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零在城门口跟我们分开了。她说"俺、ちょっと用事があってな"（我还有点事），然后摆了摆手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我看着那个黑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気になりますか。」（……你在意吗？）
「……気になります。」（……在意。）
「……追いますか。」（……要追吗？）
「……追いません。」（……不追。）
「……そうですか。」（……是吗。）
「……追うと、向こうが逃げるのがわかってますから。」（……因为我知道追了的话对方会跑。）
「……エリシアさん、人間観察、上手いですね。」（……艾莉西亚观察人真厉害啊。）
「……あなたの心を読む練習をしたおかげです。」（……多亏了练习读你的心。）
「……それ、俺のせいにしてます？」（……那是在怪我吗？）
「……してません。感謝してます。」（……没有。在感谢你。）
「……感謝の言葉と一緒に、すごい棘がありましたけど。」（……感谢的话里附带了一根很大的刺呢。）
「……気のせいです。」（……那是错觉。）
她说着走进了旅店大门。我跟在后面。午后的旅店比早晨安静，柜台后面没人，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四边形。她在那张熟悉的靠窗桌子前坐下，把剑靠在桌边，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疲れました？」（……累了吗？）
「……少し。」（……一点。）
「……朝からあんなに歩いたし、夜もあんまり寝てなかったし、そりゃそうですよね。」（……从早上开始走了那么多路，晚上又没怎么睡，当然累了。）
「……ノーネームさんも、そうですよね。」（……无名小姐不也一样吗。）
「……俺はゲームで三日連続徹夜したことがあるので、このくらい平気です。」（……我打游戏的时候连续三天通宵过，这点程度还好。）
「……ゲームで三日徹夜って、何をそんなに。」（……打游戏连续三天通宵，那是做什么？）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很快就散掉了。那声笑比我看过的任何笑容都要短暂，但确实存在过。我盯着她的嘴角看了半秒，然后别开了视线。
「……何を見てましたか。」（……你在看什么？）
「……見てません。」（……没看。）
「……嘘です。」（……骗人。）
「……見てました。ごめんなさい。」（……看了。对不起。）
「……別にいいですけど。」（……倒也不是不行。）
她说着把目光移向窗外。午后的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变得小小的、远远的。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地坐着。旅店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们两个，笑了笑，端来了两杯温热的茶。茶是浅褐色的，飘着一股像是蜂蜜和药草混合的香味。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不客气。）
老板娘又笑了笑，转身走回里屋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甜味很淡，温温热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让人稍微松弛了一些。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零のこと、どう思いますか。」（……你觉得零怎么样？）
「……話すこと。」（……她说话的方式。）
「……話すこと？」（……说话的方式？）
「……そうです。あの子は、言いたいことの全部を言っているわけじゃない。でも、言わないことの理由を、ちゃんと自分の中で持っている。」（……嗯。那孩子没有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但对于不说出来的理由，她心里是清楚的。）
「……それ、エリシアさんも同じじゃないですか。」（……那艾莉西亚不也一样吗？）
她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看着茶水的表面。
「……そうです。私もそうです。」（……是啊。我也是。）
「……でも、零に『同じだ』って言われた時、ちょっと安心したんです。同じような人がいるんだって。」（……但被零说「一样」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点安心。原来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安心。」（……安心。）
「……はい。なんででしょうね。」（……嗯。为什么呢。）
「……自分だけじゃないって思えるから、じゃないですか。」（……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吧。）
她说得很轻。我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粉。然后我开口了。
「……エリシアさんも、そう思いますか。」（……艾莉西亚也这么想吗？）
「…………」
她沉默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思いますよ。」（……我也这么想。）
「…………」
「……あなたみたいな人がいるってわかって、少しだけ、楽になりました。」（……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感觉轻松了一点。）
她没有转头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但她的耳根，是红的。我的脑子里涌上了很多东西——想说点什么调戏的话，想说谢谢，想说其实我也一样——但那些话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最后从我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そうですか。」（……是吗。）
「……そうです。」（……是啊。）
她说完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看着她的耳根，自己也觉得脸颊有点热。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肩膀和腰都在酸痛。艾莉西亚已经站起来了，剑带系好，披风搭在肩上。
「……もう行くんですか。」（……要走了吗？）
「……ええ。あの結晶がどうなってるか、もう一度見てきます。」（……嗯。再去看一下那颗结晶怎么样了。）
「……俺も行きます。」（……我也去。）
「……寝ぼけてますよ。」（……你还没睡醒呢。）
「……起きました。今、完全に起きました。」（……醒了。现在完全醒了。）
「……目が半分閉じてます。」（……你的眼睛还闭着半只。）
「……開きました。見てください、パッチリ開いてます。」（……睁开了。你看，炯炯有神。）
「……片方だけです。」（……只有一边。）
「……気合です。」（……那是气势。）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叹了口极其微小的气。那种叹气我已经熟悉了——那不是放弃，是「好吧你赢了」的投降。
「……行きますよ。」（……走了。）
我们走出旅店的时候，傍晚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红了。街道上的行人和马车比午前少了一些，空气凉了下来，带着一天将尽时特有的那种松弛感。我跟在她旁边走着，脑子里反刍着下午那段对话。她说「有你这样的人在感觉轻松了一点」。那句话的份量，我现在才开始慢慢体会到。
「……そういえば。」（……说起来。）
「……何ですか。」（……什么事？）
「……今、『そういえば』って言った時、『言いかけてやめた』って思ったでしょ。」（……刚才我说「说起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开了个话头又缩回去了」对吧。）
「……読まないでください。」（……请别读。）
「……読めるものは読んじゃいます。」（……能读到的东西就会读到。）
「……その辺、加減してください。」（……那个部分，能不能收着点。）
「……できません。あなたの心があまりに大きい声で叫ぶからです。」（……做不到。因为你的内心喊得太大声了。）
「……そんなこと言われると、逆に全部大声で考えたくなってきますね。」（……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想故意大声想点东西了。）
「……やめてください。こっちまで恥ずかしくなります。」（……别。我也会跟着尴尬的。）
「……じゃあ、今から『エリシアさんの耳、赤いなあ』って連呼します。」（……那我现在开始在心里大喊「艾莉西亚的耳朵好红啊」。）
「……やめてください！！」（……别！！）
她难得地用上了两个感叹号。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耳根瞬间变红，那颜色比傍晚的天空还要鲜艳。
「……ノーネームさん、本当に、そういうところ——」（……无名小姐，你这个人，真的是——）
「……そういうところ、どうです？」（……真的是怎样？）
「……そういうところが、腹立つけど、嫌いじゃないです。」（……你这个地方虽然让人恼火，但也不讨厌。）
「……それ、褒めてます？」（……那算夸我吗？）
「……自分で考えてください。」（……你自己想吧。）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银色的马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我跟上去，嘴角压不住。
我们到达森林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树荫已经开始变深了。零站在那棵枯树的旁边，黑发在斜阳里被染成了暖棕色。她看见我们来了，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然后她蹲下来，指着树根。
那颗结晶变了。蓝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墨黑的颜色从内部渗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浸透。
「……さっきよりも、濃くなってますね。」（……比刚才更深了。）
「……ああ。進んでる。」（……嗯。在进展。）
「……このペースだと、今夜中には完全に——」（……照这个速度，今晚之内就会——）
「……ああ。今夜だ。」（……嗯。就是今晚了。）
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我和艾莉西亚。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认真。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确定的视线。
「……今夜、この結晶が完全に変わる。その時、何かが来る。何かが開く。」（……今晚，这颗结晶会完全变色。到那时，会有什么东西来。会有什么东西打开。）
「……何が来るんですか。」（……什么东西会来？）
「……わからない。でも——」她看着我，「——多分、お前が忘れた『答え』と関係ある。」（……不知道。但是——大概和你忘掉的「答案」有关。）
风穿过树梢，傍晚的最后一丝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今夜、もう一度来る。日が完全に落ちた後だ。」（……今晚，我会再来一次。等天完全黑透之后。）
「……俺たちも来ます。」（……我们也来。）
「……来ると思った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说着，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スマホ、持ってこい。多分、役に立つ。」（……把手机带上。多半用得上。）
然后她走了。夕烧的余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没有追问零说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今夜、怖いです。」（……今天晚上，我有点怕。）
「……あなたがそう言うのは、珍しいですね。」（……你说这种话倒是挺难得的。）
「……今だけです。今だけは、素直に言っておこうと思って。」（……就这一次。只在现在，想老实说出来。）
「…………」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大丈夫です。私がいます。」（……没关系。有我在。）
那句话很短。她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そうだな。」（——是啊。）
——有你在我好像真的会好一点。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如果她听到了——那也没关系。
反正她一直都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