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在镇子最边缘的地方。
我跟着零穿过三条窄巷、绕过两座水井、从一家关闭的铁匠铺后面穿过去，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的建筑前面。那栋楼比周围的房屋矮半截，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的木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渗出一股旧纸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ここ、本当に図書館ですか。」（……这里，真的是图书馆吗？）
「……さっきも言ったけど、大した規模じゃない。」（……刚才也说过了，规模不大。）
「……『大した規模じゃない』ってレベルじゃないですよ、これ。」（……这已经不是「规模不大」的水平了吧。）
「……入るぞ。」（……进去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门轴发出「ぎい」的一声长响，像是好几年没有被打开过一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天花板很低，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成几道斜斜的光束。书架排列得很密，中间只留了勉强能过一个人的通道。书脊上的文字我看不懂——依然是那种弯曲的、陌生的异世界文字。
「……零。」（……零。）
「……何。」（……怎么。）
「……これ、全部読めるんですか。」（……这些你都能看懂吗？）
「……読めるよ。お前は読めないのか。」（……能啊。你看不懂吗？）
「……読めません。文字がぜんぜん違うんで。」（……看不懂。文字完全不一样。）
「……そうか。異世界転生の弊害だな。」（……是吗。异世界转生的弊端啊。）
「……弊害って言い方、初めて聞きました。」（……「弊端」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じゃあ、俺が探す。お前はそこで座ってろ。」（……那我来找。你在那边坐着。）
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旧长椅。我走过去坐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没有散架。我坐定之后，抬头看零在书架之间穿行。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黑发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之间移动，像是一条游走在缝隙里的鱼。
我坐在那里等着。灰尘在光束里漂浮，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的气味。零翻书的声音很小，偶尔传来一两声翻页的响动，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坐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始觉得无聊了。无聊到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木纹有几条分叉。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零从书架深处走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本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书，看起来像是被翻过无数次的样子。
「……これだ。」（……就是这个。）
「……何て書いてあるんですか。」（……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书放在长椅旁边的矮桌上，翻开。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零用手指着其中一段，然后抬头看我。
「……ここに、『原型水晶』についての記述がある。『原型水晶は、世界の隙間に生まれる。』」（……这里有关于「原型水晶」的记载。「原型水晶诞生于世界的缝隙之间。」）
「……世界の隙間。」（……世界的缝隙？）
「……ああ。二つの世界が接する場所。ここでは、『こっち』と『あっち』の境目が曖昧になる。」（……嗯。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在这里，「这边」和「那边」的边界会变得模糊。）
「…………」
「……そして、その隙間から漏れ出る何かが、結晶になる。」（……然后，从那个缝隙里漏出来的某种东西，会变成结晶。）
「……何かって、何が漏れ出るんですか。」（……「某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記憶だ。」（……是记忆。）
我愣住了。零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她继续说下去。
「……世界と世界の間に溜まった、忘れられた記憶。誰かの、何かの、どこかの。それが固まって結晶になる。」（……在世界与世界之间堆积的、被遗忘的记忆。某个人的，某个东西的，某个地方的。它们凝固起来，变成结晶。）
「……じゃあ、あの結晶は——」（……那也就是说，那颗结晶——）
「……ああ。お前が白い場所で見たものは、誰かの記憶だ。」（……嗯。你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是某个人的记忆。）
——谁的记忆？
这句话我没能问出口。因为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已经被一个念头占据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说「你终于来了」。她用那样的语气对我说话。如果那是别人的记忆，那我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流泪呢。
「……零。」（……零。）
「……何。」（……怎么。）
「……その本に、『記憶』を持ってる人が誰かって書いてありますか。」（……那本书上写了「记忆」的主人是谁吗？）
「…………」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書いてない。でも——」（……没写。但是——）
「……でも？」（……但是？）
「……この本の後ろの方に、『原型水晶を触れた者は、触れた者の記憶と結晶の記憶が混ざる』って書いてある。」（……这本书的后面写着，「触碰原型水晶的人，自身的记忆会与结晶中的记忆混合」。）
「……混ざる。」（……混合？）
「……ああ。お前の記憶と、あの結晶の記憶が、混ざったんだ。」（……嗯。你的记忆和那颗结晶的记忆，混合在一起了。）
——那也就是说，我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也许是结晶里的记忆，也许是自己的记忆，也许是两者混合之后的结果。我坐在那里，盯着书页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零。」（……零。）
「……何。」（……怎么。）
「……どうやって、自分の記憶と結晶の記憶を分けられるんですか。」（……要怎么区分自己的记忆和结晶的记忆？）
「……わからない。」（……不知道。）
「…………」
「……でも、俺は一つのことを知ってる。」（……但我有一件事情是知道的。）
「……何ですか。」（……什么事？）
「……記憶は、感情が伴う。」（……记忆是伴随着感情的。）
「……感情。」（……感情。）
「……そうだ。お前がその記憶を見た時、怖かったか？」（……嗯。你看到那个记忆的时候，害怕了吗？）
我回想了一下白色空间里的那个场景——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声音，我脸颊上的温热。
「……怖くなかったです。」（……不害怕。）
「……悲しかったか？」（……难过吗？）
「……悲しかったです。」（……难过。）
「……それが、お前自身の感情だ。」（……那就是你自身的感情。）
她合上书，看着我。
「……結晶の記憶は、感情を伴わない。ただの映像だ。でも、お前が感じた悲しみは、お前自身のものだ。」（……结晶的记忆不带感情。那只是画面。但你感受到的悲伤，是你自己的。）
午后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书页之间的灰尘上。我在那里坐了很久。零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もういいか。」（……可以了吗？）
「……はい。大丈夫です。」（……嗯。没事了。）
「……じゃあ、戻ろう。」（……那就回去吧。）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图书馆。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接涌了进来，明亮得让人眯起眼睛。我站在门口，被阳光晒着，觉得刚才图书馆里的黑暗像是另一个世界。
「……零。」（……零。）
「……何。」（……怎么。）
「……ありがとう。」（……谢谢你。）
「……何に対して。」（……为什么事？）
「……教えてくれたことに対して。」（……因为你教了我这些。）
「…………」
她没回答。但她走在前面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我追上去，走在她的旁边。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那个侧脸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あ、そうだ。」（……啊，对了。）
「……何。」（……怎么。）
「……さっきの本、『世界の隙間』ってところ、具体的にどこなんですか。」（……刚才那本书上写的「世界的缝隙」，具体是在哪里？）
「……わからん。ただ、一つだけ言えるの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
「……何です。」（……什么？）
「……あの森は、その『隙間』に近い場所だ。」（……那片森林，就在那个「缝隙」的附近。）
她说着，朝王都的方向看了看。远处的城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灰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味。
「……今夜、もう一度あの森に行く。お前も来るか。」（……今晚，再去一次那片森林。你来吗？）
「……行きます。」（……我去。）
「……そう言うと思っ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说着，朝前迈开了步子。黑发被风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我跟在后面，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世界的缝隙、凝固的记忆、感情的归属。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至少有一点，我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不是别人的记忆。
她应该是我的。
——虽然我还想不起她的名字。
但那种「难过的感觉」，是我的。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待着。它已经震过太多次了，我甚至开始习惯它的沉默。我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也许下一次它震起来的时候，我能想起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