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脚下不断延伸。
墙壁上的刻痕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光滑的石面,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脚下的石板也越来越平整,不再是碎石拼凑的,而是整块整块的大石板拼接而成的,边缘的缝隙细得像刀切过一样。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の石、さっきまでのと違いますね。」(……这个石头,跟刚才的不一样了。)
「……そうだ。加工の精度が違う。」(……对。加工的精度不一样。)
「……ということは、この先に何かあるってことですか。」(……也就是说,前面有什么东西吗?)
「……そういうことだ。」(……就是那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轻。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清脆了许多,像是踩在某种更致密的材质上。前方的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扇门。不是石头开凿的洞口,是真的门——两扇对开的,木质的,门面上有金属的合页和把手。金属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木头的颜色也几乎融进了黑暗里,但那确实是一扇门。
「……扉、ありますね。」(……有一扇门呢。)
「……ええ。」(……嗯。)
「……この地下に、扉があるってことは——」(……这种地下会有门,也就是说——)
「……誰かが住んでいたか、何かを隠したか。」(……有人住过,或者藏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金属把手。没有上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推开了门。金属合页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传出去很远。门后是一个房间——方形的,大约有旅店大堂那么大。墙壁同样是平整的石板,但和通道里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墙壁上有东西。一幅壁画。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铺满了整面墙壁,颜色虽然是灰褐色的,但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一棵巨大的树。树的根系深入地下,枝干穿透云层,树冠覆盖着一整片大地。树干上有纹路,和森林枯树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これ、あの枯れ木の——」(……这个,跟那棵枯树——)
「……ええ。同じ模様です。」(……嗯。同样的花纹。)
「……でも、これが元の形なんですか。」(……但这个才是原来的形状吗?)
「……そうだと思う。森の枯れ木は、この木の一部を模したものだ。」(……我觉得是的。森林里的枯树,是模仿这棵树的一部分做的。)
「……一部を。」(……一部分?)
「……模様の配置から見て、あの枯れ木の紋はこの壁画の根の部分だけを切り取ったものだ。」(……从纹路的布局来看,那棵枯树上的纹路,只是这幅画里树根部分的截图。)
我走近一步,仔细看着那幅壁画。树冠覆盖着整片大地,树下有人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站在树荫下面的人。他们的姿态像是跪着的,也像是仰望的。
「……エリシアさん、この下の部分、何か書いてありますか。」(……艾莉西亚,下面这部分,写着什么吗?)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擦过壁画底部的一小片区域——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字很小,排列得很密,笔画细得像针尖划过一样,和刚才看到的那些粗线条刻痕明显不同。
「……何て書いてあるんですか。」(……写了什么?)
「……『記憶を守る者は、扉を開く者を待つ』。」(……「守护记忆之人,等待开门之人」。)
「…………」
「……『記憶を守る者』。」(……「守护记忆之人」。)
「……誰のことですか。」(……这是指谁?)
「……わからない。でも——」(……不知道。但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石台,高度大约到膝盖,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大小正好能放进那颗蓝色结晶。但凹槽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ここに、何かあったんでしょうね。」(……这里曾经放着什么东西吧。)
「……そうだと思う。あの結晶が嵌まるように作られている。」(……我觉得是。特意做成适合那块结晶嵌入的形状。)
「……じゃあ、あの結晶はここから持ち出されたんですか。」(……那,那颗结晶是被从这里拿走的?)
「……持ち出されたか、あるいは——」(……被拿走了,或者——)
「……あるいは?」(……或者?)
「……まだ、誰も置いていない。」(……还没人放进去过。)
她用手指轻轻擦过凹槽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不是刚沾上的那种,是很长时间堆积起来的灰。这证明这个凹槽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这里一直都空着。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この部屋、誰が作ったんですかね。」(……这个房间,是谁建的呢?)
「……わからない。でも、この壁画の木が何かと関係があるはずだ。」(……不知道。但这幅壁画里的树,一定和某种东西有关。)
「……あの森の枯れ木の元になった木が、実在するってことですか。」(……也就是说,森林里那棵枯树的原版是真实存在过的?)
「……実在したのか、あるいは象徴として描かれたのか。どちらにしても、この部屋を作った人たちは、この木に何かを見てい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作为象征被画下来——不管怎样,建造这个房间的人,一定在这棵树上看到了什么。)
她说着站起来。房间深处还有另一扇门,比刚才那扇稍小一些,同样是木质的。艾莉西亚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
「……開ける。」(……打开它。)
「……はい。」(……好。)
她推开门。金属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空间里扩散开来。门后涌出一股冷风,比之前的空气更干燥,更凉。那股风里还混着一点别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只是一般的泥土味。她跨过门槛走进去,我紧随其后。
房间里比刚才那间更宽阔一些。墙壁上没有任何图案和壁画,只有整面整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每一寸墙面,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一本被摊开放大的书。
「……文字だ。」(……文字。)
「……読めますか。」(……能看懂吗?)
「……少しだけ。この文字は、今の西瓦尔国の文字より古い。」(……能看懂一点。这些文字比西瓦尔国现在的文字要古老。)
「……何て書いてあるんですか。」(……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眼睛沿着墙上的刻字一行行看过去。然后她慢慢地开口了。
「……『ここに眠るものは、記憶そのものである。』」(……「此处沉睡之物,即为记忆本身。」)
「…………」
「……『触れた者は、己の過去と向き合う。』」(……「触碰之人,将直面自己的过去。」)
「…………」
「……『逃げることはできず、避けることもできない。』」(……「无法逃离,亦无法回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次,然后被黑暗吞没。墙壁上的文字到这里结束了。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の結晶は、この『記憶』の一部だったんですか。」(……那颗结晶,是这个「记忆」的一部分吗?)
「……そうかもしれない。」(……也许是的。)
「……じゃあ、あの結晶に触れた三人は、自分の過去と向き合ったことになるんですか。」(……那触碰过结晶的三个人,就算是直面了自己的过去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重新走到墙壁前,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看过的内容。我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碰到结晶时的那股温热已经完全消失了,但胸口深处好像还留着某种细微的震动——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停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听清。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俺、あの結晶に触れた時、何かを見た気がするんです。」(……我碰到那颗结晶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
「……何を。」(……看到了什么?)
「……よく覚えてないです。でも、多分——」(……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概——)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那根本不是画面,更像是一团被压扁了的情绪——有谁的存在,有某种熟悉的感觉,全都卷在一起,说不清形状,只是堵在胸腔里。艾莉西亚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戻ろう。一旦、地上に戻って、村長に話を聞く。」(……回去吧。先回地面上去,跟村长谈谈。)
「……そうですね。」(……是啊。)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经过那间有石台的房间时,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凹槽。空了很久。但它的形状,正好和我口袋里那颗结晶吻合得严丝合缝。
也许某一天,会有谁把它放回去。
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我们穿过黑暗的通道,穿过那扇木门,蹚过井底的浅水,抓着麻绳一步步往上爬。光线从井口慢慢扩大,最后我翻出井沿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睛。院子里的风比地下暖和了不止一点。艾莉西亚站在井边,正在把湿透的袖子拧干。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已经不急着得到答案了。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の壁の文字、本当に『逃げられない』って意味なんですか。」(……那面墙上的文字,真的是「逃不掉」的意思吗?)
「……原文はそう書いてある。」(……原文是那样写的。)
「……でも、俺たちは今、戻ってきました。」(……但我们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それは、『逃げた』わけじゃない。」(……那不算「逃走」。)
「……どうして。」(……为什么?)
「……戻ることを選んだからだ。逃げることは、見なかったことにすることだ。俺たちは見た。そして、戻ることを選んだ。それは、逃げたことにはならない。」(……因为我们选择了回来。逃离是把看到的东西当作没看到。我们看到了,然后选择了回来。那就不算逃走。)
她说完这句话,把湿袖子放下,抬眼看着我。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沉稳的颜色。
「……村長のところに行くぞ。」(……去村长那里吧。)
「……はい。」(……好。)
她先迈开了步子。我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心里知道,那扇门还在下面,那个空凹槽还在等着。还有那句「守护记忆之人,等待开门之人」。
——那个人,会是我吗。
我转回头,跟在艾莉西亚身后,朝村长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