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都的路比来时感觉短了一半。
可能是走习惯了。也可能是路边那片过于安静的森林留给我的印象太深，踏出树荫、重新踩上碎石子路面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艾莉西亚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行囊里那块包着手帕的蓝色结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の結晶、すごく気になります。」（……那个水晶，我真的很在意。）
「……私もです。」（……我也是。）
「……エリシアさん、ああいうの見たことないって言ってましたけど。じゃあ、何で『王国水晶に似てる』ってすぐわかったんですか。」（……艾莉西亚说没见过那种东西。那为什么一下子就认出来「很像王国水晶」了呢？）
「…………」
她沉默了两步。
「……『似てる』って言っただけで、『同じだ』とは言ってません。」（……我只说了「很像」，没有说「一样」。）
「……それ、答えになってないですよ。」（……那个回答可不成立哦。）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あなたは、聞かれたくないことは聞かないほうがいいです。私も、聞かないようにしてますから。」（……你最好不要问那些你不想被问的事情。我也在尽量不问你那些事。）
「…………」
我闭嘴了。她说得对。我确实也有一堆不想被问的事情——关于前世，关于那部手机，关于那个总是出现在屏幕上的名字。我迈了两步和她并排走，然后开口：「……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いいですよ。気にしないでください。」（……没关系。别在意。）
她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不快。只是陈述完了一件需要陈述的事。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でも、わかったことは教えます。」（……不过，弄明白的事情我会告诉你。）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お返しに、あなたも何か教えてください。」（……作为交换，你也告诉我一些事情。）
「……何をですか。」（……什么事？）
「……『前世』のこと。」（……「前世」的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大概察觉到了，因为她又补了一句：「……今すぐじゃなくていいです。いつか、話せるようになったらで。」（……不用现在。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我没有回答。但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ありがとう」。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方式收下了这句话。
回到王都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门口排队入城的人比早晨少了一些。守门的士兵还是那个士兵，看见艾莉西亚的时候依然只是点了点头。我跟着她穿城门而过，走回公会。
推开那扇挂着盾牌和剑招牌的大门，午后昏黄的灯光和低沉的谈话声一起涌了出来。大堂里坐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好几个桌子都有人。艾莉西亚径直走向柜台，我乖乖跟在身后。柜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エリシアか。どうだった、森の様子は。」（……艾莉西亚啊。怎么样，森林的情况？）
「……変なものを見つけました。」（……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她把包着手帕的结晶放在柜台上。手帕打开的一瞬间，蓝色的光在昏黄的室内蔓延开来，像是把一小片夜晚的星辉搬到了灯下。老人的表情变了。他低下身凑近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坐回去。
「……これ、どこで見つけた。」（……这个，在哪里找到的？）
「……王都の東、森の中の枯れ木に埋まってました。」（……王都东边，森林里的枯树里嵌着的。）
「……枯れ木に。」（……枯树里。）
「……はい。他に異常はありませんでした。」（……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看向我。我被他看得有点慌，往艾莉西亚身后缩了缩。「……この嬢ちゃんが一緒か。」（……这小丫头也一起去了啊。）「……はい。連れです。」（……是。我的同伴。）老人又从眼镜上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我松了口气。
「……これは、水晶の欠片だと思う。」（……我觉得这是水晶的碎片。）
「……王国水晶の。」（……王国水晶的？）
「……ああ。だが色がおかしい。王国水晶はもっと透き通っている。これは青すぎる。」（……嗯。但颜色不对。王国水晶更透明一些。这个太蓝了。）
「……何か混ざってるってことですか。」（……也就是说掺了什么东西？）
「……混ざってるというより、何かが染み込んでいるんだろう。これだけは確かだ——この結晶が王都の東の森にあったってことは、もう一つの水晶があるってことだ。」（……与其说掺了东西，不如说有什么浸染进去了。可以肯定的是——这颗结晶出现在王都东边的森林里，意味着还有另一颗水晶。）
「……もう一つ。」（……还有一颗。）
「……そうだ。どこに、誰が、何の目的で。それがわからんから、困ってるんだ。」（……对。在哪里、谁、什么目的——正因为不知道这些，才麻烦啊。）
他的语气里混着一种「活了大半辈子依旧会有搞不懂的事」的无奈。我在艾莉西亚身后观察着这一切——蓝色的光、老人的表情、艾莉西亚握剑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預かってもいいですか。」（……可以让我保管吗？）
「……好きにしろ。ただし、気をつけろよ。水晶はただの石じゃない。扱いを間違えると、身に着けた者にも影響を与える。」（……随你。不过小心点。水晶不只是石头。用错了方式，对持有者也会有影响。）
「……わかりました。」（……知道了。）
艾莉西亚重新把手帕包好放回行囊里。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影响」这个词。
走出柜台的时候，大堂右侧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传来一阵笑声。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看起来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轻便的皮甲或布衣，应该是这间公会的常客。其中一个人正在比划着什么，周围的人笑得很欢。然后笑声停下来，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朝我们这边扫了过来。
是个男人。看起来和我的前世差不多大，黑发，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太讨厌的爽朗感。他看到艾莉西亚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视线移到我的身上。
……他的表情停滞了大概零点三秒。
我见过那个表情。第一次在公会里被人搭讪的时候，那个人的脸上也是同样的东西。短暂的好奇，然后转化成了某种意图。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不其然，他站起来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艾莉西亚的脚步也停住了。她能听到我心里的叹息，当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等着那个人开口。
「……エリシアさん、お久しぶりです。」（……艾莉西亚，好久不见。）
「……お久しぶりです。」（……好久不见。）
艾莉西亚的语气很淡，是那种「认识但不熟」的社交距离感。黑发男人的视线自然地移到了我身上：「……新しい仲間ですか？」（……新同伴吗？）
「……そうです。」（……是的。）
「……へえ。」（……哦。）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比昨天那个搭讪男自然得多，没有那种油腻的压迫感，只是单纯的好奇加上一点点「想认识新面孔」的轻松。然后他伸出了手：「……俺はカイル。このギルドの所属だ。よろしくな。」（……我叫凯尔。这个公会的成员。请多指教。）
我犹豫了一下。握手的话就要碰到他的手了，不握手又显得不太礼貌。正在脑子里飞快计算社交风险的时候——凯尔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ああ、すまない。いきなりだったな。」（……啊，抱歉。太突然了。）
「……いえ。こちらこそ、すみません。」（……不。我才该道歉。）
我微微欠了欠身。艾莉西亚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堵墙。凯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我笑了一下：「……また今度、ゆっくり話そう。」（……下次再好好聊吧。）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那桌人又笑了起来，我听见有人小声说「お前、振られたな」（你小子被拒了啊），然后是凯尔的「うるさい」（吵死了）和更多的笑声。
「…………」我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能跟着艾莉西亚走出公会大门。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空气热烘烘的。我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どう思いますか。」（……你觉得怎么样？）
「……何を。」（……什么怎么样。）
「……あのカイルって人。」（……那个叫凯尔的人。）
「……挨拶はちゃんとしてたし、引き際も悪くなかった。普通の人だと思います。」（……打招呼挺得体的，退场方式也不差。我觉得是个普通人。）
「……『普通の人』って、結構高い評価ですよ、エリシアさんからすると。」（……「普通人」这个评价，从艾莉西亚嘴里说出来可不算低哦。）
「……そうですか。」（……是吗。）
「……だって、エリシアさんが『普通の人』って言うのは、『別に警戒しなくていい人』って意味でしょう。」（……因为艾莉西亚说「普通人」的时候，意思就是「不需要特别警惕的人」吧。）
「…………」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半格：「……あなた、私のことを、ずいぶん観察してますね。」（……你，倒是挺观察我的嘛。）
「……だって、読めるのはあなただけですから。私は観察して予想するしかないんです。」（……因为能读到心里话的只有你那边。我这边只能靠观察和猜测啊。）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说着往前走。我跟上去，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她开口了：「……カイルは、確かに悪い人間じゃないです。」（……凯尔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でも？」（……但是？）
「……でも、あなたは適当に流されて彼の誘いに乗らないでくださいね。」（……但是，你别被他一带就跟着跑了。）
「……喧嘩売ってます？」（……你在跟我挑衅吗？）
「……忠告です。」（……是忠告。）
「……忠告のつもりで、めちゃくちゃ刺さりましたけど。」（……你说是忠告，但扎得还挺深的呢。）
「……刺さるのが目的ですから。」（……因为扎得深才是目的啊。）
她的脚步加快了一点点。银色的马尾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又红了。我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照れてる。」（……害羞了吧。）
「……聞こえてますよ。」（……听到了哦。）
「……わかってます。自分で言いましたから。」（……我知道。因为是我自己说的。）
她没再回话。但她的步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艾莉西亚去武器铺保养剑具，我坐在旅店一楼靠窗的位置晒太阳。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视线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这个世界真的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生活本身的运转声，不会让人焦虑的安静。
「……ふああ。」（……哈啊。）
我打了个哈欠。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蓝色的结晶被艾莉西亚收在行囊里带上了楼。凯尔那个「また今度」大概只是客套话。一切都很平淡、很日常、很——我正想着「太和平了」——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挡在了窗外面。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脸贴在玻璃上。是个女孩。黑色的短发，浅棕色眼睛，看起来和我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大。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拉开旅店的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我的桌子。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她已经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あの。」（……那个。）
「……話があるんだ。」（……我有话要说。）
她的语气出奇地直接，像是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一样。我愣了三秒：「……私、あなたのこと知らないんですけど。」（……我不认识你啊。）
「……知ってるよ。お前のことは全部知ってる。」（……我知道。你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动摇的事实。然后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お前、さっき森で青い光を見つけたんだろ。」（……你刚才在森林里看到了蓝光对吧。）
我的身体僵住了。她笑了笑，靠回椅背上：「……俺も見た。お前よりずっと前からな。」（……我也看到了。比你早得多。）
「……あなたは、何者ですか。」（……你到底是什么人？）
「……名前はまだない。お前と同じだ。」（……名字还没有。跟你一样。）
她说着，朝我伸出手：「……よろしくな、ノーネーム。」（……请多指教啊，无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我看着那只手，心里浮上来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提前翻到了书的后半部分，却不明白这些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お前の望みは、『帰りたい』じゃないよな。」（……你真正的愿望，不是「想回去」吧。）
她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