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远处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啼叫声,像是有一整支鸡的合唱团在互相打招呼。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被子被掀开了。
「……起きてください。」(……起来吧。)
「…………」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もう一声ください。」(……再让我睡一小会儿。)
「……井戸に行きますよ。」(……我们要去井边了。)
我睁开一只眼睛。艾莉西亚已经穿戴整齐了,剑带挂在腰间,行囊背在肩上,站在床边看着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色。
「…………起きます。」(……起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穿鞋。村子的早晨比王都冷一些,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走到村中央的时候,井口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木板掀开放在旁边,井底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比傍晚看起来更透明一些,但还是那种不正常的蓝色。
「……どうするんですか、これ。」(……这个,怎么办?)
「……水を汲み上げてみます。」(……试着打一些水上来。)
「……何で汲むんですか。」(……用什么打?)
「……村の人に借りてきました。」(……跟村里的人借来了。)
她从脚边拿起一个木桶,桶沿系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她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把桶吊下去。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闷响,然后接触水面的声音——噗通,像是砸碎了什么东西。她等了一会儿,开始往上拉。绳子一节一节地收回来,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晃动。木桶升出井口的时候,一股湿润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井水该有的那种清冽气味,是更浓的、带着铁锈味的那种感觉。
桶里的水是浅蓝色的。
在阳光底下看,那颜色比在井底看到的要淡一些,水面上微微荡漾着细碎的光点。不像被污染了,更像有某种发光的东西溶解在里面。我把脸凑近了看——水面平静之后,能隐约看见桶底有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碎了的贝壳或者某种矿物。
「……エリシアさん、これ、触っても大丈夫ですかね。」(……艾莉西亚,这个可以碰吗?)
「……手袋をしてからにしてください。」(……先戴上手套再碰。)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双薄皮手套递给我。我戴上手套,把手指伸进桶里,指尖接触水面的时候——温的。比体温稍微低一些,但没有井水该有的那种冰凉。像是刚从地面下被抽出来的、还带着土的温度。
「……温かいですね。」(……是温的呢。)
「……森の結晶と同じ温度です。」(……跟森林里那颗结晶的温度一样。)
「……じゃあ、やっぱり同じ種類のものですね。」(……那果然是同一种东西了。)
「……そうだと思います。」(……应该是的。)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水滴从指尖滑落。水接触到皮肤的地方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变色,没有刺痛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脚下传来一个微妙的触感——不是震动,只是脚下那块石头比周围的更松一些。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尖踩在一块看起来嵌得很稳的石板上,边缘有一道细缝。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今、何か考えましたね。」(……你刚才在想什么?)
「……いや、この石、なんか浮いてる——」(……没什么,这块石头好像有点松——)
话还没说完,脚下那块石板整个翻了过去。
我身体重心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朝井口的方向歪过去。艾莉西亚伸手想抓住我,但动作慢了半拍,指尖擦过我的袖子。视野从天空翻转成井口的圆形——然后从圆形转成黑暗。
风声很短。落水的声音比想象中闷,像是砸进了一团粘稠的东西里,而不是水。水花溅起来,在井壁之间弹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我呛了一口,咳嗽着从水里站起来。水不深,只到大腿。头顶的光在很远的地方,被井口压缩成一个亮亮的圆。那个圆的边缘有一张脸——艾莉西亚正趴在那里往下看,银发垂在井口外。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没说话。她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紧张。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我在咳嗽,说不出话。
「……今、落ちましたね。」(……你刚才掉下去了对吧。)
「……はい。落ちました。」(……是的。我掉下去了。)
「……わざとですか。」(……是故意的吗?)
「……わざとじゃないです。石が浮いてて。」(……不是故意的。石头是松的。)
「…………」
「……大丈夫です。水があるから。」(……我没事。下面有水。)
「……怪我は。」(……受伤了吗?)
「……ないです。」(……没有。)
「…………」
她沉默了。但我能看到井口的她正在把绳子往腰间绕,动作比平时更快一些。
「……エリシアさん、待って——」(……艾莉西亚,等等——)
「……待ちません。」(……不等。)
「……自分で降りてきますから!」(……我自己下去!)
「……もう降りてます。」(……已经在下了。)
她的身影从井口那个圆形里降下来,像一只落下来的鸟,衣摆在风中鼓了一下。到水面的时候,她屈膝缓冲,水花溅得比我刚才小多了。站定之后,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拉了一把——与其说是拉我站稳,不如说是在确认我还站着。
「……大丈夫ですか。」(……真的没事吗?)
「……本当に大丈夫です。びっくりしただけで。」(……真的没事。只是吓到了。)
「…………」
她松开手。然后她转头看向侧面——在井壁底部,大概齐胸高的地方,有一个开口。边缘的石头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整齐一些,像是被凿子打磨过。
「……何ですか、あれ。」(……那是什么?)
「……さっき気づいたんです。落ちた瞬間に、横に空間があるのが見えたような気がして。」(……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注意到的。好像看到旁边有空间。)
艾莉西亚涉水走过去。水声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她停在那个洞口前,弯下腰看了看,然后伸出指尖碰了一下洞口的边缘。
「……人の手が入ってる。自然にできたものじゃない。」(……有人工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人が通れるサイズですか。」(……人能通过的尺寸吗?)
「……うん。多分、あの失踪した三人もこれを通ったんだ。」(……嗯。那三个失踪的人大概也是从这里通过的。)
「…………」
「……行くか。」(……要进去吗?)
「……行きます。」(……去。)
她先弯下腰钻进洞里,我跟在后面。洞很短,走了几步就走通了。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高,比井底开阔得多。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某种图案或者文字。
「……これ、森の枯れ木の模様と似てますね。」(……这个,跟森林里枯树的纹路很像。)
「……そうだ。同じものだと思う。」(……对。我觉得是一样的东西。)
艾莉西亚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描过墙壁上的刻痕。指腹沾了一层灰,但她没有擦掉。她只是盯着那排刻痕看了很久。我也跟着蹲下来,借着头顶那唯一的光源勉强分辨墙上的线条——那确实和森林枯树上的纹路很相似,同样的曲度,同样的排列方式,像是重复了很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符号。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こに、何かありましたか。」(……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ある。」(……有。)
她站起来,朝空间深处走了几步。我跟上去,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暗度后,看到她的鞋尖停在了某样东西旁边。那是另一具人的轮廓。蜷缩的,侧躺在地上,灰布衣,比第一具更加消瘦的身形。
「……もう一人だ。」(……第二个人。)
「…………」
「……生きてるかどうか、確かめる。」(……确认一下是死是活。)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对方颈部侧面。几秒后站了起来。「……生きてる。さっきのと同じだ。意識はないが、呼吸はある。」(……活着。跟刚才那个一样。没有意识,但有呼吸。)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抬手指向更深处。在那里,有微弱的蓝光在跳动——不是火焰,是某种柔和的、像是从物体的内部透出来的光。
「……あそこに、何かある。」(……那里有什么东西。)
「……行きますか。」(……要去吗?)
「……行く。」(……去。)
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很平,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很多遍的路。墙壁上的刻痕在蓝光的映照下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循环的图案,从墙壁的这一端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某种记录。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の模様、ずっと続いてますね。」(……这个纹路,一直在延续。)
「……そうだ。何かを伝えようとしてる。」(……对。它在试图传达什么。)
「……何を。」(……传达什么?)
「……まだわからない。でも——」(……还不知道。但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她的表情在蓝光里显得比刚才更加凝重。
「——これが、村の人間にだけ関係するものだとは思えない。」(——我不觉得这是只跟村里人有关系的东西。)
「……どういう意味ですか。」(……什么意思?)
「……この規模だ。村の井戸の下にあるには、大きすぎる。」(……这个规模太大了。放在村子的水井下面,太不相称了。)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穿过那面刻满纹路的墙壁,朝着前方那团蓝光走去。它从墙面上一个凹进去的小龛里透出来,像是被小心地保存在那里。
我走近了,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手掌大小的蓝色结晶。嵌在石壁的凹槽里,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无数次的宝石,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和森林里那些结晶一样的材质,但这颗保存得更完整——没有裂缝,没有划痕,像是被某个人很小心地放在这里,一直等着谁来发现它。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れ、さっきのよりずっと綺麗ですね。」(……这个,比刚才那些漂亮多了。)
「……そうだ。保存状態が違う。」(……对。保存状态不同。)
「……どうしてここにこんなものが。」(……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誰かが、ここに置いたんだ。」(……有人把它放在了这里。)
她伸手想去碰,但又停住了。「……触るか。」(……要碰吗?)
「……触ります。」(……我碰。)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さっきの森の時と同じです。多分、これも記憶が入ってる。」(……跟森林那时候一样。大概这里面也有记忆。)
「…………」
「……もし何か起きたら、エリシアさんは俺を引き上げてください。」(……如果发生什么的话,艾莉西亚把我拉回来就好。)
「…………」
她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上前,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结晶表面的时候——温热的。比森林里的那颗更温暖。然后有什么东西流进来了,沿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到胸口深处。那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像是一团情绪,温暖而模糊地铺展开来。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我回答不了。因为我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什么东西。在这个空间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隔着整片黑暗的距离,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之前没有看见。
「……誰か——」(……有人——)
「…………」
「……あそこに、誰か立ってる。」(……那边,有人站着。)
艾莉西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但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从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等着被人发现。
「……行くぞ。」(……过去看看。)
「……はい。」(……好。)
她先迈步走过去。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平,像是被很多人反复走过。走近之后才看清,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面向墙壁站着。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在。
「……三番目の人間だ。」(……第三个人。)
「…………」
「……生きている。他の二人と同じだ。」(……活着。跟另外两个人一样。)
「……彼らは、この結晶を見たんだ。」(……他们看到了这颗结晶。)
「……そうだ。見て、触れて、そして、ここで立ち止まった。」(……对。看到,碰到,然后在这里停下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了几次才消失。蓝色结晶的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在三人的影子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界线。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面向墙壁站立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那个从结晶里流进来的东西,还在胸口深处慢慢扩散。我暂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至少,它没有让我停下脚步。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の先、まだ続いてますか。」(……前面,还有路吗?)
「……続いてる。」(……有。)
「……行きますか。」(……要去吗?)
「……行く。」(……去。)
她迈出了脚步。我跟上去。蓝色结晶的光芒在我们身后逐渐变远,前方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另一道墙壁的轮廓。那个站在墙壁前的年轻人,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