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的钟声吵醒了。
王都的钟楼在清晨六点敲了六下,声音沉沉的,穿过屋顶和墙壁,在房间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听到隔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艾莉西亚已经坐起来了。
「……起きてますか。」(……醒了吗?)
「……いやです。」(……我不想醒。)
「……そう言わずに。」(……别这么说。)
她把被子从我头上拽下来。晨光直直地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侧过头,看到她坐在床沿,银色的头发已经扎好了,披风整整齐齐地搭在膝上,领口的扣子全系好了,剑带也绑好了。我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女人到底几点起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她怎么从脖子到脚踝全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锁骨呢。藏起来了。一个像素点都不给我看。
「……『鎖骨がどこにも見えない』って、考えてましたね。」(……「锁骨哪里都看不到」,你在想这个对吧。)
「……読まないでください。朝一から心を読まないでください。」(……请别读。别一大早起来就读我的心。)
「……そんなに大声で考えてるからです。」(……是因为你想得太大声了。)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披风抖开披上,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朝食、一階で食べます。十分後に来てください。」(……早饭在一楼吃。十分钟后下来。)
我花了八分钟翻身下床、洗脸、换衣服。裙子,还是裙子,这个世界的女性装束似乎只有裙子可选。白色的,蕾丝边的,和昨天那件差不多的款式——老妇人昨晚帮我洗了烘干了。我系好腰间的缎带,把金发草草拢到耳后,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好看。确实是好看。但这张脸还是让我觉得陌生。
「……慣れないなあ。」(……还是不习惯啊。)
我嘟囔了一句,然后下楼。艾莉西亚已经坐在一楼的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半块面包。她在认真地吃着,喝粥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我坐下来,老板娘把一碗同样的粥推到我面前。麦粥,里面混着一些切碎的干果和蜂蜜。甜味恰到好处,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我埋头吃了大半碗之后才缓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今日の依頼、どんな感じなんですか。」(……今天的任务,具体是什么情况?)
「……森の近くで変な動きがあると報告が来ました。二日前から、夜になると明かりが森の中で点滅しているらしいです。」(……有人报告说森林附近有奇怪的动静。从两天前开始,每到夜里森林里就会有灯光闪烁。)
「……明かり。焚き火とかですか。」(……灯光。篝火之类的吗?)
「……違うと言ってました。青い光だそうです。」(……据说不是。是蓝色的光。)
「……青い光。」(……蓝光。)
「……はい。野盗なら焚き火でしょうし、魔物なら灯りをともすはずもない。ただの見間違いかもしれませんが、確認してこいと。」(……是。如果是盗贼的话应该是篝火,如果是魔物也不可能点灯。虽然也可能是看错了,但还是要我们去确认一下。)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つまり、夜に森で青い光がチカチカしてる不審現象を、昼間に行って調べてこいと。」(……也就是说,夜里森林里有蓝光一闪一闪的可疑现象,要我们白天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そうです。」(……对。)
「……それで報酬が一泊分の宿代と三日分の食費。」(……然后报酬是一晚住宿加三天的饭钱。)
「……そうです。」(……对。)
「……コスパ、悪いですね。」(……性价比,好低啊。)
「……『コスパ』。」(……「性价比」。)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放下碗站起来:「……行きますよ。」(……走了。)
我跟着她起身,走出旅店大门。清晨的王都比午后的安静许多,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早点摊升起的白烟。空气凉凉的,石板路面还残留着夜里的潮气。我走在艾莉西亚旁边,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偶尔会踩到石板的缝隙差点绊一下,但至少没有摔倒。
「……今日は、ちゃんと歩けてますね。」(……今天走得还不错呢。)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点像是「夸奖小狗」的感觉。我假装没听出来。
「……そりゃ、前世で死ぬ前も毎日歩いてましたから。」(……那是当然,前世在死之前也是每天都在走路的好吗。)
「……毎日歩いてて、そのレベルですか。」(……每天都走路,就这种水平吗?)
「……エリシアさん、心が汚れてませんか。」(……艾莉西亚,你心灵是不是有点脏了。)
「……あなたに言われたくないです。」(……被你说这个我可不认。)
她说着,脚步加快了一点。我小跑两步追上去,看到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勾勒出淡淡的金色轮廓。好看。一如既往地好看。但我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说出来的瞬间她就会读到,然后耳朵会红,然后她会走得更快,然后我又要追上去。
——这个循环,我已经摸透了。
「……『循環』って考えましたね。」(……你在想「循环」对吧。)
「……やっぱり読めるんですね。」(……果然能读到啊。)
「……どれだけ声のボリュームを下げても、私には聞こえます。」(……不管你把音量调多低,我都能听到。)
「……音量調節機能がほしいです。脳内に。」(……好想在脑子里装个音量调节功能啊。)
「……つけてあげたいですが、できません。」(……我也想帮你装,但做不到。)
「……じゃあせめて、『この辺はオフ』って機能を。」(……那至少给我个「这里静音」的功能。)
「……それもできません。」(……那个也做不到。)
「……エリシアさん、意外と無能ですね。」(……艾莉西亚,意外地没什么用呢。)
「……ノーネームさん、それは言い過ぎです。」(……无名小姐,这话说得过分了。)
她的语气没有生气,但步伐明显快了百分之十左右。我憋着笑跟上去,发现自己的脚步居然比昨天轻松了不少。果然,挑衅她是一种很好的腿部训练。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训练方法。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后,王都的城墙在身后变成了细细的线。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广阔的田野和远方的山丘轮廓。道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和碎石,两边的树木逐渐密集起来。
「……もうすぐ森です。」(……快到了。)
艾莉西亚的右手自然地搭上了剑柄。她的警惕性上来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习惯性的、置身野外时会自然启动的防护模式。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树木的品种我不认识,树干笔直,树皮呈深褐色,叶片在头顶交错成一片不算茂密的天棚。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几乎没有声音。
「……静かですね。」(……好安静啊。)
「……ええ。鳥の声もあまりしません。」(……嗯。连鸟叫声都很少。)
她这么一说我意识到了——太安静了。之前路过的田野和路边的树丛里,好歹能听到鸟叫和虫鸣。但这里什么都没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压得很低的静默。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怖いです。」(……我有点害怕。)
「……今、口に出して言いましたね。」(……你刚才说出口了。)
「……口に出して言いました。」(……我说出口了。)
「……自分で言って、どう思いますか。」(……自己说出来了,感觉如何?)
「……ちょっと恥ずかしいです。」(……有点丢脸。)
「……そうですよね。」(……是吧。)
她头也没回地说。但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停下来了。
「……あれです。」(……那个。)
她指向前方。我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在道路左侧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枯树。树干已经空了半截,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白色的木质。而在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块微微泛着蓝色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或者某种附着物。
「……あれが、青い光の正体ですか。」(……那就是蓝光的源头吗?)
「……わかりません。でも、確認します。」(……不知道。但还是确认一下。)
她拔出剑,朝枯树走过去。我跟在后面,脚步放轻。两个人靠近那棵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种气味——淡淡的,像是雨水淋过的铁管。然后我看到了那块蓝色的东西。它不是附着在树干表面的,而是从树干内部渗出来的。像是一颗半透明的结晶,嵌在木质的缝隙里,发出微弱的、不会波动的蓝色光。
「……これ、何ですか。」(……这是什么?)
「……見たことないです。」(……没见过。)
艾莉西亚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结晶。她没有直接摸,先用指背轻轻擦过表面。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温かい。」(……温的。)
「……温かいんですか。」(……是温的吗?)
「……はい。冷たいはずなのに、温かいです。」(……是的。明明应该是冷的,但它是温的。)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那块蓝色的光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记忆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的迟疑。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はい。」(……嗯。)
「……この光、何か知ってるんですか。」(……这个光,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水晶に、似てます。」(……很像水晶。)
「……王国水晶の。」(……王国水晶的?)
「……はい。色も、質感も、温度も。」(……是。颜色、质感、温度都是。)
「……でも、王国水晶はあの国を覆ってるやつですよね。こんな森の中の枯れ木に、なんで。」(……但王国水晶是覆盖整个国家的那个东西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森林里的枯树上。)
「……わかりません。」(……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剑插回鞘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蓝色的结晶包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持ち帰って調べます。」(……带回去调查一下。)
「……それ、安全なんですか。」(……那个,安全吗?)
「……わかりません。でも、放っておくよりはマシです。」(……不知道。但总比放着不管好。)
她把包好的手帕放进行囊里,然后站直了身体。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镇定,但我看到了——在她说「很像水晶」的时候,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晃动。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んまり無理しないでくださいね。」(……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交汇的时间大概两秒。
「……あなたに言われるのは、なんか変な感じです。」(……被你说这种话,感觉有点奇怪。)
「……どういう意味です。」(……什么意思?)
「……普段はあんなに軽いのに、急に真面目になるところです。」(……平时那么轻浮,突然认真起来的时候。)
「……真面目なところも見せてますよ。たまにですけど。」(……我也是有认真的时候的好吗。虽然只是偶尔。)
「……たまにね。」(……偶尔呢。)
「……今、心の中で『たまにって言われてムカついた』って思ってます。」(……刚才我在心里想「被说偶尔有点不爽」。)
「……聞こえてますよ。」(……听到了哦。)
「……わかってます。自分で言いましたから。」(……我知道。因为是我自己说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往回路走。我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落叶,走出那片安静得过分的树林。快到边缘的时候,阳光重新照了进来,空气也变得暖和了。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さっきの『無理しないで』、本心でしたか。」(……刚才的「不要太勉强」,是真心的吗?)
「……本心です。」(……是真心的。)
「……そうですか。」(……是吗。)
「……信じてない顔してますね、今。」(……你现在脸上写着「不相信」呢。)
「……信じてるふりもします。」(……我也会装作相信的。)
「……それはそれで傷つきます。」(……那样也挺伤人的。)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阳光穿过树梢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点,银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扬起。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她走出几步后也停了下来,回头看我:「……どうしたんですか。」(……怎么了?)
「……いえ、なんでもないです。」(……不,没什么。)
我笑着跟上去。
但口袋里的那个震动,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清晰、明确、像是有谁在另一边等着。
我暂时没有掏出来看。
——因为我知道,她又在那边等着我了。
——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
——我是谁,她是谁,以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前面的艾莉西亚转过头来:「……今、何か言いましたか。」(……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言ってないです。」(……没说什么。)
「……聞こえた気がしたんですけど。」(……我感觉好像听到了。)
「……気のせいです。」(……是错觉。)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没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我跟在她身后,把口袋里的手机握住了。屏幕的边框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你也在等我吗。
——在等我想起你是谁吗。
——还是说,你只是在等我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上,在泥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