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天之后,路边的田野逐渐稀疏了。
两旁的耕地慢慢变成荒草地,再往前走,连草地都变得稀薄起来,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石。树也少了,偶尔看到一两棵,都是矮矮的、枝条扭曲的品种,像是一直被风压着长。我在路上歇了三次,第三次坐下来的时候,艾莉西亚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在旁边站着等我,直到我站起来才继续往前走。傍晚的时候,远远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前方低矮的树丛后面升起来,在偏西的阳光下被染成了淡金色。
「……あそこがグレン村ですか。」(……那就是格伦村吗?)
「……そうだと思います。」(……应该是的。)
炊烟升起来的地方,没有围墙,也没有明显的边界标记。从远处看,那只是一片低矮的屋顶聚集在一起,屋顶下方透出几扇亮着灯火的窗户。我们走近之后,才看清村口那棵枯树。不算特别高大,树干已经裂开了好几道深纹,树皮大半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处插着一根木桩——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插的,风吹雨淋已经把它表面的棱角磨平了。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是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粗糙的灰麻衣,手里拄着一根削过的木杖。他看见我们走近,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从艾莉西亚的剑扫到我的裙摆上。
「……あなたたちが、公会からの人か。」(……你们就是公会来的人吗?)
「……はい。」(……是的。)
「……俺は村長だ。入ってくれ。」(……我是村长。进来吧。)
他朝村里走去,步子很慢。我们跟在他后面。村子里的房屋建得比我想象中更密集,几乎是一间挨着一间,中间只留了很窄的过道。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衣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但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扇窗户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然后又很快关上。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なんか、静かですね。」(……总觉得,好安静啊。)
「……そうですね。」(……是啊。)
老人带着我们走到了村子中央。那里有一口井。井口是石砌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划痕,像是一口存在了很久的井。井口上方架着一个老旧的木制辘轳,绳子松松地垂在井壁边缘。但是井口被一块厚重的木板盖住了,木板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像是故意不让任何人靠近。
「……これが、その井戸です。」(……这就是那口井。)
「……蓋をしてあるんですか。」(……盖上了吗?)
「……ああ。光り始めてから三日目に、村で話し合って蓋をした。」(……嗯。开始发光之后第三天,村里商量着盖上了。)
「……光り始めてから、もう何日経ちますか。」(……开始发光到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六日だ。」(……六天了。)
「……井戸の水を、誰かが飲んだりしましたか。」(……有人喝过井水吗?)
「……ない。光り始めてから、誰も近づけていない。」(……没有。开始发光之后,谁都没靠近过。)
「……失踪した三人は、その前に井戸の水を飲んだ可能性がありますか。」(……失踪的那三个人,有可能在那之前喝过井水吗?)
「……どうだかな。三人とも、村の若いもんだ。井戸の水を飲んだとしても、誰も気にしなかっただろう。」(……谁知道呢。那三个人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就算喝了井水,大概也没人在意。)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井盖的缝隙上。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我站在艾莉西亚旁边,低头看着那块盖住井口的木板。暗红色的旧木料上有些深色痕迹,像是被水浸过之后又干透的印记。
「……蓋を開けてもいいですか。」(……能把盖子打开吗?)
「……好きにしろ。ただ——」(……随你。但是——)
「……ただ?」(……但是?)
「——開けるなら、夜になる前にしろ。」(——要开就趁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开。)
老人说完这句话,拄着木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在泥土路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我站在井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两间房屋之间的阴影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開けますか。」(……要开吗?)
「……開けます。」(……开。)
她走到井边,弯下腰,双手抓住木板的边缘。我站到对面,帮忙扶住另一侧。木板比看起来沉得多,表面粗糙,在掌心里硌得有点疼。两个人一起用力,木板被抬起来挪到旁边。石头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井口露出来了——暗沉沉的,黑漆漆的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从下面漫上来。不像是普通井水的潮气,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闷了很久之后才散发出来的味道。
「……水がありますね。」(……有水呢。)
「……ええ。」(……嗯。)
我探过身去,借着头顶最后一缕暮色往井里看。水面在很深的地方,泛着一种浅浅的、不透明的蓝色。不是清澈的水的颜色,更像是有某种东西悬浮在里面,让整片水面呈现出一种半凝固的光泽。
「……森の結晶と同じ色です。」(……跟森林里那颗结晶的颜色一样。)
「……そうですね。」(……是啊。)
艾莉西亚从井沿上直起身来,把手上的泥拍掉。她看着井底那片蓝色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取れますか。」(……能取出来吗?)
「……取れそうにないですね。深すぎる。」(……不太好取。太深了。)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天色正在变暗,头顶的云层被最后的晚霞染成了深紫色。远处的房屋轮廓正在一点点模糊,窗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なんで、村人が三人も行方不明になったのに、村の人が井戸の水を飲もうとしなかったんですか。」(……为什么村里人都失踪了三个人了,却没有人想着去喝这口井的水呢?)
「……怖いからですよ。」(……因为害怕。)
「……怖い。」(……害怕?)
「……青く光る水を見て、それを飲もうと思う人はいないです。」(……看到发蓝光的水,没有人会觉得「我要喝一口」。)
「……でも、失踪した三人はその前に飲んだ可能性がある。」(……但失踪的三个人有可能在那之前喝过。)
「……だから、あの三人は『何も知らずに』飲んだんだと思います。」(……所以,那三个人大概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喝下去的。)
「……知らずに、飲んだ。」(……什么都不知道,喝了。)
「……そういうことです。」(……就是这样。)
风从井口掠过,把那股闷了许久的气味吹散了一些。我趴在井沿上,又看了一眼井底的蓝光,然后站起来退了一步。
「……明日、もう一度来ましょう。今は、もう暗い。」(……明天再来吧。天已经黑了。)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村子。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出现在头顶。村口的老人已经不在那棵枯树下了。只有树根的影子被最后一缕余光拖得很长。我走在她旁边,脚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声响。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但我把它握在手里了——在没有震的时候把它握在手心,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那个发消息的人还在线的另一边,虽然我还不确定她是谁。
我走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俺たち、今、何やってるんですかね。」(……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
「……依頼を遂行してます。」(……在执行委托。)
「……それ以外に。」(……除此之外呢?)
「……それ以外は、あなたが自分で決めることです。」(……除此之外,是你自己决定的事。)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走进村口那棵枯树的阴影里,继续往前走。前方的村庄安静地沉在夜色中,只剩几盏微弱的灯火。那口井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立着,井底的蓝光微弱地泛着。
明天还要再去看一次。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因为那里面,大概有某种和我有关的东西。
我握着口袋里的手机,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