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短发的女孩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握。她靠回椅背上,翘起腿,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刚才说了那种话的人——表情松弛,嘴角带笑,像是坐在酒馆里闲聊的常客。
「……固まってるな。」(……愣住啦。)
「……そりゃ、急に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たら固まりますよ。」(……那是当然吧,突然被人说那种话谁都会愣住的。)
「……そうか。」(……是吗。)
她说着,伸手从桌上捞了一颗装饰用的干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まずい。」(……难吃。)
「……飾りですから。」(……那是装饰品啊。)
「……知らなかった。」(……不知道啊。)
她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半颗干果放回盘子里。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的警惕和困惑混在一起,像是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さっきの『望み』の話、何なんですか。」(……刚才那个「愿望」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そのまんまだよ。」(……就是字面意思。)
「……そのままって、何が。」(……字面意思,什么字面意思?)
「……お前、ずっと『帰りたい』って思ってると思ってたんだろ。自分で。でもそうじゃない。本音は別にある。俺にはわかる。」(……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想回去」对吧。你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不是。你的真心话是别的。我能看出来。)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过我的脸。我在那张注视下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她不是在编故事,她说的确实是她相信的事。
「……どうして、そこまでわかるんですか。」(……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俺もそうだったから。」(……因为我也曾经是那样的。)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我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干净白皙,像是旅途中随时可以脱掉鞋子的那种人。
「……名前、まだだって言ったろ。お前と同じで、名前がない。俺も、この体に乗り移ってからまだ日の浅い。お前と違うのは——」(……我说过名字还没有吧。跟你一样没有名字。我也是刚转移到这具身体里不久。跟你不同的是——)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俺は、元々この世界の人間じゃなかった。でもお前が元々どこの人間かも知ってる。」(……我原本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知道你原本是哪里的人。)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埼玉県。」(……埼玉县。)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反应,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どうやら、合ってたみたいだな。」(……看来是猜对了。)
「……あなた、一体——」(……你到底是——)
「……その話は、エリシアが来てからにしよう。」(……这个话题,等艾莉西亚来了再说吧。)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艾莉西亚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把刚保养完的剑,银色的剑身在楼梯拐角处反射出一道光。她看见桌边的黑发女孩,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ノーネームさん、その人は。」(……无名小姐,这个人是谁?)
「……さっき、突然来て——」(……刚才突然就来了——)
「……俺は、『零』って呼んでくれ。」(……我叫「零」。请多指教。)
黑发女孩朝艾莉西亚伸出手。坦然的、毫不迟疑的、像是面对陌生人做自我介绍一样标准的动作。艾莉西亚没有握。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零」和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然后开口了。
「……何の用です。」(……有什么事?)
「……用って言うほど大したことじゃないよ。ただ、この子と話がしたかっただけ。」(……也说不上有什么事。只是想跟这孩子聊聊天。)
「……この子、って。」(……「这孩子」?)
「……ノーネーム。名前ないんだろ。だったら『この子』でいいじゃないか。」(……无名。不是没名字吗。那就叫「这孩子」也挺好的吧。)
艾莉西亚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变化我认得——是她开始在心里给某个人打分。
「……知り合いですか。」(……认识的人吗?)
「……初対面だよ。でも、知ってることはたくさんある。」(……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例えば。」(……比如?)
「……例えば、青い結晶のこと。」(……比如说,蓝色结晶的事。)
空气安静了。艾莉西亚的手搭在了剑鞘上,没有拔出来,但确实搭上去了。零看到那个动作,没有后退,反而笑了笑:「……怖くないよ。敵じゃない。俺も、あれを見てからここに来た。」(……不用怕。我不是敌人。我也是看了那个之后才来这里的。)
「……あれを、見た。」(……看到了那个。)
「……ああ。お前たちよりずっと前にな。俺が最初に見つけたのは、三日前だ。」(……嗯。比你们早得多。我第一次发现是在三天前。)
三日前。那正是公会接到报告的日期。零看到艾莉西亚的表情变化,继续说:「……で、その結晶が何かは、俺もまだわかってない。でもわかったことが一つある。」(……然后呢,那个结晶是什么,我也还没搞清楚。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何です。」(……什么事?)
「……あれは、この国に元々あったものじゃない。どこかから『来た』んだ。」(……那不是这个国家原本就有的东西。是从别处「来」的。)
零说完这句话,朝旅店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ノーネーム、また明日来る。それまでに、お前の『本当の望み』について、ちょっと考えておけよ。」(……无名,明天我还会来。在那之前,关于你「真正的愿望」,稍微想一想吧。)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截断。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艾莉西亚,还有桌上那颗被咬了一口的干果。
「…………」
「…………」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今の子、何者ですかね。」(……刚才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啊。)
「……わからないです。」(……我不知道。)
「……『零』って、名前。」(……「零」,这个名字。)
「……偽名でしょうね。」(……应该是假名吧。)
「……そうですね。」(……是吧。)
艾莉西亚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干果,没有发表评论。然后她开口了:「……『本当の望み』、って。」(……「真正的愿望」,那个。)
「……考えてないです。」(……我没在想。)
「……今、考えてましたよね。」(……你刚才在想了吧。)
「……考えてました。」(……想了。)
「……何が出てきましたか。」(……想到什么了?)
「……わかりません。まだ、形になってないです。」(……我不知道。还没有成型。)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没追问。只是把剑靠在桌边,然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在桌面移动了一厘米左右,然后她站起来。
「……夕食、一緒に食べますか。」(……晚饭,一起吃吗?)
「……はい。」(……好。)
那天的晚餐是炖肉和面包。比昨天的汤浓一些,肉块炖得酥烂,汤汁里混着香草的气味。我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对面的艾莉西亚也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各自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吃着吃着,停下了动作,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肉。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帰りたい』って思ったこと、ありますか。」(……你有过「想回去」的想法吗?)
她停了一下,放下勺子:「……あります。」(……有过。)
「……どこにですか。」(……回哪里?)
「……元々いた場所に。」(……回原本在的地方。)
「……今は、戻りたいと思ってますか。」(……现在还想回去吗?)
「……戻れるなら、戻りたいです。」(……如果回得去的话,想回去。)
「……そうですか。」(……是吗。)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炖肉。烫的,咸的,香草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ノーネームさんは、戻りたいですか。」(……无名小姐想回去吗?)
「……わかりません。」(……我不知道。)
「……さっきも、同じ答えでしたね。」(……刚才也是同样的回答呢。)
「……同じです。まだ形になってないんです。」(……一样。还没有成型。)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又拿起勺子,继续喝汤。我看着她在暖黄色灯光下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感。
然后我想起来——刚才零提到「埼玉县」的时候,我确实被吓到了。她知道我前世的事。她可能知道更多我还没想起来的事。而那句「真正的愿望不是想回去」,到现在还在我的脑子里转。
——那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于是我放弃了,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上的时间停在00:00。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隔壁床传来艾莉西亚平稳的呼吸声。
我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おやすみ。」(……晚安。)
没有人回答。但门外的风声似乎安静了一些。
然后我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一些。艾莉西亚已经坐在床边系剑带了。旅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おはよう。」(……早上好。)
「……今日は、どうしますか。」(……今天,打算做什么?)
「……あの結晶について、もう少し調べてみようと思います。」(……我想再调查一下那个结晶的事情。)
「……私も行きます。」(……我也去。)
「……そう言うと思いまし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それと、昨日の子——」(……还有,昨天那个女孩——)
「……『零』。」(……「零」。)
「……もし、今日また来たら、一緒に話してもいいですよ。」(……如果今天她又来了,可以一起聊聊。)
「……エリシアさん、それ、許したってことですか。」(……艾莉西亚,这算是你同意了吗?)
「……許したわけじゃないです。ただ、放っておくよりは、目の届くところに置いておいたほうがいいと思っただけです。」(……不是同意。只是与其放着不管,不如放在能看到的地方。)
「……本当は、気になってるだけじゃないですか。」(……其实你只是自己也在意吧?)
「…………」
她没有回答。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旅店的门口已经站着一个黑发短发的女孩了。赤脚,浅棕色的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们会来」的笑容。
「……おはよう、ノーネーム。」(……早安,无名。)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零さん。」(……早安,零。)
「……さん付けか。なんか変な感じだな。」(……加「桑」啊。感觉好奇怪。)
「……じゃあ、零。」(……那就零。)
「……そっちのほうがいい。」(……那样比较好。)
她说着,视线越过我看向身后的艾莉西亚:「……おはよう、エリシア。」(……早安,艾莉西亚。)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安。)
艾莉西亚的回答简短而标准。但她站的位置比我近了一点点,像是无意中做了一个「我在这边」的宣示。
零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じゃあ、行こうか。」(……那,走吧。)
「……どこに。」(……去哪里?)
「……あの結晶があった場所。もう一度見に行く。今度は、昼間じゃなくて——」(……那个结晶所在的地方。再去看一次。不过这次不是白天——)
她转头看着我:「……夜だ。」(……是晚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看到艾莉西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和昨天的沉默不同——那里面没有迟疑。
「……行きます。」(……我去。)
「……じゃあ、決まりだな。」(……那就定了。)
零说着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晃动。我跟上去,艾莉西亚走在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走在王都早晨的石板路上。街上的行人不多,空气清冷干净。
「……零。」(……零。)
「……何。」(……怎么?)
「……あなたは、どうしてそこまで知ってるんですか。」(……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言っただろ。俺も同じだから。」(……我说过了。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同じって、何が。」(……一样,什么一样?)
「……お前の『前世』と同じようなものを、俺も経験した。」(……和你「前世」类似的东西,我也经历过。)
她说着没有回头。
「……全部話すのは、夜になってからにする。」(……全部说出来,等晚上的吧。)
晨光落在她的肩头,黑色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暖金色。我跟在后面的脚步比昨天更稳了一些。
——今天晚上,似乎会听到很多话。
——关于零的、关于蓝色结晶的、关于我自己还没想明白的那些事。
「……『本当の望み』ね。」(……「真正的愿望」啊。)
我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