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说完今晚要去森林之后就走了。
她没说去哪,只是摆了摆手,朝王都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赤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我目送她拐进一条窄巷,然后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午后的街道恢复了喧闹,面包铺的香味和铁匠铺的锤声从远处飘来。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头顶晒得暖烘烘的。
回旅店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零说的那些话。世界的缝隙,记忆的结晶,感情的真假。那些词太大了,塞进脑子里之后反而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消化。
回到旅店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剑放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块布和一小瓶油。她正在擦剑——准确地说是刚擦完,正在把布叠好。
「……おかえり。」(……回来了。)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我坐到她对面。老板娘不在柜台,大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落在她刚擦完的剑刃上,反射出一小道细长的光。
「……何か、見つかりましたか。」(……有找到什么吗?)
「……零が、原型水晶についての資料を見つけてくれました。」(……零帮我找到了关于原型水晶的资料。)
「……どんな内容です。」(……什么内容?)
「……原型水晶は、世界と世界の隙間で生まれるものだそうです。そこに溜まった記憶が固まって結晶になる。」(……据说原型水晶诞生于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缝隙。堆积在那里的记忆凝固之后变成了结晶。)
「……記憶。」(……记忆。)
「……はい。誰かの忘れた記憶。それがあの青い光になってたみたいです。」(……嗯。某个人遗忘的记忆。那就是那个蓝色光的真面目。)
「…………」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她把油瓶拧好收起来,布叠成整齐的小块放进口袋里,然后抬眼看着我。她的表情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柔和一些,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剑鞘上没有动。
「……あの白い場所で見たものも、記憶なんですか。」(……你在那个白色空间里看到的东西,也是记忆吗?)
「……多分そうです。」(……大概是的。)
「……誰の記憶なんですか。」(……谁的记忆?)
「……わからないです。ただ——」我停了一下,「——零が言ってました。結晶の記憶自体は感情を伴わないって。感情が伴うとしたら、それは自分の記憶だって。」(……不知道。但是——零说,结晶本身的记忆不带感情。如果带着感情的话,那就是自己的记忆。)
「…………」
「……あの白い場所で見たものは、多分、俺自身の記憶です。」(……在那个白色空间里看到的,大概是我自己的记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桌面上那片暖黄色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艾莉西亚的手指终于从剑鞘上移开了。她把剑横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口了。
「……それ、辛いですか。」(……那让你难过吗?)
「……辛いかどうかは、まだよくわからないです。でも——」(……难不难过,我自己还没太搞清楚。但是——)
「……でも?」(……但是?)
「——怖くはなかったです。」(——不害怕就是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剑。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把她的睫毛影子拉长,落在颧骨上。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今夜、もう一度森に行くって、零が言ってました。」(……零说今晚再去一次森林。)
「……何時ですか。」(……几点?)
「……日が落ちてからだと思います。」(……应该日落之后吧。)
「……わかりました。」(……知道了。)
「……エリシアさんも来ますか。」(……艾莉西亚也来吗?)
「……行かない理由がありますか。」(……有不去的理由吗?)
「……ないです。」(……没有。)
「……じゃあ、行きます。」(……那就去。)
她说得很轻,像在做某种承诺而不是讨论安排。那一瞬间,午后的空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像是原本飘在空中的那些碎片突然被轻轻拢了一下。
黄昏很快就来了。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橙红,又慢慢过渡成浅紫。旅店的老板娘端来了晚饭,我和艾莉西亚面对面坐着吃了。谁也没有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像是在各自思考、各自准备的状态里,并不觉得尴尬。
吃完之后,我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準備はいいですか。」(……准备好了吗?)
「……はい。」(……嗯。)
「……行きましょう。」(……走吧。)
我们走出旅店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紫色正在褪去。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了,有几户人家窗户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火。我走在艾莉西亚旁边,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零没有在城门口等着。她站在城墙外侧,比平时早到了几步,正看着远处森林的方向。黑发被晚风吹起,她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来たな。」(……来了啊。)
「……お待たせしました。」(……让你久等了。)
「……別に。俺も今来たばかりだ。」(……没有。我也刚到不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望向森林的方向。
「……今夜は、あの三本の木を全部見て回る。最後の一本で何か起きるかもしれない。」(……今晚要把那三棵树全部看一遍。最后一棵也许会有什么变化。)
「……何か起きるって、結晶がまた光るんですか。」(……「有什么变化」是指结晶又会发光吗?)
「……わからん。でも、あの結晶が完全に黒くなった以上、もう何かが始まってる。」(……不知道。但结晶已经完全变黑了,那就意味着有什么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先迈开了步子。我和艾莉西亚跟上去。夜里的风比傍晚更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云层依然很厚,月光被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脚下的路。
第一棵枯树到了。零蹲下来查看根部,结晶还在,纯黑色的表面没有变化,那条裂缝依然横贯中间。
「……変わってない。」(……没变。)
「……二本目も同じかもしれませんね。」(……第二棵大概也一样吧。)
「……行ってみる。」(……去看看。)
第二棵、第三棵——结晶体都维持着上一夜的样子。黑、冷、不发光。裂缝也没有扩大。零在三棵枯树前各自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完最后一棵之后站起身来。
「……変わらないな。」(……没变啊。)
「……変化が起きるって言ってたのは、何だったんですか。」(……你之前说有变化会发生,那是指什么?)
「……俺の勘だ。」(……我的直觉。)
「……勘。」(……直觉?)
「……ああ。でも、勘は当たる方だ。」(……嗯。不过我的直觉通常挺准的。)
她说着朝四周看了看。夜里的森林比之前更安静,风声也没有了。头顶的云层在慢慢移动,偶尔露出一小片夜空。
「……ノーネーム。」(……无名。)
「……何。」(……怎么。)
「……お前、あの結晶に触れた時、何か感じたんだろ。」(……你碰那颗结晶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吧。)
「……感じました。温かかったです。」(……感觉到了。是温的。)
「……それだけか。」(……就这个?)
「……それと——」我想了想,「——何かが通った感じがしました。手から、腕を通って、胸のあたりまで。」(……还有——感觉有东西流过来了。从手、经过手臂、一直到胸口附近。)
「……それが、記憶だ。」(……那就是记忆。)
「…………」
「……結晶が、お前に記憶を渡したんだ。向こうからお前に。」(……结晶把记忆传递给你了。从它那边到你那边。)
「……向こうから俺に。」(……从它那边到我这边。)
「……そうだ。つまり、お前は受け取ったんだ。何かを。」(……嗯。也就是说,你收到了什么东西。)
零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有某种沉静的确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过结晶的右手。在月光下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是手心里藏着一小团看不见的火。
「……零。」(……零。)
「……何。」(……怎么。)
「……あの結晶が光ってた時、青い光の色が何か変わりませんでしたか。」(……那颗结晶发光的时候,蓝光的颜色有没有变化?)
「……変わったな。最初は薄い青だった。日が経つにつれて濃くなって、最後は藍色になった。」(……变了。最开始是浅蓝色。随着时间变深,最后变成了蓝黑色。)
「……藍色になった後で、俺が触ったら黒くなった。」(……变成蓝黑色之后,我碰了之后就变黑了。)
「……そうだ。」(……对。)
「……つまり——」(……也就是说——)
「……青は、記憶の色だ。」(……蓝色是记忆的颜色。)
零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亮着。
「……青い光は、結晶の中に記憶がある証拠だ。それが濃くなるほど、記憶が強い。」(……蓝光代表结晶里有记忆。颜色越深,记忆越强。)
「……じゃあ、藍色になった時点で、結晶は一番強い記憶を持ってた。」(……那变成蓝黑色的时候,就是结晶拥有最强记忆的时候。)
「……その通りだ。で、お前が触って黒くなった。つまり——」(……没错。然后你碰了之后变黑了。也就是说——)
「……記憶が、結晶から俺に移った。」(……记忆从结晶里转移到我身上了。)
「……そういうことだ。」(……就是这样。)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夜色中,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那些细微的线条里,此刻藏着什么我从前的片段——看不见,摸不着,但那温热还在。
「……ノーネーム。」(……无名。)
「……何。」(……怎么。)
「……お前の記憶が戻り始めている。」(……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零说。
「……全部一度には戻らない。少しずつ、断片的に、思い出せるものから。」(……不会一次性全部回来。会一点点、断断续续地、从能想起的部分开始。)
「……どうしたら戻りますか。」(……怎么才能想起来?)
「……触れろ。あの結晶に。何度でも。」(……去碰那颗结晶。一次又一次地碰。)
「……それで戻りますか。」(……这样就能想起来吗?)
「……戻るかもしれない。戻らないかもしれない。でも、やらないよりはマシだ。」(……也许能想起来,也许不能。但总比不做好。)
她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第三棵枯树的方向:「……もう一度触ってみるか。」(……要不要再碰一次试试?)
我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她在几步外站着,安静地看我和零说话,没有插嘴。感受到我的视线之后,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走到枯树前蹲下。那颗黑色的结晶还在原处,裂缝静静的,表面没有任何光泽。我伸出右手,把掌心贴了上去。
——温热的。
和上一次一样。那股温度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掌心流进手腕。这一次没有光,没有白色空间,没有画面。但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像是一段话,或者一句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いつ帰ってくるの。」(……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我闭着眼睛,低声重复了一遍。
「……いつ帰ってくるの。」(……你什么时候回来?)
「…………」
「……今の、何です。」(……刚才那个,是什么?)
「……聞こえたのか。」(……你听到了?)
「……声が聞こえました。」(……我听到了声音。)
「……誰の声だ。」(……是谁的声音?)
「……わからないです。でも——」(……我不知道。但是——)
我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结晶。依然没有光,黑色的表面上,裂缝稍微扩大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聞いたことがある気がします。」(——我觉得我听过那个声音。)
风穿过树梢,头顶的云层散开了一些,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三个人中间那棵枯树的轮廓。我把手收回来,站在月光下。右手的掌心里残留着一点温热,正在慢慢散掉。
零看着裂缝扩大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看向云散之后露出的月亮。
「……もうすぐ完全に割れる。」(……就快完全裂开了。)
「……割れたら、どうなるんですか。」(……裂开了之后会怎样?)
「……俺にもわからん。ただ——」她顿了顿,「——その時、何かが起きるのは確かだ。」(……我也不清楚。但——到那时,一定会发生什么。)
沉默落在三个人之间。然后艾莉西亚开口了,声音很平稳。
「……零。」(……零。)
「……何。」(……怎么。)
「……あなたは何のためにここにいるんですか。」(……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零看着艾莉西亚。月光下的黑发被风轻轻撩起来,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言っただろ。俺はノーネームの『答え』を探しに来た。」(……说过了。我是来找无名的「答案」的。)
「……その『答え』が何か、知ってるんですか。」(……那个「答案」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ってる。でも、俺が言うことじゃない。」(……我知道。但那不该由我来说。)
「……誰が言うんですか。」(……那该由谁说?)
「……彼自身だ。」(……他自己。)
零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着来路迈开了步子。她走了三步之后,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话:「……明日の夜、もう一度来る。その時、何かが変わってる。」(……明天晚上,我会再来一次。到那时候,应该有什么已经变了。)
然后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我看着那个黑发的身影被夜色吞没,然后转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答え』って、何だと思いますか。」(……你觉得那个「答案」,是什么?)
「……あなたが自分で見つけるものだと思います。」(……我觉得是你自己去找的东西。)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在月色里站了一会儿。森林安静的,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远处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晃。我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旅店的方向走。艾莉西亚跟在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下被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没有震。但我总觉得它在等着我——等我想起某件重要的事。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いつ帰ってくる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但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又响了一次。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那是谁在等我回去。
——而我,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忘了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在旅店的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