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之前，我们回到了旅店。
谁都没有吃东西。艾莉西亚在房间里擦了一遍剑，动作比平时更细致。她把布从剑鞘口一路擦到剑尖，重复了两次。我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沿着剑脊滑下去，觉得那动作有一种仪式感——像是在做准备，而不是在维护武器。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なた、怖くないんですか。」（……你不害怕吗？）
「……怖いですよ。」（……怕啊。）
「……でも、全然そう見えません。」（……但看起来完全不像。）
「……見せないようにしてるだけです。」（……只是不让人看出来而已。）
她把剑收回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カチッ」。然后站起来，把披风系好，转头看着我：「……行きますよ。」（……走了。）
我跟着她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気をつけてね。」（……小心点啊。）艾莉西亚停了一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旅店的大门。外面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
零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她坐在城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上，黑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去理。看到我们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遅い。」（……好慢。）
「……約束の時間、まだ過ぎてないですよ。」（……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吧。）
「……俺は待ってたって言いたいだけだ。」（……我只是想说我等过了。）
「……はいはい。」（……行行行。）
零先迈开了步子。我们跟在她后面，穿过城门，走上那条已经走了好几遍的土路。夜色很浓，头顶的云层把月光遮住了大半。四周暗得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路的范围，森林在前方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今日は、月が隠れてるな。」（……今晚月亮被遮住了呢。）
零走在前面，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雲が多いですね。」（……云很多呢。）
「……ああ。でも、あれには関係ない。」（……嗯。不过那东西跟云没关系。）
「……あれ？」（……「那东西」？）
「……結晶が光るのは、月明かりじゃない。自分の力で光ってる。」（……结晶发光靠的不是月光。是靠自己的力量。）
她说完，没有继续解释。我跟在后面，觉得她在故意留白。像是一个知道答案却只写了一半公式的学生。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森林里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前方的枯树照出了一层银灰色的轮廓。零在枯树前停下脚步，蹲下来。我也跟着蹲下。艾莉西亚站在我身后。
那颗结晶。
变了。
蓝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结晶变成了深沉的墨黑色，像是把一整片夜空压缩进了拳头大小的石头里。偶尔有极细的光丝在内部流动，像是脉搏一样缓慢地收缩、扩展。
「……変わった。」（……变了。）
「……完全に。」（……完全变了。）
零伸出手，指尖停在结晶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她没有碰，但我的手背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变化——那片结晶周围的空气，比周围的夜风暖和了一截。
「……触っても大丈夫なんですか。」（……碰它可以吗？）
「……わからない。触ったことはない。」（……不知道。没碰过。）
「……じゃあ、触ってみますか。」（……那要不要碰碰看？）
「……お前が触れよ。」（……你来碰。）
「……俺ですか。」（……我来？）
「……ああ。こいつは、お前に関係あるものだ。」（……嗯。这东西跟你有关。）
「……どうしてわかるんですか。」（……你怎么知道？）
「……雰囲気だ。」（……气氛。）
「……雰囲気。」（……气氛。）
「……そうだ。結晶が『お前を待ってる』って雰囲気がする。」（……嗯。有种结晶在「等你」的气氛。）
她在胡说。我本来想这么说的。但我的手已经伸出去——指尖碰到了结晶的表面。温热的。比人的体温稍微高一点。光滑的，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然后——光。
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墨黑色的结晶猛地亮起来，蓝色的光从内部爆开，沿着我的手指爬上手腕，吞没视野。我的身体被那道光淹没了。
「…………！」
我听见了自己的喊声，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喊声。那个声音在耳膜里来回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然后视野变了——森林消失了，夜晚消失了，枯树和月光全都不见了。我站在一个白色空间的中央。没有任何边际的、泛着微光的白色空间。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
她站在距离我大概五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那片白色空间里。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やっと来た。」（……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我听过。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深夜的通话里，在耳机的另一边，在每次她说「我先挂啦」然后又不舍得挂的那些沉默里。
「……お前、」（……你——）
「……来てくれたんだね。」（……你来了啊。）
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
白色的空间在我眼前裂开了。像是冰面碎裂一样，从正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出无数裂纹。白、蓝、黑——颜色交替着在我眼前切换，像是一个被按了快进的画面。然后我听见了声音。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ノーネーム！！（无名！！）
我猛地睁开眼。天空在头顶，云层裂开了，月光正正地照在我脸上。我仰面躺在枯树前的土地上，手里握着那颗结晶。墨黑色的表面已经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从正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大丈夫か！！」（……没事吧！！）
艾莉西亚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跪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第一次看到她那种表情——紧抿着的嘴唇，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没有动手打人的表情。
「……エリシアさ——」（……艾莉西——）
「……気絶してましたよ。十秒ぐらい。」（……你昏过去了。大概十秒。）
「…………」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右手还握着那颗结晶。蓝色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带裂纹的黑色石头。但温度还留着，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零站在几步外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安静——那张脸上有一种复杂的、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何を見た。」（……看到了什么？）
「……誰か——」（……看到了一个人——）
「……誰だ。」（……谁？）
「……わからない。でも、声は——」（……不知道。但那个声音——）
我停住了。那个声音确实听过。在记忆的深处，像是被埋了很久很久的，我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
「……お前、泣いてるぞ。」（……你在哭啊。）
零说。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
「……なんでだろ。」（……为什么呢。）
我轻声说了一句。零没有回答。艾莉西亚也没有开口。她只是从我手里把那块黑色的石头接过去，用手帕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的时候，停顿了大概零点几秒。
「……帰りましょう。」（……我们回去吧。）
「…………はい。」（……嗯。）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零走到我旁边，偏头看了我一眼：「……話せるようになったら、話せ。」（……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就好。）「…………はい。」（……嗯。）
走出森林的时候，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三个人面前的路照得很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有掏出来看。但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大概又是那四个字。
——「思い出した？」
——想起来了？
还没有。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