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老板娘给我们留了一盏门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木质的门板上，有一种「有人在等你们回来」的安心感。我推开门走进去，艾莉西亚跟在我身后，零在门口停住了。她没有跟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俺はこれで帰る。」（……我就此回去。）
「……今夜はもういいんですか。」（……今晚就不继续了吗？）
「……用事は終わった。あの結晶はもう動かない。お前が触ったことで、何かが変わった。」（……事情已经结束了。那颗结晶不会再动了。你碰过之后，有什么改变了。）
「……変わったって、何が。」（……改变了，什么改变了？）
「……わからん。でも、お前の中で何かが変わったんだろう。」（……不知道。但你内心里有什么改变了。）
零说着，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平时的轻浮，更像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确认。
「……おやすみ、ノーネーム。」（……晚安，无名。）
「……おやすみ、零。」
她转过身，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入りますよ。」（……进来吧。）
我转身走回旅店里面。艾莉西亚已经在大厅的桌前坐下了，面前放着两杯茶。我走过去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了，但还温着。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の結晶、どうしますか。」（……那颗结晶，怎么处理？）
「……公会に持っていきます。明日の朝、一番に。」（……明天一早就拿到公会去。）
「……公会の人がわかりますかね。」（……公会的人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わからないかもしれない。でも、私たちだけで見てても仕方ない。」（……也许看不出来。但只有我们看着也没什么用。）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放下杯子，看着茶水的表面。自己的脸倒映在褐色的水面上，金发被灯光照得像融化的蜜。那张脸我已经看了好几天，但还是觉得陌生。
「……あの白い場所で、何かを見たんでしょう。」（……在那个白色空间里，你看到了什么对吧。）
艾莉西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然后开口了。
「……女の人がいました。」（……有一个女人。）
「……女の人。」（……女人？）
「……黒い長い髪で、白い服を着てて。」（……黑长发，白衣服。）
「…………」
「……『やっと来た』って言いました。」（……她说「你终于来了」。）
「…………」
「……声は、聞いたことがありました。前に、どこかで——」（……那个声音，我之前听过。在哪里——）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今は、もう休みましょう。」（……今天先休息吧。）
我抬起头。艾莉西亚已经站起来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追问。
「……考えすぎると、余計にわからなくなりますよ。」（……想太多了反而会更不清楚。）
「……そうですね。」（……是啊。）
「……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
「……おやすみなさい。」
她走上楼梯。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然后才站起来，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洗了杯子，熄了灯。回房间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门。
房间很暗。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白色的光带。艾莉西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她的呼吸平稳，但我听得出她还没有睡着。我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了外衣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脑子里的画面很乱。黑发女人说过的话，白色空间里的光，结晶碎裂时触感传来的温度，手心残留的温热，以及那句——「来てくれたんだね。」（……你来了啊。）
我闭上眼睛。
——是谁。
——那个人，到底是谁。
黑暗中，隔壁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
然后艾莉西亚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轻一些：「……おやすみ、ノーネームさん。」（……晚安，无名小姐。）
「……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我翻身坐起来，看见艾莉西亚已经不在房间了。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剑也不在墙角。
我下楼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在一楼的餐桌前坐着，面前放着半杯茶和一份没动过的面包。看见我下来，她抬了抬下巴：「……朝食、食べますか。」（……要吃早饭吗？）
「……食べます。」（……吃。）
我坐下，老板娘很快端来了热粥和烤面包。我吃了几口，抬头看她：「……エリシアさんは、もう食べましたか。」（……艾莉西亚已经吃过了吗？）
「……食べました。」（……吃过了。）
「……じゃあ、そのパンは何ですか。」（……那这份面包是？）
「……あなたが食べるかと思って、頼んでおきました。」（……想着你可能会吃，就先点了。）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不客气。）
我默默地啃完面包，然后喝了两口粥。吃完之后，我把碗推开，看着她：「……あの結晶、公会に持っていくんですよね。」（……那颗结晶，要拿到公会去吧。）
「……ええ。今から行きます。」（……嗯。现在就去。）
「……俺も行きます。」（……我也去。）
「……そう言うと思いまし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站起来的时候，旅店的大门被推开了。零从外面走进来，黑发上沾着早晨的露珠，赤脚上还带着泥土。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莉西亚。
「……おはよう、二人とも。」（……早安，两位。）
「……おはよう、零。」（……早安，零。）
「……結晶、持って行くんだろ。俺も行く。」（……要拿结晶去公会吧。我也去。）
「……どうして。」（……为什么？）
「……俺も見たいんだよ。あれが何か、誰がわかるのか。」（……我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看有没有人能认出来。）
三人在公会门前汇合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早起开店的商人正把货物摆出来，面包铺的香味混着清晨的凉气飘散开来。艾莉西亚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零走在最后。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老人。他从眼镜上方看着我们三个人，视线扫过我和零，最后落在艾莉西亚身上：「……エリシア、またか。今度は何だ。」（……艾莉西亚，又来了。这次又是什么？）
艾莉西亚把包着手帕的结晶放在柜台上，打开。黑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布料上，表面有一条从中心延伸到边缘的裂缝。
老人的表情变了，站起来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他伸手小心地捧起那块石头，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端详了大概十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艾莉西亚。那个视线很认真，像是在确认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これは、水晶だ。」（……这是水晶。）
「……王国水晶の。」（……王国水晶的？）
「……違う。王国水晶じゃない。もっと古い——水晶の元型だ。」（……不对。不是王国水晶。是更古老的——水晶的原型。）
「……元型。」（……原型。）
「……ああ。王国水晶が作られる前に存在していた、本来の結晶だ。こんなもの、どこで見つけた。」（……嗯。在王国水晶被制造出来之前就存在的、原本的结晶。这种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王都の東、森の中の枯れ木に三つ、埋まっていました。」（……王都东边的森林里，有三棵枯树里嵌着。）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柜台上又敲了几次，然后他把结晶小心地包好，推回艾莉西亚面前：「……これは、お前が持っていろ。」（……这个，你拿着。）
「……いいんですか。」（……可以吗？）
「……預かっても、俺には何もできない。これが何を意味するのか、わからん。」（……就算我收了，也做不了什么。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我不能确定。）
「……わかりました。」（……明白了。）
艾莉西亚把结晶收进行囊里。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人说的那句话。「水晶的原型」。不是王国水晶，是更早的东西。而它出现在森林里，被嵌在枯树里，在夜晚发光，等着被触碰。
「……ノーネーム。」（……无名。）
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何。」（……嗯？）
「……お前、今日はどうする。」（……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どうするって。」（……什么怎么？）
「……俺は、もう少し調べる。お前も来るか。」（……我还要再查查。你要来吗？）
「……何を調べるんですか。」（……查什么？）
「……『原型』についての記録。この街の古い資料に、何か書いてあるかもしれない。」（……关于「原型」的记录。这城里的旧资料里，也许有记载。）
「…………」
我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她也看着我，然后开口了：「……行ってきていいですよ。」（……你可以去。）
「……エリシアさんは。」（……艾莉西亚呢？）
「……私は、剣の手入れをしておきます。それと、あの森の周辺をもう一度見て回ります。」（……我先去保养剑。还有，再去森林周边看一下。）
「……一人で行くんですか。」（……一个人去吗？）
「……一人で大丈夫です。」（……一个人没问题。）
「…………」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行ってきなさい。」（……去吧。）
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零。
「……行きます。」（……我去。）
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跟着她走出公会大门，走出去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还站在柜台前，正和老人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早晨的阳光照亮，银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
我转过头，跟上零的脚步。
「……零。」（……零。）
「……何。」（……怎么。）
「……さっきの老人が言ってた『元型』って、本当にあるんですか。」（……刚才那个老人说的「原型」，真的存在吗？）
「……信じるか信じないかは、お前次第だ。」（……信不信，由你。）
「……じゃあ、あなたは信じてるんですか。」（……那你相信吗？）
「……信じてる。俺は、それが何かを見てきたから。」（……我相信。因为我亲眼看过它带来的东西。）
「……見てきた？」（……亲眼看过？）
「……ああ。」（……嗯。）
她一边走着，一边轻声继续说着。
「……お前が白い場所で見た女の話、さっきエリシアに話しただろ。」（……你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的事，刚才跟艾莉西亚说了吧。）
「……聞いてたんですか。」（……你听到了？）
「……聞こえたんだよ。遠くにいてもな。」（……听到了。即使隔得远也能听到。）
她说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あれは、お前の記憶だ。」（……那是你的记忆。）
「……記憶。」（……记忆？）
「……そうだ。お前は忘れてるだけで、それは本当にあったことだ。」（……嗯。你只是忘了，那确实是发生过的事。）
她说完又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她说的那句话——「那是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你终于来了。」
如果那是我的记忆，那我为什么会忘记呢。既然会忘记，那它一开始就不该是记忆才对。但奇怪的是，那句话在我胸口是温热的。
「……零。」（……零。）
「……何。」（……怎么。）
「……その資料って、どこにあるんですか。」（……那些资料，在哪里？）
「……この街の古い図書館だ。」（……这个镇子上的旧图书馆。）
「……図書館。」（……图书馆。）
「……ああ。大した規模じゃないけど、古いものがたくさん眠ってる。」（……嗯。规模不大，但有很多旧东西沉睡着。）
她的声音溶进了清晨的空气里。我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朝着艾莉西亚所在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她了，但总觉得她还在那里目送着我。
——这个镇子的空气，果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这样想着，追上了那个黑色短发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