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是跟早上一样，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昏暗的灯火。艾莉西亚抬手敲了敲门框。
「……すみません。」（……打扰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我站在她身后，偏过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村长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东西。和早上不同，这次他手里没有筷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像是在等什么。
「……入っていいですよ。」（……进来吧。）
声音传出来。我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比早上更暗一些，窗户被木板挡了一半，午后的光线只漏进来一小条。村长的视线从艾莉西亚身上扫到我身上，停了一拍——他看到我们衣服下摆湿了大半，头发也是半干的。他没问为什么湿，只是慢慢直起身子，把面前的碗推到一边。
「……井戸の中に、何かあったか。」（……井里有什么吗？）
艾莉西亚没有拐弯抹角。
「……井戸の底から横に抜ける穴がありました。先に地下の空間が広がっていて、壁に模様や文字が刻まれていました。」（……井底有一个横向的洞穴。地下有一个开阔的空间，墙壁上刻着花纹和文字。）
村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把视线从艾莉西亚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碗底压出的湿痕上。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
「……三人の若者も、そこにいたのか。」（……那三个年轻人也在那里吗？）
「……ええ。三人とも、地下空間の中で見つかりました。」（……是的。三个人都在地下空间里找到了。）
「……生きてるのか。」（……还活着吗？）
「……生きてます。意識はありませんが、呼吸はしています。」（……活着。虽然没有意识，但还在呼吸。）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皱纹和茧。那双放下碗之后就一直放在桌面上的手，此刻轻轻地、缓慢地攥紧了。
「……井戸に手を入れるなと言った。夜に近づくなと言った。それでもお前たちは入った。」（……我说过别碰那口井。说过夜里不要靠近。可你们还是进去了。）
「……入りました。そして、戻ってきました。」（……我们进去了。然后回来了。）
「…………」
「……あの三人を、地上に戻す方法はありますか。」（……有办法把三个人带回地面吗？）
「……ある。縄を結んで、一人ずつ引き上げる。それだけだ。」（……有。用绳子绑好，一个一个拉上来。就这样。）
「……それで終わりですか。」（……这样就结束了吗？）
「……終わりじゃない。まだ始まったばかりだ。」（……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腰侧的口袋——那部手机的形状透过布料露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あの結晶を持っているな。」（……你带着那颗结晶吧。）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どうして、それを。」
「……お前たちが井戸に入った時、あの井戸の光が消えた。」（……你们进井的时候，井里的光消失了。）
「…………」
「……あの光は、結晶があったから光っていた。お前がそれを持ち上げたら、光が消えた。」（……那道光，是因为有结晶在才发光的。你把它拿出来之后，光就灭了。）
我的手停在口袋外。隔着布料，那颗拇指大小的蓝色结晶正安静地贴着手机，没有温度，没有光芒，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村长看着我的手，又说了一句话。
「……それを持って、この村を出ていけ。」（……带着它，离开这个村子。）
「……えっ。」（……诶？）
「……村の者たちは、あの井戸に何かがいることを知っている。だが、それが何かは誰も知らない。知りたくもない。お前たちが来るまでは、それでよかった。」（……村里人都知道那口井里有东西。但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你们来之前，那样就够了。）
「……でも、三人の若者が——」（……但三个年轻人——）
「……彼らは、あの結晶を見たからああなった。お前たちも、見た。それがどういうことか、もうわかっているはずだ。」（……他们是因为看到了那颗结晶才变成那样的。你们也看到了。那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止水。他把手重新放回桌面上，指尖摊开，像是在示意「话就说到这里了」。
「……村の者は、あの井戸のことをこれからも語らない。お前たちも、語るな。それで、この村はこれまで通り続いていく。」（……村里人以后也不会谈论那口井。你们也不要说出去。那样的话，这个村子就能像从前一样继续下去。）
「…………」
「……それでいいのか、と聞くなら、答える。よくない。だが、それで続いてきたんだ。」（……如果你们要问“这样好吗”——那我的回答是：不好。但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站起来，转向屋子深处，不再看我们。那个背影弯着，和他每天走路时一模一样的弧度。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细的收敛。
「……村長さん。」（……村长。）
「……何だ。」（……什么？）
「……あの地下の壁に、『記憶を守る者は、扉を開く者を待つ』と刻まれていました。」（……地下墙壁上刻着「守护记忆之人，等待开门之人」。）
老人的背影停住了。他侧过头来，像是一个人被突然叫住名字时的那种反应。他没有转身，只是把一半侧脸露出来，落在那条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
「……それの意味が、わかるんですか。」（……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わからん。ただ、あの井戸が掘られた時から、あの言葉はあったそうだ。村の誰も、その意味を知らなかった。知ろうともしなかった。」（……不知道。只是听说，从那口井被挖出来的时候起，那句话就在那里了。村里谁也不知道它的意思。也没有人想知道。）
「…………」
「……お前たちは、知りたいと思ったんだろう。」（……你们是想知道的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这次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像是两粒烧过了头的火炭，只剩下一点点余温。
「……それでいい。知りたいと思う者がいる限り、あの言葉は生きてる。」（……那就够了。只要还有想知道的人在，那句话就还活着。）
他重新转回去，背对着我们。
「……夜になる前に、村を出ていけ。あの三人は、今から引き上げる。お前たちの役目は、もう終わった。」（……天黑之前出村。那三个人我现在就去拉上来。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我们走出村长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前的泥土路上，暖黄色的，和地下那种冷蓝完全不同。口袋里的结晶安安静静地贴着手机，像是从来没有发过光一样。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俺たち、本当にこれで終わりなんですか。」（……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終わったのは、依頼だけです。」（……结束的只是委托而已。）
「…………」
「……あの地下の扉は、まだ閉まっていません。」（……地下那扇门，还没有关上。）
她说着，朝村口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快走到那棵枯树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村子中央的那口井，井口还是敞开的，木板靠在旁边。村长应该是去拉那三个人上来了。井口周围没有人影，也没有水声。我转回头，跟上她的脚步。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和傍晚将临之前那种稀薄的清凉。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記憶を守る者』って、何だと思いますか。」（……你觉得「守护记忆之人」是指什么？）
「……わからない。」（……不知道。）
「……でも、あなたも気になってるんでしょ。」（……但你也在意吧。）
「…………」
她没回答。但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口袋里的结晶，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暖了一点。
