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以说这个读心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BCZL 更新时间:2026/8/13 20:26:37 字数:473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直接打在脸上,然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起きてますか?」(……醒了吗?)

我条件反射地「うん」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被褥的触感很陌生,不是我的公寓床铺。脑子里浮现出昨晚的一切。猝死、穿越、美少女的身体、女骑士、名字还没有、以及,最重要的——

脑子里的声音会被听见。

我整个人僵住了。

「……起きましたね。」(……醒了呢。)

那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的、带着一丝倦意、以及隐藏得很好的笑意。我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不敢动弹,背对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醒了呢」。也就是说她知道我醒了。也就是说——

「……何か考えてますね。」(……在想什么呢。)

她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玩味。我在心里疯狂大喊「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想」。然后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她开口了:「……『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想』、聞こえましたよ。」(……「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想」,我听到了哦。)

完了。

我放弃了。我翻身坐起来,面对着艾莉西亚。她盘着腿坐在铺位上,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银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跟昨晚那个松了领口露出锁骨的姿态完全不同。这女人收拾自己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我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脑子里自然浮现出昨晚的画面:烛光、睡袍、散开的头发、以及——

「……鎖骨の話は、もうやめてもらえますか。」(……锁骨的事可以不用再想了吗。)

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但耳根那里,有一点点变红。

我迅速把视线移开了。然后开始在脑子里循环播放「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三千遍。

老妇人给我们准备了早饭。面包、奶酪、还有一小罐蜂蜜。我坐在桌前埋头吃,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在心里想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情。但人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什么,脑子里越会浮现出那些东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像风景。我现在心像风景里全是她昨天傍晚在烛火下的侧脸。

「……全部聞こえてますよ。」(……全都能听到哦。)

我嚼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朝から、結構なボリュームですね。」(……从一大早就这么丰富呢。)

她用叉子叉起一块奶酪,送进嘴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她的耳根,依然是红的。

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于是我只是把脸埋进面包里。

吃完早饭后,我们告别了老妇人,踏上前往王都的路。

早晨的风很凉,路上铺着碎石子,两边是绿油油的田野。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赶着马车从我们旁边经过,朝艾莉西亚点头致意。我走在她的右边,脚步还是不太稳,但比昨天好多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微妙。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今、『空気が微妙』って考えましたよね。」(你刚才想了「空气很微妙」对吧。)

「……はい。考えました。」(……嗯。想了。)

「……なるべく、考えないようにしてください。」(……请尽量别去想。)

「無理な相談です。」(那太难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沉默地走了大概十步。

「……『無理な相談』って、今のも聞こえましたよ。」(……「那太难了」这句话,刚才也听到了哦。)

「わかってます。自分で言ったので。」(我知道。因为是我自己说的。)

这种对话持续了一上午。大约每隔十五分钟,她就会冷不丁地指出我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而我只能用「はい」「そうです」「すみません」(是、对、对不起)来回应。偶尔她会纠正我的走路姿势,比如「重心をもう少し後ろに」(重心再往后一点)、「足を上げすぎです」(脚抬太高了),然后补一句:「……歩き方の改善案、今頭の中で考えてましたね。」(……你在脑子里想改进走路的方法了对吧。)

我无言以对。这女人等于在我的脑子里装了一个实时监控摄像头。连思考都不自由了。

午前的时候我们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清澈的小河,河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发现水面上倒映出我现在的脸。金发,碧眼,睫毛长得不真实。我还是不太适应这张脸。

「……慣れない顔ですね。」(……还不太适应这张脸呢。)

她站在我旁边,视线落在水面。

「……見えますよ。」(……看得到哦。)

「何がですか。」(看到什么。)

「あなたの頭の中。」(你脑子里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前は、違う顔だったんですか。」(……以前,是另一张脸吗。)

我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触碰到了核心。我不知道她是从我脑子里哪个碎片里拼凑出这个信息的。但我确实一直在想「我不适应这张脸」这件事,而她把「不适应」这个词和「以前的脸」连在了一起。

「……話したくないなら、話さなくていいです。」(……不想说就不说。)

她先开口了。我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桥下的流水声渐渐远了。

「……さっきの『核心』って考え、聞こえましたよ。」(……刚才那个「核心」的想法,听到了哦。)

「……もう何も考えないようにします。」(……我尽量什么都不想了。)

「それは無理だと思いますけどね。」(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她说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我们走进了一片树林。

这片林子比昨天那片大得多。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绿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树叶的涩味。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听不出是什么品种。

「……この辺り、魔物が出ることがあります。」(……这附近偶尔会有魔物出没。)

艾莉西亚的语气恢复成和昨天一样的冷静从容。她的手自然地搭在剑柄上。

「……もし何か出てきたら、私の後ろにいてください。」(……如果遇到什么,请站在我身后。)

「はい。」(好。)

我老实地回答。

然后我脑子里自然浮现出昨天那头双头猪的画面,以及她一剑贯穿两个头颅的瞬间。银色的剑光、溅开的血花、收剑的动作。帅气。确实帅气。非常帅气。

「……褒め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夸奖。)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でも、あまり脳内でリプレイしないでください。恥ずかしいです。」(……但是,请不要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很害羞。)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我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走路上,低头数脚下的石子。第一颗是灰色的,第二颗带白纹,第三颗缺了一个角。

「……あの、数えるのやめてもらえますか。こっちまで気が散ります。」(……那个,能不能别数了。连我都会分心。)

「何も考えていない状態をキープするのがこんなに難しいとは、前世の人生で一度も経験しませんでした。」(保持什么都不想的状态这么难,我前世的人生里一次都没经历过。)

「……『前世』って言いましたね。」(……你说了「前世」呢。)

我闭嘴了。

她在前面走着。我能看见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头。她只是继续走。

「……さっきの、聞かなかったことにします。」(……刚才的话,我当没听到。)

她说完这句话,脚步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我小跑着跟上去。树影在她银色的马尾上晃动,像流动的光斑。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心感。她明明可以追问。她明明可以把我脑子里的每一个碎片都翻出来。但她选择停下。

「……『安心した』って考え、聞こえましたよ。」(……「安心了」这个想法,我听到了哦。)

「……それは言わない約束じゃなかったんですか。」(……那不是说不说的约定吗。)

「聞こえたものは仕方ないです。」(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没办法。)

她头也不回地说。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细碎的笑声从她面前的方向飘过来,极轻,像是树影里漏下的光点。

下午的路在笑声里变短了一些。树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穿过叶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艾莉西亚走在前面,银色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摆荡。我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脚步比昨天稳了,步子也比昨天快了。太阳穿过头顶的枝叶,在地上投出晃晃荡荡的光斑。

「……あの。」(……那个。)

「はい?」(嗯?)

「ノーネームさんは、どうしてあんな森にいたんですか。」(无名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样的森林里呢。)

「……わかりません。気づいたらそこにいました。」(……不知道。回过神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本当ですか。」(……真的吗?)

「本当です。」(真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今、『本当です』って言った後に『でも嘘っぽく聞こえたかな』って考えてましたね。」(……刚才说了「真的」之后,你在想「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撒谎」对吧。)

「……そこまで読まなくていいです。」(……不用读那么深也行。)

「読めてしまうので仕方ないです。」(能读到就是没办法的事。)

她的语气平淡,但我确实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黄昏的时候,我们在路边的一个小祠堂歇脚。说是祠堂,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木棚,里面供着一座小小的石像。石像被风化得看不清面目,但底座上刻着某种花纹。艾莉西亚在石像前合掌拜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礼仪。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何か聞きたいこと、ありますか。」(……有什么想问的吗?)

「……あの石像は何ですか。」(……那个石像是谁?)

「この国の守護神です。……正確には、昔の守護神です。今はほとんど信仰されていませんが。」(这个国家的守护神。准确来说是以前的守护神。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信仰了。)

她说着,从行囊里取出水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でも、エリシアさんはお参りしてますね。」(……但艾莉西亚还是拜了。)

「……癖です。小さい頃、よく連れて行かれたので。」(……习惯。小时候经常被带过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难以名状的。

「……『なんか感じた』っていうのは、具体的に教えてくれませんか。」(……「感觉到了什么」,能具体告诉我吗。)

「……自分でもわからないです。」(……我自己也不清楚。)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接回水袋,拧好盖子,放进行囊里。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橙红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像一片薄薄的羽翼。

我看着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今天的晚霞,比昨天好看。

她没有回应。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天色暗下来之前,我们到了一个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路边一间两层楼的木屋,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客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麦酒和烤肉的气味涌了过来。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看见艾莉西亚的时候粗声粗气地打了招呼。

「おう、エリシア!久しぶりだな!」(哦,艾莉西亚!好久不见!)

「お久しぶりです、店長。」(好久不见,店长。)

「泊まるのか?ああ、そっちの嬢ちゃんは連れか?」(要住吗?哦,那边的小姐是同伴?)

「そうです。一泊、二人で。」(是的。一晚,两人。)

「あいよ。奥の部屋空けてあるぞ。」(好嘞。里面的房间空着呢。)

我们上了二楼,推开房门。一张双人床。

我盯着那张床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我转过头,看着艾莉西亚。她也在看着那张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我脑子里开始运转:双人床,一张,就一张。昨天的铺位好歹是并排的两套,今天直接变成一张了。

「……考えてること、全部わかります。」(……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她面无表情地说。但她的声音明显比之前低了一个调。

「……店長に頼んで、もう一部屋取ってもらいます?」(……要不要跟店长说,再要一间房?)

「……お金、大丈夫なんですか。」(……钱够吗?)

「……足りません。」(……不够。)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じゃあ。」(……那。)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谁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这种默契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尴尬了。

晚饭是在一楼的酒馆吃的。烤肉、炖菜、黑麦面包。我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吃了三顿正经饭,胃已经彻底臣服于这个世界了。我埋头吃的时候,柜台那边的店长端着酒杯走过来,粗犷的脸上堆满了好奇的笑。

「エリシア、お前、連れ連れてくるなんて珍しいな。どこで知り合ったんだ?」(艾莉西亚,你带同伴来可真少见。在哪儿认识的?)

「森で迷ってたところを助けました。」(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救的。)

「ふうん。お嬢ちゃん、名前は?」(哦。小姐,叫什么?)

我正嚼着一块烤肉,被这问题噎了一下。我含含糊糊地咽下去,然后挤出一句:「……まだ、ないです。」(……还没有。)

店长愣住了。他看着艾莉西亚,又看看我,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ははははは!ないって!面白いじゃねえか!エリシア、お前、変わった子拾ったな!」(哈哈哈!没有!有意思!艾莉西亚,你捡了个有趣的孩子啊!)

他的笑声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隔壁桌的几个旅人也跟着笑。我低头盯着盘子里的炖菜,试图用沉默蒙混过关。艾莉西亚在我旁边用叉子戳着面包,耳根是红的。

「……今、『店長うるさい』って思いましたよね。」(……刚才你心里在想「店长好吵」对吧。)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差点被炖菜呛到。你读就读能不能挑个安全的时机。

「……エリシアも大概だな。」(……艾莉西亚也够呛啊。)

这句话她读到了。但她没说。我只是看见她叉子戳面包的速度快了两倍。笑声响了一会儿才平息下来。隔壁桌的旅人朝我们举了举杯,不知道是祝福还是嘲弄,总之我先举了举手里的水杯当回应。

回到房间之后,那种微妙的空气又出现了。

一张双人床,两床被子,一个枕头(她说她可以用行囊当枕头)。我站在窗边假装在看夜色,其实窗外除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そろそろ、休みませんか。」(……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到了床边。床垫比老妇人家的铺位软得多,坐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

「……どっちがいいですか。窓側か、壁側か。」(……你睡哪边。窗边还是墙边。)

「……窓側でいいです。」(……窗边就好。)

她说着坐到了靠窗的那一侧。我背对着她躺下,面朝墙壁。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

躺下来的瞬间,我的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动了。双人床。同一条被子下面。虽然被子是分了两条,但床是同一张。翻身的时候会碰到吧。翻身的时候必然会碰到吧。这距离未免太近了。

「……考えすぎです。」(……想太多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的、克制的、但尾音微微上浮的。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寝ます。」(……睡了。)

「……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

我闭上了眼睛。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昨天是并排铺位,今天是同一条床——虽然被子是分开的——但床是一张。这个进化速度未免太快了。明天是不是就没有房间了,直接露宿然后在篝火旁边挤在一起睡。等等我在想什么。

「……聞こえてますよ。」(……听到了哦。)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その先の『篝火』ってやつも。」(……后面的「篝火」也听到了。)

「……すみません。もう寝ます。本気で寝ます。今すぐ寝ます。」(……对不起。我睡了。我真的睡了。马上就睡。)

我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连头顶都盖住了。被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翻身的声响。

然后——一个极轻的、几乎要被被褥摩擦声盖过去的声音——

「……おやすみ、ノーネームさん。」(……晚安,无名小姐。)

我攥着被角,没有回应。

但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おやすみ、エリシアさん。

——她会不会也听到了呢。

——算了,听到了也无所谓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她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床下。而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比昨晚入睡的时候大概近了三十厘米。我缩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耳根是红的。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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