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都的街道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旅店门口的挂灯、酒馆窗户透出的暖光、远处钟楼上的一点星火。我们三个人穿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艾莉西亚，没有拦。
「……夜の森、初めてですか。」（……夜里的森林，是第一次吗？）
零走在最前面，黑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黑色光泽，像是一层夜色本身就落在了她的头顶。她依然赤脚走在泥土路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盯着她的脚看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的脚看的行为有点奇怪，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初めてです。」（……是第一次。）
「……どう思いますか、今のうちに言っておいたほうがいいですよ。」（……你最好趁现在说说感想，之后可能就没心情了。）
「……暗いですね。」（……好暗啊。）
「……それだけ？」（……就这个？）
「……それと、ちょっと怖いです。」（……还有，有点害怕。）
「……正直でいいね。」（……坦诚是好事。）
她说着，脚步依然没有放慢。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前面那段泥土路照出一层薄薄的灰色。我走在中间，艾莉西亚走在最后。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零的背影上——她还在观察她。那目光算不上敌意，但绝对谈不上放松。我在心里默默给它打了标签：警戒等级B+。
「……ノーネーム。」（……无名。）
「……はい。」（……嗯。）
「……さっきから、エリシアの視線が背中に刺さってるのがわかるんだけど、あれって彼女の通常運転？」（……刚才开始艾莉西亚的视线就一直钉在我背上，那是她的正常状态吗？）
「……えっと、まあ、彼女はそういう人です。」（……呃，怎么说呢，她就是那种人。）
「……『そういう人』で片づけるなよ。」（……别用「那种人」来糊弄啊。）
「……じゃあ、『心配性の保護者気質』です。」（……那，「爱操心的监护人气质」。）
「……それ、俺の話を聞いてるってことだな。」（……那就是在偷听我们说话的意思呗。）
「……はい、聞こえてますよ。」（……对，我听得见。）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动摇。我在心里暗暗佩服她的坦荡程度——被人当面说坏话还能这么镇定。零笑了一声：「……いいね、その返し。」（……不错，这个回击。）
「……褒めてませんよ。」（……没有在夸你。）
「……言われてみれば、たしかに褒められてないな。」（……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没被夸。）
零说着加快了半步，和我并排了。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柔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夜色。
「……零。」（……零。）
「……何。」（……怎么。）
「……あなた、どうしてそんなに落ち着いてるんですか。」（……你为什么能那么镇定？）
「……落ち着いてるように見えるのか。」（……看起来像很镇定吗？）
「……そうですよ。知らない森を夜に歩いてるのに、平然としてる。」（……是啊。明明在陌生的森林里夜里走，却一脸淡然。）
「……それは、もう何回もやってるからだよ。」（……那是因为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何回も。」（……很多次。）
「……ああ。夜の森を歩くのは、これで四回目だ。」（……嗯。夜里走森林，这是第四次了。）
「……四回も。」（……都四次了。）
「……最初の二回は、お前たちが見つける前だ。」（……前两次是在你们发现之前。）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改变路线避开了脚下的石头。「……最初は怖かったよ。何がいるかわからなくて。でも、何も起きなかった。何もいなかった。」（……最开始也害怕。不知道有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何も。」（……什么都没有。）
「……そう。ただの森だった。暗いだけで、特別な何かがあるわけじゃなかった。」（……嗯。就只是森林而已。只是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好像混着一丝寂寞。像是觉得「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本身，让她有点失望。
「……ちょっと、寂しい感じがしましたね。」（……听起来，好像有点寂寞的感觉。）
「……ああ。そうかもしれない。」（……嗯。也许吧。）
「……何もないのが寂しいんですか。」（……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寂寞吗？）
「……何かがあると思って行ったのに、何もないと、自分の期待がバカみたいに思えるからな。」（……因为以为是有什么才去的，结果什么都没有，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それ、わかります。」（……这个我懂。）
「……お前にもあるのか。」（……你也有过吗？）
「……ありますよ。ゲームでレアアイテムが出ると思って百回周回しても何も出なかった時、同じ気持ちになります。」（……有啊。打游戏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刷出稀有道具结果刷了一百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ゲーム。」（……游戏。）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か。」（……是吗。）
她说着笑了。夜里的森林中，只有她的笑声显得格外明亮。
穿过树林走了一会儿，视野突然开阔了。一片小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根部嵌着一块泛着蓝光的东西。和昨天看到的同一种结晶，但不止如此。
「……これ、さっきのより大きいですね。」（……这个，比刚才那个大呢。）
「……ああ。これが二本目だ。」（……嗯。这是第二棵。）
零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结晶。指尖被蓝色的光照亮，泛着淡淡的光晕。
「……さっきのより色が濃い。」（……颜色比刚才那个更深。）
「……濃くなってる。」（……在变深。）
「……ああ。最初に見つけた時は、もっと薄かった。」（……嗯。第一次找到的时候，颜色更浅。）
「……時間が経つにつれて、濃くなってる。」（……随着时间推移在变深。）
「……そういうことだ。」（……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消失的指尖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この結晶は、何かを吸収している。森の気配とか、空気とか、生きているものの気配とか——そういうもの全部を。」（……这颗结晶在吸收什么东西。森林的气息、空气、活物的痕迹——所有这些。）
「……吸収して、どうなるんですか。」（……吸收了之后会怎样？）
「……わからない。でも——」（……不知道。但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望向了远处。
「……でも、この結晶が完全に青くなった時、何かが起きる。」（……等这颗结晶完全变蓝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何が起きるんですか。」（……会发生什么？）
「……わからない。」（……不知道。）
「……やっぱり、わからないことばかりですね。」（……果然是不知道的事情一大堆啊。）
「……そうだな。でも、一つだけわかったことがある。」（……是啊。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她回头看着我。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これは、この世界の『外』から来てる。」（……这东西，是从这个世界的「外面」来的。）
——世界的外面。这个词在夜色里格外沉重。
「……世界の『外』って、何ですか。」（……世界的「外面」，是什么意思？）
「……つまり——」她直直地看着我，「——俺たちが来た場所の方からだ。」（……也就是说——是从我们来的那个方向来的。）
风穿过树梢，吹动了她的黑发。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勾勒出一层银色的轮廓。
「……俺たちが来た場所。」（……「我们来的那个方向」是指——）
「……ああ。お前の『前世』の世界と、俺の『前世』の世界。あっち側とこっち側の間に、何かがある。それが、この結晶を送り込んでる。」（……嗯。你的「前世」世界和我的「前世」世界——那边和这边之间，有什么东西。它正在把这颗结晶送过来。）
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不是为了说服谁的语气，而是一个已经确信了这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零。」（……零。）
「……何。」（……怎么。）
「……あなたは、それを確かめるために、この国に来たんですか。」（……你是为了确认这个才来这个国家的吗？）
「…………」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そうだ。……この結晶が、何なのか。どこから来たのか。そして——」（……对。……这颗结晶是什么，从哪里来。还有——）
「……そして？」（……还有？）
「……そして、あの光が何を呼んでいるのか。それを確かめるために来た。」（……还有，那个光到底在召唤什么。为了确认这个来的。）
她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点。夜里的森林安静地吞下了这句话。我能感觉到艾莉西亚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听着零说的每一个字。那种沉默里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认可，只是一种纯粹的倾听。
「……零。」（……零。）
「……何。」（……怎么。）
「……あなたは、何のためにここにいるんですか。」（……你到底是为什么在这里？）
「……言っただろ。俺は、お前の『答え』を探しに来た。」（……我说过了。我是来找你的「答案」的。）
「……答え。」（……答案。）
「……そう。お前が忘れてるやつ。」（……对。你忘掉的那个。）
她说完从我身边走过，朝着来路迈开了步子。
「……帰ろう。もう十分話した。残りは明日でいい。」（……回去了。已经说得够多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她的背影在月光中浮现，黑发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我朝着那个背影开了口。
「……零。」（……零。）
「……何。」（……怎么。）
「……ありがとう。」（……谢谢你。）
「……何に対して。」（……因为什么？）
「……話してくれたことに対して。」（……因为你告诉了我这些。）
她停住了脚。没有回头，但我听见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她继续走了出去。夜里的森林里，响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说的那句话。
「你的答案」。
我有那种东西吗。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某种我至今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是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想到这里，总觉得有点奇妙。就在自己身体里却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就好像在房间里找手机，结果一直握在手里却没注意到。
「……いや、アレとはちょっと違うな。」（……不，跟那个不太一样。）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何か言いました？」（……你说了什么吗？）
后面传来艾莉西亚的声音。
「……いえ、独り言です。」（……没有，自言自语。）
「……『スマホ』って言ってましたね。」（……你说了「手机」吧。）
「……聞いてたんですか。」（……你听到了啊。）
「……声が大きかったです。」（……因为你声音大。）
「……すみません。癖で。」（……抱歉。老毛病了。）
艾莉西亚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走着。从她的无言中，我感觉到了一种近似于「允许」的东西。那是她不会深究的态度。
城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我们。
「……明日の朝、もう一度あの森に行く。それで、最後の一本を確認する。」（……明天早上，再去一次那个森林。然后确认最后一颗。）
「……最後の一本。」（……最后一颗。）
「……ああ。全部で三本ある。一本目と二本目はもう見た。残りは一本だけだ。」（……嗯。总共有三颗。第一和第二已经看过了。只剩最后一颗。）
「……それが終わったら、何かがわかるんですか。」（……等那个结束了，就能知道什么吗？）
「……わかるかもしれない。わからないかもしれない。でも、やらないよりはマシだ。」（……也许能知道，也许不能。但总比不做强。）
她说着，轻轻举了举手。
「……じゃあな、ノーネーム。エリシアも。」（……那就这样，无名。艾莉西亚也是。）
她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为止。她的脚步声从头到尾都轻得像是没有擦过地面。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
「…………」
「…………」
只剩下两个人的夜路上，沉默又回来了。远处的街灯在昏暗中微微摇曳。我能感觉到艾莉西亚就站在我身边。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あなたは、自分の『答え』、もう見つけましたか。」（……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まだです。」（……还没有。）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迈开了步子。我跟在后面。夜风很冷，但那种冷意反而让人觉得很舒适。
回到旅店，走进房间。我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通知留在那里——刚才在森林里震动的那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思い出した？」
——想起来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法回答。因为我连该想起来什么都不知道。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月亮挂在高处。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动了我的头发。远处好像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艾莉西亚已经整理好床铺，佩好了剑。比平时早。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到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她昨晚也没睡好。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おはよう。……寝不足ですか。」（……早安。……没睡好吗？）
「……まあ、少し。……お前もか。」（……嗯，有点。……你也一样吧。）
「……はい。」（……是。）
「……そうか。」（……是吗。）
没有更多的话。吃完早饭，走出旅店的时候，零已经到了。黑发在晨光里泛着蓝黑色的光泽。她还是赤着脚，嘴角带着笑。
「……おはよう、二人とも。」（……早安，两位。）
「……おはよう、零。」（……早安，零。）
「……さあ、行こう。最後の一本だ。」（……走吧。最后一颗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我和艾莉西亚跟在后面。
晨光正在照亮整片森林，和夜色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同一个地方，光线的变化竟然能让印象相差这么多，让我有点惊讶。零的步速和昨晚一样稳定。中途她没说话，只是偏离了道路。我们跟着她。走了几分钟，她停住了。面前是第三棵枯树。根部嵌着一颗蓝色结晶，颜色比昨天看到的那两颗都要深。比起蓝色，它已经接近墨蓝了。
「……これが、最後の一本だ。」（……这是最后一颗。）
零蹲了下来。
「……色、さっきのより濃いですね。」（……颜色，比刚才那个更深呢。）
「……ああ。時間の問題だ。この結晶は、もうすぐ完全に藍色になる。」（……嗯。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这颗结晶很快就要完全变成蓝黑色了。）
「……藍色になったら、何が起きるんですか。」（……变成蓝黑色之后，会发生什么？）
「……さあな。」（……谁知道呢。）
她站起来。晨光在她黑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比月光下更像是「活生生的人」。
「……でも、その時が来たら、お前はおそらく——」（……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你大概——）
她停住了话头，笑了一下。
「——いや、まだ言わないでおく。」（——不，还是不说了。）
「……零。」（……零。）
「……何。」（……怎么。）
「……最後まで言ってくださいよ。気になります。」（……说完啊。我会在意的。）
「……気になるなら、自分で確かめろ。」（……在意的话，就自己去确认。）
她说着，迈开了步子。我对着那个背影，硬是挤出了一句话。
「……そういうの、ゲームでいうとフラグって言うんですよ。」（……那种话，在游戏里叫插旗你知道吗。）
「……フラグ。」（……插旗。）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か。」（……是吗。）
她的脚步声，在晨光里的森林中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