈在德国好好的——他把我从德国拽到这边,让我和他情妇过。”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真不是东西——我真不知道赛金花看上他啥。这些人——真是神经病。”
宁采臣打断了他:“海因茨——我跟你说过了,不能用这些语言去评价别人,也不能用脏话伤害别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跟老师说。但是你再说脏话,我就要罚你抄写三字经了。”
海因茨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册,眼眶微微发红。宁采臣看到那颗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轻声说了一句:“Sorry.”
在他放下书、下楼去上课的时候,施泰因宅邸围墙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燕赤霞正蹲在树枝上,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那栋洋宅的二层窗户。
三原色精灵从手表里探出头来,小红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兴奋:“主人——里面有龙脉石的气息!三颗!很浓!”
小蓝补充:“这德国佬不老实,说不定还藏着更多。”
小绿按住她:“主人,施泰因家中似乎有凡人的气息——有好几个——咱行事要小心,千万别惊动他们。”
燕赤霞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那扇窗户,看到了一个穿着学生装的短发青年正坐在书桌旁边,低着头在跟一个小孩说话。那青年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坐在一个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坐的地方。
燕赤霞收回目光,摸了一下腰间的承影剑。
“先不急,”他说,“让我看看这屋里到底有几个人。”
他重新看向那扇窗户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那栋洋宅的红瓦白墙照得分外干净——干净得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
下章预告
施泰因的宅邸里有一张桌子,三杯茶,和一个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到来的客人。
燕赤霞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领带,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金花——“您好,您找谁?”
“我是同文馆派来的——来找施泰因先生。”
屋里还有一个人。那个刚才还在教孩子背《三字经》的年轻家教,手里攥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目睹一场怎样的对峙。
一个来复仇的道士,一个会聊《论语》的恶魔。
和一个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知道的教书先生。
下一章:《客人》——第二个人,也是同文馆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