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远远看到城墙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一座山。灰色的石墙从地平线上拔起来，高得遮住了后面大半片天空。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马车、行人、骑马的旅人，所有人都在等着入城。
我在队伍里伸长了脖子往前看，队伍的长度大概有两百米。
「……王都、あれが。」（……王都，就是那个吗。）
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视线落在城墙的方向。她的表情比前几天稍微紧绷了一点，嘴角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硬。
「……大きいですね。」（……好大啊。）
「そうですね。人口は二十万を超えています。」（是啊。人口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我前世住的城市人口比这多得多，但在一个没有高层建筑、没有电车、没有地下铁的世界里，二十万人挤在城墙里面，密度可想而知。但让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人口数量——而是头顶那片天空的颜色。
我抬头看了一眼。明明是阴天，但阳光依然能穿透云层洒下来，光线均匀而温润，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空气里没有闷热的感觉，也没有快要下雨前的潮湿气压。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温度刚刚好。这种天气放在前世，大概会被气象主播称为「异常稳定的好天气」。我盯着天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是不是像那种游戏里的氪金道具一样，每个月要充钱续费的。
「……ここの天気、ずっとこんな感じなんですか。」（……这里的天气，一直是这样吗？）
「……ええ。」（……嗯。）
「……水晶って、メンテナンスとかいるんですか。定期点検とか、フィルター交換とか。」（……那个水晶，需要维护吗？定期检查什么的，换滤网什么的。）
「……フィルター？」（……滤网？）
「……いえ、なんでもないです。」（……不，没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第一句异世界吐槽，成功让对方陷入了短暂的困惑。很好。
「……水晶のおかげで、この国は零大陸で一番住みやすいと言われています。」（……因为水晶，这个国家被称为零大陆上最适合居住的地方。）
「へえ。じゃあ、水道代とか光熱費とかも水晶でまかなってるんですか。住民税はいくらぐらいで——」（诶。那水电费什么的也是水晶来覆盖的吗？居民税大概多少——）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質問が細かすぎます。」（……问题太细了。）
「すみません。職業病です。」（对不起。职业病了。）
「……職業病。前の仕事ですか。」（……职业病。以前的工作吗？）
「……違います。高校生です。」（……不是。是高中生。）
「……こうこうせい。」（……高中生。）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有点生硬，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音节。
「……何ですか、それ。」（……那是什么。）
「……何ですかって、学校ですよ。十四から十八ぐらいの若者が通うところです。」（……什么叫『那是什么』，是学校啊。十四岁到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去的地方。）
「……学校。」（……学校。）
「……そう。学ぶところ。読み書きとか、算数とか、歴史とか、あと授業中に内職で漫画を描いたりとか。」（……对。学习的地方。读书写字、算术、历史，还有上课的时候偷偷画漫画什么的。）
「……漫画。」（……漫画。）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第三次说了这句话。但这次她说完之后，嘴角确实弯了一下。我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进城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守门的士兵看见艾莉西亚的脸，只是点了点头就放行了。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确认。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自动开始配音：「哦，艾莉西亚大人！请进请进！这位是您的同伴吗？不用登记了不用登记了！」然后我发现自己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何か面白いこと、考えてましたね。」（……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吗。）
「……いえ、ただの脳内漫才です。」（……不，只是脑内漫才。）
「……漫才。」（……漫才。）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没有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我决定用行动证明——我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人的声音、马蹄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店铺门口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里传来的锤击声、远处教堂的钟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厚重的、活着的嗡嗡声。我愣在城门口，被这阵声浪冲得停了半步。
但只停了半步。我迅速调整好重心，在心里默念「左脚重心右脚踏出腰胯发力核心收紧」——然后顺利地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没有摔。我成功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首胜利BGM。
「……今、脳内でファンファーレが流れてましたね。」（……刚才，你脑子里在放号角声吧。）
「……聞こえるんですか、音まで。」（……连声音都能听到吗。）
「……雰囲気でわかります。」（……气氛上能感觉到。）
「……すごいです、エリシアさん。あなたは人間ドップラーですね。」（……好厉害啊艾莉西亚。你是人类多普勒吧。）
「……ドップラー。」（……多普勒。）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第四次说了这句话。而且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奇妙的、像是「这个人每次说『解释不了』的时候都特别好懂」的意味。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面包铺、裁缝店、武器铺、杂货店、酒馆，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挂出来，有些是木板上画着图案，有些是铁制的镂空雕花。行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人背着大筐，有人牵着驴，有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撞到了我的裙摆。
「……大丈夫ですか。」（……没事吧。）
「……はい。ちょっと、びっくりしただけです。」（……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さっきまであんなに元気だったのに、急にしおれましたね。」（……刚才明明那么精神，突然就蔫了呢。）
「……だって、人が多すぎて、みんなこっち見てるし。」（……因为人太多了，大家都在看我这边。）
「……それは、あなたが目立つからですよ。」（……那是因为你太显眼了。）
「……目立つ。」（……显眼。）
「……金髪に碧眼で、あの顔ですからね。目に入らないほうが難しいです。」（……金发碧眼，再加上那张脸。不注意到才难吧。）
「……あの顔って何ですか。あの顔って。」（……『那张脸』是什么意思。『那张脸』是什么意思啊。）
「……褒めてます。」（……在夸你。）
「……そういう褒め方、初めて聞きました。」（……这种夸奖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下次换个说法——『你这张脸走在街上会被星探追三条街』。怎么样，这个够具体了吧。」
「……星探。」（……星探。）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刚好让我跟得更轻松。
穿过三条街道之后，她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两层高的石砌楼房，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铁质招牌，刻着盾牌和剑交错的图案。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谈话声。
「……ここが、ギルドです。」（……这里就是公会。）
「ギルド。ああ、あれですね。クエストボードに張り紙があって、『スライムを十匹倒せ』とか『薬草を採ってこい』とか、そういうやつ。」（公会。啊，就是那个吧。任务板上贴着纸，『打倒十只史莱姆』啦『去采药草』啦，那种东西。）
「……だいたい合ってますけど、言葉が少し軽いです。」（……大致上没错，但用词有点轻浮。）
「軽いですか。じゃあ、『スライム討伐依頼』とか『薬草採取依頼』。これでどうです。」（轻浮吗。那『史莱姆讨伐任务』『药草采集任务』。这样如何。）
「……変わりません。」（……没变。）
「じゃあ、『緊急依頼！至急スライムの駆除をお願いします！報酬はお値打ち！』」（那，『紧急任务！急需清除史莱姆！报酬丰厚！』）
「……それ、ギルドの回し者ですか。」（……你是公会派来的吗。）
「ただの異世界転生者のノリです。」（只是异世界转生者的正常发挥。）
她又一次放弃了解释。我跟着她走进公会大门。踏入内部的瞬间，好几个人的视线同时投了过来。大堂里有七八张桌子，散落着穿皮甲或锁子甲的人。有人在喝麦酒，有人在看羊皮纸，有人靠在墙边擦拭武器。这些视线比街上行人的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是打量一张陌生的牌。
我站在艾莉西亚身后，环视了一圈。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我朝最近那张桌子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人愣住了。然后他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
艾莉西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在心里飞速运转：很好，先发制人打招呼，建立初步好感度，降低被搭讪风险。这个方法可以用。前世在游戏里跟NPC对话练出来的技能终于用上了。
「……今、『NPC対策』って考えてましたね。」（……刚才你脑子里在想『NPC对策』对吧。）
「……読まないでください。戦略がバレます。」（……别读。战略会暴露。）
「……あなたの戦略、だいたい読めますよ。」（……你的战略，大致上都能读出来。）
「……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ると、逆に何も考えないようにします。」（……被这么说的话，我反而要什么都不想了。）
「……できるんですか。」（……做得到吗。）
「……できません。」（……做不到。）
「……そうでしょうね。」（……我就知道。）
我在柜台旁边的角落站着。艾莉西亚走过去和柜台后面的老人交谈。我听不太清内容，但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的动作我看得很清楚。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消息。
然后第一个搭讪男来了。
浅褐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标准到刻板的搭讪笑容。他走到我旁边，开口了：「……初めて見る顔ですね。王都には慣れましたか？」（……第一次见的面孔呢。对王都还习惯吗？）
我在心里飞速打出了评分表。笑容熟练度七分，开场白老套程度八分，距离感控制六分，综合评定——普通。比我前世在游戏里见过的那些恋爱攻略角色差远了。
「……はい。慣れてません。」（……不，还不习惯。）
「よかったら、案内しましょうか。この辺りの店とか、結構知ってるんで。」（要不要我带你逛逛？这附近的店我还挺熟的。）
「……お気遣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でも、あの人と一緒なんで。」（……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和那个人一起。）
我朝艾莉西亚的方向指了指。搭讪男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艾莉西亚回过头来。她看过来的目光不算冷，但足够明确——像是在说「我听到了，你最好现在就走」。
搭讪男笑着举了举手：「ごめんごめん、悪気はなかったんだよ。」（抱歉抱歉，没恶意的。）然后转身走了。艾莉西亚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お気遣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って、ずいぶん丁寧でしたね。」（……『谢谢你的好意』这句，相当礼貌呢。）
「……だって、ああいうの、怒ると逆に面倒になるじゃないですか。それに——」（……因为那种人，生气的话反而会更麻烦吧。而且——）
我朝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个眼神，挺帅的嘛。回头率百分之百哦，艾莉西亚大人。」
她的耳朵红了。
「……そんな言い方、やめてください。」（……别用那种语气叫我。）
「どんな言い方ですか。」（哪种语气？）
「……あの、軽薄な感じの。」（……那种。轻浮的。）
「軽薄ですか？そうは思いませんけど。だって、さっきあの男を見た時のあなたの目、確かに——」（我轻浮吗？我怎么不觉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刚才看那个男人的眼神，确实——）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黙ってください。」（……请你闭嘴。）
「はい。」（好的。）
我闭上嘴。但嘴角压不住。她的耳朵在阳光下红得像熟透的浆果。
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我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金发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第二个搭讪男出现了。
这回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皮甲，腰上挂着短斧，满脸胡茬，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在野外混的佣兵。他看见我从公会里出来，脚步明显放慢了，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咧嘴一笑，朝我走过来。
「……お嬢ちゃん、初めて見る顔だな。ギルドの新入りか？」（……小姑娘，第一次见啊。公会的新人？）
我抬头看着他。身高差大概有一个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然后我脑子里快速运转起来——前世打游戏的时候，我特别擅长一种操作：利用角色外观迷惑对手，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拖时间等队友支援。这个技能，现在好像能用上。
「……はい。今日来たばかりです。」（……是的。今天刚来。）
我放软了声音。把音调稍微抬高了一点，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美少女声线全开。
男人的表情更放松了。他往我这边又靠了半步，手搭在腰间的斧柄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なら、俺がこの辺りのことを教えてやろうか？王都は広いからな、一人じゃ迷うことも多いぜ。」（那，我来教教你这边的事情怎么样？王都可大了，一个人很容易迷路的。）
「……そうですか。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是这样吗。谢谢您。）
我歪了一下头。角度大概十五度，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从前世看过的三百部美少女游戏里学来的标准动作。黄金角度。安全无害。杀伤力足够让普通男性放松警惕。
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动摇了。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手从斧柄上移开，伸向我的肩膀——
「……お嬢ちゃん、名前は？」（……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往后退了半步。半步就够了。然后我歪着头，用最甜美的声音说：
「……名前ですか。まだないんです。」（……名字吗。还没有呢。）
「……まだない？」（……还没有？）
「……ええ。もしよかったら、あなたがつけてくれませんか？」（……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取一个吗？）
我在心里疯狂憋笑。这句话的效果太明显了——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以为自己捡到宝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然后一道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艾莉西亚的声音。冰冷。干练。像是冬天早上的井水。我转过头，看到她从公会门口走出来的身影。她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剑鞘，视线越过我落在那个男人脸上。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那种「没有情绪」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何か用事ですか。」（……有什么事吗。）
她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但空气的温度下降了大概五度。
男人看到艾莉西亚的脸，表情变了一下。他认出了她。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把剑和那身白色披风代表的身份。他原本搭在斧柄上的手放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いや、別に。ただ、新入りだと思って声かけただけだ。」（……不，没什么。只是以为她是新人，搭个话而已。）
「……そうですか。」（……是吗。）
艾莉西亚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旁边。她站的位置很微妙——刚好挡在我和那个男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彼女は私の連れです。何か用があれば、私を通じてください。」（……她是我的同伴。如果有事的话，请通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我读懂了——「走了。」
我乖乖跟上去。走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我小声补了一句：
「……残念でしたね。また今度。」（……真遗憾呢。下次吧。）
然后我朝艾莉西亚的背影小跑着追过去。
身后传来男人含糊的「……何だよあれ」的嘀咕声。我压住嘴角的笑意，跟上艾莉西亚的步子。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马尾在背后晃得比平时用力。我跟上去并排走，偏头看了她一眼。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さっきの『何か用事ですか』ってやつ、すごかったです。あの男、一瞬で引きましたね。」（……刚才那招，『有什么事吗』那句，太厉害了。那个男人一下子就缩了。）
「…………」
「怒ってます？」（你在生气？）
「……怒ってません。」（……没有。）
「怒ってますよ。」（你生气了。）
「……怒ってません。」（……没有。）
「怒ってる証拠は、歩くリズムが普段より十五パーセント速いことです。」（你生气的证据是，你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
「……そんなの、計れるわけないでしょ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量得出来。）
「計れません。当てずっぽうです。」（量不出来。猜的。）
「…………」
她没接话。但我看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さっきの『まだないんです』って、演技でしたよね。」（……刚才那句『还没有呢』，是演的吧。）
「……ええ。」（……嗯。）
「……『つけてくれませんか』って、それも。」（……『可以帮我取一个吗』那句也是。）
「……ええ。」（……嗯。）
「……最初から、そういうつもりだったんですか。」（……从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了吗。）
「最初からじゃないですけど……あの人が来た時に、『あ、この人ならちょっと遊べるな』って——そんな感じです。」（也不是一开始就……只是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觉得『啊，这个人的话可以玩一下』——就那种感觉。）
「…………」
她的脚步更快了。我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又怎么了。）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你。）
「……何に対してですか。」（……为什么事。）
「……来てくれたことに対してです。」（……因为你过来了。）
「…………」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点。
下午的街道在两个人的你来我往中变短了。我走在艾莉西亚旁边，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她站在台阶上，扶着剑，用一句「有什么事吗」就把那个一米八五的佣兵逼退了。那个画面如果做成插画，绝对是轻小说里最贵的跨页彩插。
「……今、すごい勢いで脳内イラストを描いてましたね。」（……刚才你脑子里以很大的势头在画画呢。）
「……気づかれましたか。」（……被发现了吗。）
「……『跨页彩插』って、何ですか。」（……『跨页彩插』，是什么？）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第五次说了这句话。但这次她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她带着我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比主街安静得多，两边的墙壁上爬着藤蔓，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暗影。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到大概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广阔的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落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これが、見せたい場所。」（……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地方。）
「……すごい。大きい。この木に——願い事をしたことありますか？例えば『明日の依頼が面倒じゃありませんように』とか。」（……好厉害。好大。这棵树——你有在这棵树下面许过愿吗？比如说『希望明天的任务不要太麻烦』之类的。）
「……願い事？」（……许愿？）
「木に向かって願いを言うんです。伝説とかでよくあるじゃないですか。古木に霊が宿って願いを叶えるとか。」（就是对着大树说自己的心愿。传说不是经常有这种吗？古树有灵，会实现愿望什么的。）
「……そんなの、子供の頃にしかやらないですよ。」（……那种事情，只有小时候才会做吧。）
「じゃあ、子供の頃は何を願ってたんですか。」（那你小时候许过什么愿？）
她沉默了。我偏头看着她，她别过视线，盯着树根旁边的一小块苔藓看了半天。
「……『剣が上手くなりますように』。」（……『希望剑术能变强』。）
「……真面目ですね。」（……好认真。）
「……笑ったでしょう。」（……你刚才笑了吧。）
「笑ってないです。本当に笑ってないです。口元がちょっと動いただけです。その願い、結構可愛いですね——」（没笑。真的没笑。只是嘴角稍微动了一下而已。你这个愿望还挺可爱的——）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言い過ぎです。」（……你说得太多了。）
「はい。」（好的。）
我走到树干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而温暖，温度不像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更像是从树芯里透出来的、温热的脉动。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嘀咕了一句：「……古木様古木様、明日はあまり格好悪く転ばないようにお願いします。」（……古树大人古树大人，请保佑我明天不要摔得太难看。）
「……それ、自分で言ってて恥ずかしくならないんですか。」（……你自己说这种话，不会觉得羞耻吗。）
「慣れてます。前世でゲームの画面に向かって『頼むからレアカード出てくれ』って何千回も言ってたので、もう恥ずかしくないです。」（习惯了。前世在游戏里对着屏幕说『拜托了出个稀有卡吧』说了几千遍，早就不觉得羞耻了。）
「……レアカード。」（……稀有卡。）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走到我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是一件安静的小东西。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連れてき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说得很轻，没有调笑的语气。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不客气。）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さて、宿に行きましょう。さすがにそろそろ足が痛くなってきたでしょう。」（……好了，去旅店吧。你也差不多该脚疼了。）
「……今の今まで気づかなかったんですけど、言われてみれば確かに痛いです。」（……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疼。）
「……やっぱり。」（……果然。）
她说着迈开了步子，我跟了上去。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她的银发被扬起，有几缕碰到了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どうしたんですか。」（……怎么了。）
「……いえ、髪が。」（……不，你的头发。）
「……ああ。」（……啊。）
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平常，但在午后的光线下，她侧颈的线条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我的视线在那道伤痕上停了一拍。
「……見ましたね。」（……你看到了呢。）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いいですよ。もうずっと前のものです。」（……没关系。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斜阳里被拉长。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また何ですか。」（……又怎么了。）
「……明日も、ちゃんと歩きます。なるべく迷惑をかけないように。」（……明天，我也会好好走的。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そう言って、いつも結局転んでますよね。」（……你总是这么说，结果最后还是会摔呢。）
「……それについては、ノーコメントで。」（……关于这个，我不予置评。）
「……はいはい。」（……行行行。）
她在前面轻轻笑了。我听着那个笑声，跟在后面穿过窄巷，走回主街。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そういえば、エリシアさん。」（……对了，艾莉西亚。）
「……今度は何ですか。」（……这次又是什么。）
「……さっきの『彼女は私の連れです』ってやつ、結構かっこよかったですよ。次またああいうことがあったら、またそう言ってくださいね。」（……你刚才那句『她是我的同伴』，听起来还挺帅的。下次再有那种情况，你还要那样说哦。）
「…………」
「また怒りました？」（又生气了？）
「……怒ってないです。」（……没有。）
「怒ってますよ。証拠は——」（你生气了。证据是你——）
「……黙ってください。」（……请你闭嘴。）
「はい。」（好的。）
我在夕阳下笑眯眯地跟在她旁边。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